孟元已有死志。
這輩子沒嘗過真君滋味,但被真君乾死,那也不錯。
「素心,我還是沒等到你進階後的滋味……」
孟元心中感慨,看向四周,只見高行之面無表情,只死死的看著他的舊日部下周起雲。
弁天也微微蹙眉,問:「方問天他……」
孟元見董白沒半分睿智模樣,只呆愣愣的看著自己,就道:「對自己好些,別自甘墮落了。還有岳山,他什麼都不知道,還請念及閨蜜之情,莫讓他受苦太過。」
又見柳青青張大嘴巴看自己,孟元道:「師姐,我其實跟他……」
柳青青趕緊俯身作揖,頭都要低到地上了,「你別說,我懂,我會幫你照料嬰寧的。求你別說了!」
「我是說,周起雲雖已是真君,我心中卻始終敬他如兄。他的兩個徒弟,還請師姐安葬。」孟元道。
「包在我身上。」柳青青撇了眼孫正明,到底鬆了口氣。
「還有嬰寧……」雖說下一世還會再來,但孟元還是會不自覺的安排後事,尤其是嬰寧還是個孩子,以後沒了自己這個師父以身作則,怕是會走了歪路。
耳聽江水滔滔之聲,孟元並未生出逝水如斯之感,反覺人生缺一口新茶。
這一刻,諸人都看向了孟元,且已從他身上看到了死志。
且不因周起雲在前,而生出畏懼之心。不因境界之差,而生出頹喪之意。
董白以前只覺此人膽小怕死,後見他拼死相救素心,她才知此人不是怕死,是怕為了跟他沒相關的人而死。
這一刻,董白就知道此人依舊能為素心拼死,也會為嬰寧拼死,但怕是不會……
「那時,面對爛柯棋局,他算不算為我拼死?」董白喃喃。
「大長老,我也想試一試這霸道的搜魂之法。請吧。」孟元腰杆筆直,看向董白,道:「到時,請把我投入滄浪江中。我聽說下游有花船,葉兄曾屢屢邀我,我卻未曾閒,這一番也算同遊了。」
董白一言不發。
那危時月深深吸了一口氣,她白髮枯槁,滿臉皺紋,兩手更是沒一絲血肉,成了皮包骨頭模樣。
可即便已到了油盡燈枯的邊緣,那高行之甚至都不敢直視危時月。
「一個兩個,都要與我作對。」危時月堂堂金丹後期境界的真君,一擊使高行之養傷百年,一擊破周起雲道行,這會兒語氣中卻有幾分無可奈何的蕭索之意。
抬手招來孟元的儲物戒,危時月翻看其中,只見東西頗多,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有。
除了修士常備之物外,危時月發現有一本冊子,竟還是詩集。
翻開一看,有品白詩,什麼雙峰蔽日月,一片白玉光。另有問心詩,什么九重險關翻波浪,朱唇輕啟沒檀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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署名星海散人。
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!就算是艷詩也太艷了!毫無詩詞之美,毫無含蓄之美。
危時月把艷詩冊子摔到董白臉上。
然後又取一本,竟還是詩集,卻非艷詩,而是隨筆遊記。翻開一看,什麼靈蛇島,蛇島靈……
署名星海小散仙。
此人艷詩做的讓人血脈噴張,寫首正經詩詞就現出原形了!
把這本詩集又丟到董白臉上。
「這等人,真的是能參與大事的?周起雲和素心真能讓他參與秘事?」
「彼時此人才築基初期境界吧?他怎麼湊到了素心和周起雲的局中?」
危時月又將其餘之物一一翻檢,而後收入袖中。
本想再問,危時月就見方才還一心求死的元元子,竟對自己丟出的兩本詩集露出幾分擔憂神色,也不知是心疼詩集,還是在擔憂身後名。
「你真不畏死?」危時月站立不動,只稍稍將氣息外放。
場上諸人便覺金丹氣息瀰漫,有威嚴厚重之感,清涼中似又帶著幾分炎熱,竟沒人敢看向危時月。
一時間,除卻弁天外,諸人紛紛後退。那五長老高行之甚至退的更多,都退到柳青青身後了。
很快,諸人就見那獨自承受威壓的元元子竟已渾身浴血,身子顫顫巍巍,而後再也不支,單腿跪了下來。
「老師姐,殺便殺了。」弁天忽的出聲,「他不畏死,奈何以死懼之?你是前輩,境界遠高於他,卻又何必辱他?」
「你是在試探我還有幾分力?」危時月果然收手,蒼老面龐轉向了弁天。
「不敢。只是以此人道行,只怕是奔走勞動之人,不會是緊要人物。師姐還是早些尋素心才是。」弁天笑了笑,竟直接認錯。
那高行之又後退幾步,別過頭去,不敢看危時月。
「不急,我有對付素心的法子。」危時月又吸一口氣,伸出只剩一層皮的右手,按在了那元元子天靈蓋上。
那元元子顯然已被壓制,根本動彈不。
諸人看的分明,這是又要搜魂奪魄了!只是那元元子不過築基中期修士,還不需危時月借用銅鏡施展法門。
果然,那元元子很快就渾身瑟瑟,七竅流血。
可過了沒一會兒,諸人就見危時月收回右手,喘了幾口氣,皺著眉頭,面有凝重之色。
「這是……」柳青青摸著下巴,瞪大眼睛,她見危時月猶疑,就心說難道元元子是主謀?就他那道行?莫非他還睡出了別的真君?厲害啊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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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柳青青就見危時月又取出了銅鏡。
以銅鏡照向那元元子,危時月又咬著牙,把手按在那元元子天靈蓋上。
原來是沒搜出來!柳青青張大嘴巴,就聽有人問:「有點意思,他是啥本命來著?」
「本命轉輪。」柳青青隨口而答,回頭看向側後方,竟是高行之開口所問。
柳青青根本沒察覺到高行之在,就嚇了一跳,趕緊後退幾步,俯身行禮,卻見高行之根本不理會自己,反而看那元元子看的比自己還認真。
「聽說這位真君被大長老揍過,這是一年被蛇咬,十年怕井繩嗎?如今見了這大長老,真君的風範竟也沒了嗎?」柳青青腹誹不止,雙眼卻一直盯著那元元子。
又過片刻,諸人就見危時月收回手,銅鏡翻手不見,她深吸一口氣,面上陰晴不定。
兩番搜魂,危時月費了老大力氣,發現無功而返。此人本命轉輪嘩啦啦的轉,似能維持神魂穩固,搜魂奪魄之法竟似沒了效用。
「這是誰的棋子?方問天?他算到了奪舍後的事?」危時月不言,心中思緒萬千。
「沒成嗎?瞧元元子的模樣,與方才周起雲被搜魂時不同,雖有痛苦之色,卻不像失了神智的樣子。」柳青青皺眉細思,只覺星海水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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董白也一腦子漿糊,她已然瞧出來了,師父的搜魂之法沒成,就跟當初的自己一樣,自以為探到了他的長短,其實並不知他心中長短。
「元元子到底是誰派來的?」董白多年下棋,此刻只覺有人在下大棋,乃是借元元子之手,拱出數位金丹真君……難道我不成,是我沒資格上棋盤?那郄希言呢?怎麼還給拱出個破局之人?這肯定另有深意,怕是還有極兇悍的後手!
「不成麼?」弁天問。
「他本命異,搜魂之法無用。」危時月道。
諸人又看向那元元子。
孟元這會兒頭疼的很,只覺腦子嗡嗡作響,好似一團漿糊,識海已然有損,體內生機也有紊亂之象。
強撐著盤坐下來,孟元喘口氣,想說話,卻見危時月點來一指。
孟元只覺胸前受創,丹田劇痛,竟已破碎。
「把他帶回,我先去殺了素心。」危時月深呼一口氣,面上更增滄桑,隨後老邁身軀一步邁出,人竟消失不見,唯余淡淡月輝。
「餵?不殺我嗎!」孟元氣的大喊,「我才是主謀啊!素心是被我裹挾的!喂!」
「元元子,你就這麼在意素心,竟要代她認罪?」董白黯然。
「啥?」孟元疼的哇哇叫,此番除卻丹田碎裂之苦,體內靈力也紊亂不堪,道法竟半點施展不。
不過本命神通人死則滅,體內緩緩生出生機,只是恢復的到底慢了許多。
弁天看了眼孟元,並不說什麼,只一揮紫衣,遠遁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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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師妹,咱們也回吧。」孫正明知道柳青青是郄真君指定的領頭人,於是就開口問詢。
柳青青看了眼孟元,見他盤膝坐著,面上痛楚,想起與此人也算相識日久,且與其徒弟更是莫逆之交,就不由嘆了口氣。
「咱們走。」柳青青點點頭,她見方才危時月丟下的書冊仍在,就想著元元子好學,這許是他的修行筆記,來日送給嬰寧,也算是個念想。
柳青青上前撿起,「筆記毀了,修為約莫也廢了,元元子真是可憐啊……」
隨手翻開看了眼,然後連翻幾頁,見有什麼洞中吟兩首,什麼不識面一首,寫的都是新人新事……
「元元子怎麼這麼壞啊!什麼破事都要寫詩留念!」柳青青本還想給那元元子塞個丹藥,見狀就也不塞了,把那詩集撕下幾頁,本想一股腦揉碎了,卻又收進了儲物戒中。
「我們走!」柳青青氣的跺腳,正要御空而去,卻見高行之還在,於是又朝高行之行了一禮,這便離開。
很快,此間已無外人。
高行之負手而立,也不看董白與孟元,只嘆道:「江水滔滔。是老方?」
想了片刻,高行之一揮衣袖,罩住董白和孟元。
回返了總山,董白將孟元安置在明鏡山下的一處洞府中。
「你莫要尋死。」董白布置了陣法,確保孟元逃脫不,且無法修行。
「我不會死。」孟元這會兒也沒了死志,倒是想看一看素心會如何折騰,看一看危時月會如何應對。
這樣的話,至少知道危時月如何布局對付素心,下一世也能做個防備。
反正自己不怕苦,不怕疼,不怕死,也不怕搜魂,就算這會兒沒法修行,孟元也無所謂了,心態竟格外的好。
「師父。」杜星宜匆忙找了來,「發生什麼事了,發生什麼事了?」
杜星宜就覺只隔了一天,星海就已天翻地覆。剛結丹的素心跑了,小閨蜜嬰寧也捲鋪蓋跑路了……
聽說周起雲已死,而自家師父收的好弟子,自己築基的貴人,自己不時痴想的元元子竟是同謀,且已被大長老給拿住了。
「不要多問。」董白道。
「好吧。」杜星宜撇撇嘴,她看著孟元,上前摸孟元的肚子,道:「你還好嗎?丹田碎裂?你怎麼能跟大長老作對?」
「大長老又奈我何?」孟元裝高人模樣。
「師父,他瘋了。你求求大長老,放了他算了。走個面!」杜星宜看董白。
董白不語。
「嬰寧呢?」孟元問。
「跑了,不知道去哪兒了。」杜星宜眼見師父不願走面,就沒了精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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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素心呢?」孟元又問。
「那就更不知道了。」杜星宜道。
「我禁錮在這裡,有些悶,有她們消息記跟我說。」孟元道。
「好!」杜星宜立即應下,她又給孟元塞了幾枚丹藥,叮囑了幾句,便即離開。
「唉。」杜星宜去期市轉了一圈,又跑去靈蛇島,來到玄清派。
「好師姐,你見嬰寧了嗎?」杜星宜找到柳青青。
「沒有。」柳青青道。
「到底出啥事了?星海都亂套了。」杜星宜學嬰寧模樣,抓住柳青青的手,「好姐姐,我師兄犯了啥事?」
「你先放手……老董沒跟你說?」柳青青也不隱瞞,把知道的都說了。
杜星宜聽完來龍去脈,整個人都懵了。
「你要是見了嬰寧……」柳青青提醒。
「放心,見了她,我就擒住她!」杜星宜道。
「都是舊友,又何必這麼絕?」柳青青勸了一句。
「我可是大長老的嫡系!道之所在,也不能顧念舊情了!」杜星宜堅定道。
辭了柳青青,杜星宜又趕緊回返,卻不去星海盟總山,而是繞了一大圈,來到了長石島。
杜星宜下了海,從海中來到鹿島。
偷潛入朝龍山,進了其中密道,來到青銅大門前。
「嬰寧?」杜星宜出聲。
「俺師父咋樣了?」嬰寧跳了出來。
「他的丹田破碎,被禁錮在明鏡山下。」杜星宜又把自己搜集到的消息一一道出。
「我當師父這些年怕啥呢,原來這事是他幹的!」嬰寧很是氣憤,「這點小事要是提前跟我說明,豈會有今日?」
「嬰寧,兩個真君,一死一逃,這會兒你也別吹牛啦。」杜星宜向來是個務實的性子。
「師父無能,看來我不不出山了!」嬰寧道。
「出啥山?你都沒進過山。」杜星宜道。
「是出海!看來我不不離開星海,不不離開這個我曾經修行的地方!」嬰寧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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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不是離開!你是逃開!」杜星宜把想了一路的想法說出來,「趕緊逃吧,有多遠逃多遠,大長老還沒盯著你,反正等過上幾年,大長老壽終,你再回來。」
杜星宜取出一枚儲物戒,「這是我給你準備的,靈石丹藥都有。」
「我不是逃。」嬰寧很是認真,「小杜,我想想法子,救我師父出來!」
她道:「大長老老邁,不足慮也。」
「都這會兒了,就別吹了。」杜星宜道。
「小杜,我可是從不吹牛的呀。」嬰寧就很自信,「你看我手段吧!當年星海如沸,我也要再煮一回星海!老婆子敢扣我師父,我就扯下她的肚兜!」
「你師父跟大長老作對,他是瘋了。」杜星宜生怕小閨蜜亂搞,就趕緊來勸,「嬰寧,你師父瘋了,你也瘋了?」
「老瘋子教出來的肯定是小瘋子呀!」嬰寧自信的很。
「你還是趕緊逃吧!你師父有我照應著,總歸不會讓他受罪。老柳說了,大長老壽元無多,也就至多三五年,到時候肯定要帶走你師父……」杜星宜道。
「老東西幾百年的旱田,我師父能滋潤的動?三五年……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呀!」嬰寧罵了一句,但還是老實道:「那我先跑路了。」
走了幾步,嬰寧又回頭,取出紙筆,匆匆寫了幾個字,道:「交給我師父,他一見我的親筆信,就知道你不是外人了。」
「我本就不是外人。」杜星宜道。
「嘿嘿,這會兒師父被捆著,你能用強了!不過你記修好指甲,師父這會兒可經不住蹂躪呀!」嬰寧匆匆說完,一溜煙的跑了。
「用強多沒滋味!唉,老孟是廢了。」杜星宜嘟囔一聲,轉身回返。
慢悠悠趕到總山,來到明鏡山下。
修了修指甲,杜星宜來到洞府,道:「師父,我來幫你守著吧,你回去歇歇。」
「去見嬰寧了?」董白問。
「誒?」杜星宜愣了下,不敢說話。
董白不再多問,起身離去。
「連師父都不信嬰寧能出山。」杜星宜嘆了口氣,她見孟元面上蒼白,就把剛掏出的虎狼藥塞了回去,道:「嬰寧給你的信。」
孟元趕緊接過,只見字跡潦草,顯然匆忙寫就:「願師父忍數日之辱,寧欲使師父危而復安,日月幽而復明!」
「這臭丫頭!」孟元笑。
「你身子骨還行嗎?」杜星宜嘆了口氣,她有心幫忙,但知道絕無希望,就有點想了結一個心愿。
「不太行。」孟元道。
「吃藥呢?」杜星宜又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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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也不行。」孟元道。
「那你養傷吧。」杜星宜磨嘰了半晌,才終於離開。
轉眼過去半年,孟元日日枯守。
嬰寧信中所說的忍數日之辱,也不知過去了多少個「數日」了。
又過半年,杜星宜帶來個消息,她說郄希言住到了摘星崖,柳青青等人也都跟著來了。
星海諸人都不太服氣,但大長老認定了,高行之也沒怨言。
又過一年。孟元被拘在明鏡山下,雖有本命回春之法,可丹田恢復的極慢,乃是陣法壓制之故。
孟元也不在乎,只是這兩年一直沒聽到嬰寧和素心的消息。
不過,沒有消息,就是好消息。
這一天,孟元正在默寫以前寫過的詩集,忽覺有金丹威壓鋪天蓋地而來。
只是這一股威壓十分陌生,有寒冽之感。
「危時月又請了幫手?」
正迷糊呢,頭頂洞府竟忽的被拍開。
時隔兩年,孟元又見天日。
海風送來腥氣,天上陰沉,竟飄著大雪。
「有人來救我?素心不會犯這種傻,難道郄希言要睡回籠覺?嬰寧就更不可能了,她離結丹還遠著呢……」
果然,孟元還在愣神時,就見郄希言出現了。
她似是傷還未好,青絲中有一縷雪白。
孟元就見那郄希言凝立空中,先是詫異的看了眼自己,隨後竟跑了。
而後有一人從漫天雪花中走出,那人身穿雪白長裙,青絲如墨,面覆薄紗,不知是何方高人。
「跟我走!」只見那女子探手往前一撈,困鎖孟元的陣法立破,隨即孟元被一股大力虛握,竟要被帶離牢籠!
「真是來救我的?還是個女人,我……我怎麼不認識?我也助過這個女人?」孟元身不能動,腦子卻愈發清明,「是玄清派的某位師姐?可我沒在玄清派脫過道袍……」
孟元一腦子的霧水,竟一點想不起何時見過這個女人!
「我記性也不至於這麼差吧?」
孟元還在思索之時,天邊忽的現出一團太陰光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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光輝跳動不止,轉眼就到跟前,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的威壓。
孟元太熟悉了,危時月來了。
那蒙面女子根本不與危時月正面相對,丟掉孟元,轉身邁步,隨即無有蹤跡,竟隱於漫天雪花之中,已然是遁走了。
孟元摔落在地,還在迷糊時,就聽有人大喊。
「為何打我?我什麼都沒做!」好似是高行之。
「打的就是你什麼都沒做。」危時月道。
高行之堂堂真君,竟不敢吭聲。
她更老了,雙目渾濁不堪,好似已不能再窺探天地萬物。
危時月緊緊盯著孟元,但未發一言,隨即轉身離去。
又過半年,董白找了來,柳青青竟也跟著。
董白一臉疲倦,頭髮都白了不少。
「元元子,你……」柳青青嘆了口氣,一屁股坐到地上,「當年我就不該要萬劍生的好,要是不認識你,我這會兒日子過不知道有多逍遙!」
董白取出紙筆,道:「寫封信,讓嬰寧別鬧了。」
「嬰寧鬧啥了?」孟元趕緊爬起來問,見董白不語,就看柳青青。
「她不知道從哪兒請來個真君,就上次大鬧這裡的蒙面真君,把我家真君……其實我家真君不屑與她動手。」柳青青一副頭疼模樣,「總之,嬰寧把那位真君糊住了,這兩個月來,星海的商船出不去,落單就被殺。」
「大長老不管?」孟元好問。
「大長老說她會處置,但沒見出手。」柳青青生無可戀,「我家真君要坐鎮總山,高行之閉死關……老家玄清派也不願管,那蒙面真君肆無忌憚,我們沒法子了。」
「我兒嬰寧有神君之姿!」孟元大聲道:「我不簽字!」
「……」柳青青和董白對視一眼,看向孟元,只覺此人瘋了。
又過半年,孟元正睡大覺呢,竟發了夢,夢到了周起雲隕落之地。
只見江水滔滔,一時冰封,一時春涌。
忽的之間,孟元竟有莫名傷感之意,剛睜開眼,便見頭頂的洞府又被拍開了。
這一次來的不是蒙面真君,是危時月。
「素心死了?」孟元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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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方問天露了行蹤,她救師心切,入我局中,被我輕易誅殺。」危時月更老了,身子佝僂,衣衫殘破,顯然經歷了一番大戰。
她一步一步向前,渾濁雙目盯著孟元,道:「竟然是你。」
「是我。」孟元起身,道:「我早已說過,只是你不信罷了。」
「米粒之珠,也放光華?」危時月問。
「苔花如米小,也學牡丹開。」孟元答。
「小小螻蟻,如何敢攪動星海?」危時月又問。
「攪動的不是星海,是你的心海。」孟元再答。
「我竟不知,緣起於你。」危時月語聲冰冷,「無論如何,你不能活。」
「師姐!」危時月正要抬手,郄希言帶著柳青青趕了來。
危時月停手,看向郄希言。
「嬰寧來了,她說想見元元子最後一面。」郄希言道。
「不過一小小築基,你怕了?」危時月問。
「她背後是千秋雪。」郄希言筋疲力盡,「你可以不在意嬰寧,可總尊重她背後的人。」
危時月抬頭看天,只見星海之地,不聞波濤之聲,卻又見風雪。
「你當真以為我拿她沒辦法?」危時月看向郄希言。
「可你要死了,她還是壯年。」郄希言道。
危時月不語,沉吟良久,終於背過去身。
狂風送來一片雪花,隨即一人現出身形。
「師父!」嬰寧跳下來,她笑嘻嘻道:「師父,你又瘦了。」
「整天被關著,能不能瘦麼?」孟元道。
「是不是有人吸你了?」嬰寧關心問。
「董白有時候會來,我拒絕不。」孟元道。
「你還是傷的太輕!」嬰寧撇撇嘴,她道:「師父,我在老瘋子跟前就跟小螃蟹一樣,什麼陰謀詭計都沒用。你教我的合縱連橫,我也用不好。你好歹能養出幾個金丹,我沒那能耐,只能讓金丹養我。」
她道:「我是真沒法子,只能走了你的老路!」
嬰寧拍了拍屁股,「我也賣了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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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價錢賣的咋樣?」孟元問。
「你瞧瞧!」嬰寧指了指天上飛雪,十分自豪,「上一次跟素心聯手,勾老瘋子出去,她出了一次手,事後還說你丑來著。這些日子也一直幫我!今天又特意趕了來!這買賣可太賺了!要是早知道她出價這麼高,我早賣了!」
「賣了個啥價錢?」孟元問。
「大概是認了個娘吧!以後就跟她混了。」嬰寧笑笑,道:「可乾娘也沒法子帶你走。她打不過老瘋子,老瘋子的遁法厲害的緊,聲東擊西都不行,說來就來!她說要是下次再這麼搞,就被老瘋子拿了去!」
「謹慎是對的。」孟元認可。
「我還遇到了青皮狐狸,她讓我拜她為師,我想再賣一回,請她出手幫忙,可她不幫就算了,還幸災樂禍,說你死了,就去一污穢,星海就乾淨了。」嬰寧說著說著,忍不住笑出聲來,「那狐狸的嘴巴可真壞呀!」
「那個狐狸確實壞,我也被她欺負過。」孟元道。
「哎呀,不知不覺找了這麼多理由。」嬰寧摸了摸孟元的袖子,道:「師父,我找的幫手打不過老瘋子。老瘋子非要你的命,她今天就要殺你。殺了你,也快要老死了。」
嬰寧問:「以後,我找誰報仇?」
「這是我與她的事,你不用操心。嬰寧,生活不是只有報仇一件事。遊歷山川河海,見識好人壞人。你還年輕,不該被仇怨困擾。」孟元笑。
「是,還有美人和美酒。」嬰寧咯咯的笑。
「嬰寧,該走了,危時月瞧見我了。」風雪中傳來縹緲的催促聲。
「師父,老乾娘最怕老瘋子了,我走了。」嬰寧語聲輕輕,面上帶著笑,擺擺手,轉過身邁步。
她頭上戴著的木簪有些老氣,跟她活潑愛笑的性情頗不相符。
走了幾步,嬰寧又回過頭,眼眶紅紅,目中含淚,她說:「師父,小時候在西雲州,你抱著我,挨家挨戶的討茶吃。那時,我坐你膝上,你餵我茶吃。如今想來,可真好呀。」
嬰寧抹了抹眼,笑道:「師父,以後我一個人去討茶吃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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