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明星稀。
「躲躲藏藏數十載,到頭來亦不能擋我一擊。」危時月凝立在高天之上,環視左右,隨後看向西方,道:「莫道友想幫周起雲出頭?」
「不敢。」遠處有人回應,隨即就見一道遁光遠離,顯然是跑了。
「這是已經解決了?莫道友?凌霄宗的莫老怪嗎?」
「咦?孟元元?」就在這時,柳青青便見那元元子竟不懼威壓,不懼殺氣,越過了滄浪江,往前而去,像是急著去找媳婦。
又過數息,柳青青就見危時月從空中落下。
金丹真君的壓迫感已失,柳青青鬆了口氣,這才趕緊追了去。
渡了江,再往前行了片刻,就見元元子已停了下來,滿面不可思議的看著前方。
柳青青抬眼看去,只見前方方圓百丈之地,樹木早已不存,山石崩碎成塵,四周猶然散逸出絲絲殺氣,竟令人不敢靠近。
而外圍之地,董白與孫正明呆呆愣愣的看著,似已失神。
另有一中年人,立在遠處,負手看天,看其模樣應是五長老高行之。
而在戰場正中,有一人渾身鮮血淋漓,頭髮披散,且血肉還在緩緩崩解。
「一擊……周起雲一擊將真君師妹逼退,他被危時月方才一擊擊潰。這就是後期境界的實力嗎?竟要把人逼的自戕?」柳青青張大嘴巴。
「他要自戕!」董白大聲道。
危時月不慌不忙的走到近前,手中明鏡照耀,道:「我不讓你死,你就不能死。」
隨著話落,明鏡光華落在周起雲身上,他渾身一顫,身軀崩解之勢竟已止住。
周起雲頭髮披散,盤膝坐著,蒼老面上猶有笑容,「好霸道的大長老!求死亦不可。」
「求生難,求死更難。」危時月道。
「可你我也都要死了。」周起雲嘆氣一聲,道:「猶記當年,初見大長老時,大長老於明鏡山講道,碧海青天,雲霧繚繞,仙音裊裊,白衣勝雪是何等風姿。我那時不過小小練氣,只能在最遠處遠望,彼時只覺大長老風華絕代,世間無雙。神仙人物,不外如是。」
他忽的笑了,「大長老,今日老矣。」
「非有老劍,不能擒賊。」危時月道。
「我是賊?」周起雲問。
「敗者是為賊。」危時月道。
「人之將死,其言也善。大長老追索周某幾十年,卻不知何故?」周起雲問。
孟元趕緊豎起耳朵,便連弁天和高行之也側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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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不配知曉。」危時月語聲冰冷,反問道:「那些暗中助你的人呢?為何不見援救?」
「大長老威儀,誰敢不避?」周起雲道。
「你已取死有道。」危時月道。
周起雲並不在意,反而大笑,「奔波千萬里,勞動大長老先後請動七位金丹出手。周某死而無憾。」
他看著危時月,面上雖鮮血淋漓,笑聲竟如何也止不住,「危時月,何時不見月,今日見月。」
「你背後的人是誰?是誰在指使你?」危時月抬手,將周起雲的儲物戒取來,稍稍一翻,隨即收起。
周起雲只是笑,並不說話。
「是你說,還是我取?」危時月老邁的臉上無有表情,雙目中露出寒光。
「若是我說了,那便是我有了悔心。」周起雲盤膝而坐,笑道:「周起雲在此,大長老請取之。」
「起雲,你該說出來的,也能免受苦楚。」高行之走上前,語氣蕭索。
「稱我真君。」周起雲坐在地上,仰起頭,俯視著五長老高行之。
「呵呵。」高行之冷笑,「還真君?不過都是井中坐蛙罷了。」
危時月又翻出銅鏡,她深吸一口氣,以明鏡照向周起雲。
夜色深沉,明月清輝,有江風渡來。
周起雲盤膝端坐,雖渾身是傷,卻還是挺直了腰杆。
他緩緩抬頭,環視四周,最後落在孟元身上。
「再來千次萬次,我亦不悔。」周起雲如此道。
孟元俯身一禮,表明雖知其心意,但還是對拉他入坑表明歉意。
「此人敬周起雲求道之心,竟敢在這會兒顯露敬佩之心!有骨氣啊!我本以為真君師妹放他一馬是被他睡服,沒想到嘆服!」柳青青見狀,就也跟著行禮,而後直起腰,還跟面有不解的董白對視。
諸金丹並未理會孟元和柳青青,只是凝視著危時月。
只見危時月探手,按在了周起雲天靈蓋上。
很快,危時月渾身散出淡淡光華,衣袍鼓動不休,那周起雲渾身震顫,七竅流血。
「這是搜魂之法?」柳青青張大嘴巴。
這搜魂之法乃是侵入識海,直入神魂之法,能探他人過往,知其所見所聞。
只是受此法者,要承極大苦楚,會識海大損,乃至於失了心智,大道之路也差不多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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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金丹真君神魂凝固,識海輕易不可侵入。即便危時月以金丹後期之身,對金丹初期的周起雲施展此法,想必也艱難之極。
甚至於,能不能成還兩說。
那高行之退後數步,面上有不忍之色。
弁天皺眉不語,側過頭去。
不過盞茶時光,危時月收回了手。
此間寂靜無聲,諸人就見那危時月閉目不語,似耗費了極大精力,欲要養一養精神。
而那周起雲已癱倒在地,七竅流血不止,頭髮花白一片。
過了一會兒,危時月仍未回過神,但周起雲竟似清醒了過來。
不過他全然沒了半分金丹真君的風采,頭髮雜亂,衣衫破爛,趴在地上,兩手交替,兩腿用力,緩緩往前攀爬。
前方是滄浪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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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起雲一點一點,一尺一尺,拖出長長血跡。可他到底沒了神通,又受有重傷,且識海破碎,神魂有損,爬了一會兒後,好似忘記為何而爬。
「大道大道……」周起雲口中喃喃,像是個凡人間犯了癔症的垂死老者,什麼都已忘記,只剩下了一個念想。
「周兄,前方是江河,是絕路。」孟元走上前,單腿跪下,給周起雲送服一丸丹藥。
「是大道!」
周起雲並不服丹,也不理會孟元,只是往前攀爬不止,哪怕渾身血肉所剩不多,哪怕用盡全力也只能往前挪移一步,他也從未停歇。
「他是何人?」弁天看向柳青青。
「回稟師尊,他就是元元子,是董白愛徒。」柳青青本想補一句海角群島出身,但覺不雅,於是沒敢說。
「既然希言沒用他,那我要了他,以後他就是你們的師弟。」弁天微微點頭,她看向了董白。
「……」董白愣了下,心說你這也太霸道了,我都沒答應呢,就成你徒弟了?莫非你也要他助你修行?
董白到底不敢跟真君講道理,正要順坡應下,卻見恩師的身子動了動。
「不行。」危時月睜開眼,看向了孟元,她一步步走上前,來到孟元身前。
「老師姐,不過要個人,你竟也不放?星海之約,莫非作假?」弁天冷笑。
「誰來,都要不走他。他是我的。」危時月道。
董白更茫然了,心說元元子真的要成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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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青青張大嘴巴,只覺離譜,心說這是師徒三代都要進一個屋了?
危時月面上冰冷,她看向董白,道:「你難道沒有發現,你棋盤上的棋子並非你落下的?竟不知枕邊人作祟?」
她隨即又看孟元,道:「孟元,元元子,你當真不凡。」
「不敢當大長老誇讚。」孟元道。
「竟有兩人你襄助,才能證金丹真君之位。我竟不知,周起雲是靠你成的勢!」危時月冷笑一聲。
董白茫然的看向孟元,她早知孟元拱出兩個金丹,乃是郄希言和素心,但師父只知素心之事,不知郄希言之事!但沒想到周起雲也曾此人襄助,那就是拱出三個人了!當初殺姬家兄妹之事,此人不僅知情,還出過力?
這一刻,董白只覺這個弟子陌生至極,哪怕曾無數次丈量過他的長短能耐,對他熟悉之極,可此時也生出了陌生之感。
一時間,董白莫名覺自己確實不祥,要不然為何別人都能成,而自己卻成不了?
柳青青也趕緊退後幾步,她重新打量孟元,只覺驚,這個人不僅睡出了郄師妹和素心,竟還有一人!可那法門不是只能陰陽相濟,沒法子對男子用麼?且聽嬰寧說,這元元子只喜美貌女修啊……
這一刻,柳青青就覺星海這個地方確實是有些說法的。
「師妹,除了周起雲,另一個真君是誰?該不會是……」孫正明之前沒把那元元子當盤菜,這會兒才知當面不識高人,他知道柳青青與那元元子的愛徒交好,於是好詢問。
「不是真君師妹,是星海盟的素心!」柳青青立即道。
「我就是說的素心啊。」孫正明道,「你急什麼?」
弁天和高行之也好的打量孟元,兩人都不作聲。
「星海兩百多年,只出了兩個金丹,兩個都與你有關。」危時月打量著孟元,道:「你面見我兩次,我竟沒看出你來。」
「可惜令徒無福,我也曾助過她。」孟元深感歉意,道:「我也無福,不能親見大長老風華正茂之時。」
「你在求死?」危時月冷笑,「我問你,是素心,還是方問天?」
原來沒發現我是主謀啊!孟元都笑了,那等危時月拿住了素心,跟周起雲一對照,才會發現是自己上下其手。
「只要你說了,我饒你不死。」危時月道。
此時,方才還一點點往前磨礪的周起雲,已然沒了動靜。
星海之地,兩百多年來出現的第一位金丹真君,在逃命奔波數十年後,被危時月一擊而破,就此身隕。
孟元看著地上周起雲,就重複了方才周起雲的話,「若是我說了,那便是我有了悔心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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