轉眼，神武二年，二月。
冬去春來，冰雪消融，天氣一天比一天暖和。
年節的氣氛，在各工坊陸續開工的鞭炮聲中，漸漸散去。
過完了年，大乾再一次煥發勃勃生機。
十年計劃的第二年，正式拉開了帷幕。
從京城到地方，從官府到民間，這台龐大的國家機器，再一次開足馬力，朝著既定的目標，有條不紊地轟隆隆向前推進。
工廠，重新開工了。
玻璃廠、水泥廠、火器局，一間間工坊的大門次第打開，沉寂了一個年節的煙囪，重新冒出滾滾的濃煙。
全國各地的項目，也紛紛動了起來。
修路的修路，修水庫的修水庫，建學堂的建學堂，工地上到處都是揮汗如雨、號子震天的忙碌身影。
歇了一冬的老百姓，也紛紛背起行囊，外出討生活。
有手藝的，進工坊，上工地，憑本事拿一份優厚的工錢；沒手藝的，有的是力氣，就去修路、修水利，照樣管吃管住，按月領錢。
只要你肯出力，就有活干，就有錢賺，就餓不著肚子。
鄉間的農民，也沒閒著，紛紛收拾田地，為春耕做準備。
該翻地的翻地，該選種的選種，一頭頭耕牛被牽到了地頭，空氣中瀰漫著新翻泥土的氣息。
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。
整個大乾就像一台上足了油的巨大機器，每一個齒輪都在飛速轉動。
……
這天，天還沒亮，各地皇家商會的門口，就已經圍滿了人，黑壓壓一片。
有穿著長衫、搖著摺扇的讀書人，有精打細算的商人，有挑著擔子、滿臉好奇的普通百姓，甚至，還有不少穿著號服的官府差役，也湊在人群里，伸著脖子往商會裡頭張望。
「聽說了嗎？今兒個，大乾日報，正式發行！」
「報紙？那是個啥東西？能吃嗎？」
「你連這都不知道？這可是陛下親自下旨搞出來的新玩意兒，說是能把全天下的大事，都印在一張紙上，賣給咱們老百姓看！」
「真的假的？天下大事，印在紙上賣？那得多大一張紙？」
「那還有假！我表哥就在皇家商會當差，他親口跟我說的，這報紙每隔幾天就出一期，上面什麼都有，朝廷的政令、各地的新鮮事，一目了然！」
人群里議論紛紛，說什麼的都有。
對於讀書學子來說，這報紙可是個實打實的好東西。
以前，他們想了解點天下大事，想知道朝廷又出了什麼新政，靠的是什麼？
靠的是口口相傳，靠的是城門口那張風吹日曬、語焉不詳的告示，只能看個只言片片。
消息又慢，又不全，經過層層轉述，還經常被人添油加醋，歪曲得面目全非。
如今，竟有這麼一份東西，能把朝廷的政策、各地的大事，明明白白地印在紙上，拿到手就能看？
這簡直是天底下所有讀書人的福音，是他們了解天下、窺探政務的一扇窗戶。
所以，天不亮，不少讀書人就已經揣著銅錢，守在了門口，就等著第一期報紙面世。
而那些普通老百姓，則純粹是好奇。
他們活了大半輩子，從來沒見過什麼「報紙」，只聽說這是皇帝親自搞出來的稀罕物，便都想湊過來，瞧個新鮮，看看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。
……
辰時一到。
皇家商會的大門，準時打開。
幾個精神抖擻的夥計，抱著一摞摞還散發著新鮮墨香的報紙，快步走出來，扯開嗓子吆喝。
「大乾日報，第一期，正式發行嘍——！」
「一文錢一份！一文錢一份！童叟無欺！」
人群「轟」地一下，就涌了上去。
「給我來一份！」
「我也要！我也要！別擠，是我先來的！」
「都有份，都有份，排好隊，別擠！」
夥計們一邊麻利地收錢，一邊飛快地發報紙，忙得腳不沾地。
沒一會兒的功夫，第一期加印的報紙就被搶購一空，動作慢的，空手而歸，急得直跺腳，只能厚著臉皮，湊到買到的人旁邊，抻著脖子跟著一起看。
而當第一期報紙，真正攤開在眾人面前的時候，所有人集體震驚。
這報紙用的是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上好白紙，又白，又韌，摸上去光滑細膩，跟平日裡寫字用的那種昂貴、洇墨的宣紙，完全是兩回事。
紙面之上，排版整整齊齊，被一條條細線，分成了一欄一欄，清清楚楚，一目了然。
最上方是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：大乾日報。
下面，印著年月日和「第一期」的字樣。
再往下，便是正文。
頭版頭條是皇帝陛下最新頒布的一道政令，字字清晰，不容半分曲解。
再往後，是全國各地發生的大事：
哪裡新修了一條官道，哪裡的水庫順利合龍，哪裡的糧食去年得了豐收，哪裡的商人駕著海船下南洋，賺回了滿船的銀子和香料……
還有朝廷最新的政策、給百姓的福利、各地官府的告示，都寫得明明白白，連標點都不帶含糊的。
甚至，在後面的版面上，還登著一些奇聞趣事、民間故事、耕種的小竅門，看得人津津有味，愛不釋手。
人群中，一個頭髮花白的學子，雙手捧著報紙，像是捧著什麼稀世珍寶，那隻枯瘦的手抖得不成樣子。
他活了六十多歲，讀了一輩子的書，從青絲，讀到了白髮，卻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東西。
一張薄薄的紙上，竟然能印下這麼多的字，裝下這麼多的事。
而且，印得這麼清楚，這麼整齊，這麼……便宜。
他一邊看，一邊喃喃自語，老淚不知不覺就模糊了眼眶。
「天吶……這，這就是報紙嗎？」
「這報紙……太好了，太好了啊……」
「你看，你看這上面，連江南去年冬天鬧的那場水災，朝廷撥了多少賑災銀子，都寫得清清楚楚；
連北境新開的那幾處互市，跟草原人換了多少牛羊馬匹，都有記載；
還有朝廷新出的那部《勞動法》，限定了工坊的工時，白紙黑字，一條一條……」
「這些事，這些道理，以前咱們這些草民、這些寒門學子，哪能知道得這麼清楚、這麼及時啊？！」
旁邊一個年輕的讀書人，也激動得滿臉通紅，重重地點頭。
「老先生說得是！」
「以前，朝廷出了什麼政策，到了咱們這兒，是個什麼說法，全憑官府一張嘴，他們想怎麼說，就怎麼說，想瞞什麼，就瞞什麼。」
「現在好了！有了這報紙，朝廷的政令，明明白白地印在上頭，一字不改，誰也做不了假，誰也騙不了人！」
「這對咱們讀書人，對天下的百姓，都是天大的好事啊！」
……
不遠處，幾個不識字的老百姓，也圍成了一圈。
他們看不懂字，卻不妨礙他們聽。
人群里，一個識字的商鋪小夥計，被眾人簇擁在中間，拿著一張報紙，搖頭晃腦，大聲地念著。
「……朝廷決定，今年，再修十條官道，貫通南北，連接東西，沿途百姓，均可應募，工錢從優……」
「……眼下春耕在即，各地官府，開設常平倉，向佃戶、流民，免費發放良種，借予農具、口糧，秋後再還，不取利息……」
「……皇家商會，新到一批南洋香料、蘇木、胡椒，數量充足，價格優惠，限購從速……」
老百姓們聽得津津有味，時不時發出一陣驚嘆。
「哎呀，這報紙，可真是個好東西啊！」
「可不是嘛！以前，朝廷有什麼好事、實惠，到了咱們這一層，早就被那些地方官、那些衙內，給瞞得嚴嚴實實，連根毛都撈不著。」
「現在好了！都印在這紙上頭，白紙黑字，誰也瞞不住了！」
人群里爆發出一陣會心的鬨笑。
而那些真正有見識的文人，此刻心中的震撼，更是無以復加。
他們看出來的東西，遠比普通百姓要深得多。
以前，文字的傳播靠的是什麼？
靠的是書籍，靠的是書信。
一本書，一個抄書匠伏案抄寫，得好幾個月，費時費力，價格昂貴。
普通人家一輩子都買不起一本，知識被死死地壟斷在世家、大族和少數讀書人手裡。
可現在，這報紙一文錢一份，誰都買得起，上面登的全是最新的消息、最新的政令，印刷的速度更是快得驚人。
這樣的傳播速度，這樣的覆蓋範圍，是他們以前連想都不敢想的。
一個鬚髮皆白的老文人，站在街角，把手裡的報紙，從頭到尾，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，又看了一遍。
最終長長地嘆了一口氣。
「陛下這一手……太高了，高到了骨子裡。」
「諸位想想，有了這報紙，朝廷的聲音，朝廷的意思，就能越過那些州府、那些縣衙、那些欺上瞞下的官吏，原原本本，一字不差，直接傳到每一個老百姓的耳朵里、眼睛裡。」
「從今往後，那些地方官，再也別想一手遮天，欺上瞞下了。」
「天下的輿論，億萬生民的人心……這一塊最要緊的高地，算是被陛下用一張薄薄的報紙，給牢牢地握在手裡了。」
旁邊的人聽了這話，先是一靜，隨即紛紛色變，重重點頭。
他們都是聰明人，一點就透。
這哪裡僅僅是一份報紙？
這是朝廷的喉舌，是皇帝的聲音，是一件看不見刀光劍影、卻比刀兵更加鋒利的輿論利器。
有了它，朝廷說什麼，百姓就能聽到什麼；朝廷想讓百姓知道什麼，百姓就能看到什麼。
往後，那些靠著造謠生事、煽動民心、曲解政令吃飯的人，那些想在中間上下其手、蒙蔽聖聽的官吏，便再也沒有了立足之地。
……
大乾日報的第一期，就在這樣一片轟動之中，以一種勢不可擋的姿態，傳遍京城的大街小巷。
並借著皇家商會四通八達的渠道，飛速向全國蔓延。
沒幾天的功夫，「大乾日報」這四個字，就傳遍了大江南北。
上至官員士子，下至販夫走卒，甚至是鄉間地頭的老農，都知道朝廷出了這麼一份神奇的報紙，上面印著天下大事，印著朝廷的政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