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書房裡。
周富貴雙手捧著一份厚厚的帳冊，站在楚雲的御案前。
那張總是掛著精明笑意的臉上，此刻寫滿了抑制不住的興奮，連聲音都在微微發顫。
「陛下，大乾日報第一期的銷售情況，底下人已經連夜統計出來了。」
「說。」
周富貴翻開帳冊，深吸了一口氣，報出了那個連他自己，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的數字。
「第一期，全國上下一共發行了五十萬份。」
「不到三天，五十萬份，全部銷售一空！」
「光是京城一地，當天就被搶了個乾乾淨淨，報紙加印了三回，都供不上。好多沒買到的百姓、士子，天天堵在皇家商會的門口，追著夥計問，第二期，究竟什麼時候出。」
他越說越是激動，帳冊都跟著抖。
「而且，不光是老百姓買來瞧個新鮮，各地的官府、世家、商鋪、行會，也都成批成批地買，一買，就是幾十份、上百份。」
「他們說了，這報紙上登著朝廷的政策，登著各地的糧價、物價、行情，當官的，得看朝廷的風向；做生意的，更得看哪裡缺貨、哪裡價高。這一張紙，就是他們的眼睛，不看，心裡頭不踏實！」
楚雲聽完，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。
「好。」
「幹得不錯。」
「五十萬份，三天賣光，比朕預想的還要好上幾分。」
當著皇帝的面，被這樣實打實地點名誇獎，周富貴激動得一張老臉漲得通紅，連忙躬身。
「這都是陛下的功勞，是陛下天縱奇才，創出了報紙這等神物。臣不過是照著陛下的吩咐，跑跑腿，辦辦事罷了，當不得『功』字。」
楚雲擺了擺手。
「你也不必謙虛。」
「報紙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，印得出來、鋪得下去、送得到全國，你周富貴和皇家商會上下，功不可沒。」
「不過——」
話鋒一轉。
「接下來，報紙的發售，要更全，更快，更遠。」
「所謂全，不光是各省的府城，各州的縣城，哪怕是大一點的鎮子、碼頭、集市，都要給朕設下賣報的點。朕要讓但凡認字的人，走不出十里地，就能買到一份大乾日報。」
「所謂快，新聞新聞講究的就是一個『新』字，等上十天半個月才送到，那就成了舊聞，失了意義。」
「至於遠——」
楚雲轉過身，目光深邃。
「朕要你，把報紙，推廣到更遠的地方去。」
「西域，北境，南洋，甚至海外。」
「只要是有我大乾商人落腳的地方，有我大乾商船停靠的港口，就要有，大乾日報。」
周富貴聽得心潮澎湃，連連點頭，腰杆。
「陛下放心，臣都記下了！」
「回去之後，臣立刻加派人手，在各州各縣增設報點，打通運送的渠道，再跟皇家海商那邊對接上，把報紙跟著商隊、船隊，一起送出去。」
「草民保證，用不了多久，定讓更多的人，看到咱們的大乾日報！」
楚雲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好，去吧。」
「是，臣告退。」
……
另一邊。
皇宮深處，太上皇的寢宮。
楚宏靠在鋪著軟墊的軟榻上，身上蓋著一條薄毯，手裡正捧著一份大乾日報，鼻樑上架著一副老花鏡，看得津津有味。
雖然鬢角仍有霜色，面色也還有些久病初愈的蒼白，但那股精氣神，卻是實實在在地養了回來，一雙眼睛清亮有神。
自從退位讓賢，他便徹底卸下了那副壓了幾十年的、沉甸甸的江山擔子。
每日裡，養養花，看看書，逗弄逗弄剛出生不久的皇孫楚承澤，閒了就到皇家工坊轉上一圈，瞧個新鮮。
日子過得清閒自在，身體反倒一天好似一天。
太后李紫薇坐在他旁邊的軟椅上，曬太陽。
楚宏翻完了一整版，將報紙放下，摘下老花鏡，揉了揉鼻樑，臉上滿是驚嘆。
「這報紙，真是個好東西啊。」
李紫薇抬起頭，見他這副模樣，忍不住笑著打趣。
「喲，這是怎麼了？堂堂太上皇，拿著一張一文錢的報紙，倒瞧出花兒來了？」
楚宏卻搖了搖頭，語氣里的讚嘆。
「你可別小看，這一張薄薄的紙。」
「你瞧瞧，這上面，朝廷的政令，各地的大事，民間的趣事，糧價的漲跌……應有盡有。」
「以前，朕還在位的時候，想知道點地方上的實情，靠的是什麼？靠的是奏摺，靠的是密探，靠的是一層層官員，往上遞的話。」
「可奏摺這東西，水分，太大了。地方官，想讓你看見什麼，你才能看見什麼；想瞞著你什麼，就能瞞得死死的。報喜不報憂，欺上瞞下，這套把戲，歷朝歷代，屢禁不止。」
「現在呢？不一樣了。」
楚宏用手指，點了點那份報紙，眼神發亮。
「有了這東西，天下大事，原原本本，白紙黑字，明明白白地印在上頭，發行量，幾十萬份，全天下的人，都盯著看。誰，還瞞得住？」
「老百姓能看到，朕這個退了位的太上皇，也能看到。」
「這東西，厲害是真厲害。它不是刀，不見血，可它攥住的，是天下人的眼睛和舌頭，比加多少道監察御史都管用。」
「說真的，朕以前怎麼就沒發現，雲兒這孩子，還有這樣的頭腦？」
「這報紙，簡直是神來之筆。」
李紫薇笑了笑。
「瞧你說的，一張紙罷了，真有你誇的，這麼玄乎？」
「你自己看。」
楚宏把報紙往她面前一遞，如數家珍。
「這上頭，不光有政令。你看這兒，各地的糧價、布價、鹽價；再看這兒，商人的行情，哪裡豐收了，哪裡缺貨了，南洋的香料，什麼價，北境的皮毛，什麼價。」
「老百姓看了，知道朝廷給了什麼實惠，心裡頭有桿秤；商人看了，知道哪兒的貨好賣，哪兒的貨便宜，不用再像無頭蒼蠅一樣，瞎碰運氣；官員看了，知道別的省，是怎麼修水利、怎麼辦學堂的，自己又該怎麼幹。」
「一張紙就把這偌大的天下，把種田的、做工的、經商的、當官的，全都，連到了一塊兒。」
「你說，厲害不厲害？」
李紫薇順著他指的地方，仔仔細細地看了一遍，也不由得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「聽你這麼一說，還真是這麼個理兒。」
楚宏放下報紙，重新靠回軟榻上。
「雲兒給朕的震驚，實在是太多了。」
「玻璃鏡，水泥，肥皂，燧發槍，火炮，還有那個……叫什麼來著，有線電報、無線電話？」
「這些東西，哪一樣是這個時代，該有的？」
「有時候，朕半夜裡睡不著，琢磨來琢磨去，真會冒出一個荒唐的念頭。」
「朕都懷疑，雲兒這孩子，是不是從那『未來』穿越來的人。」
「不然，他怎麼能懂，這麼多連欽天監的老學究們，聽都沒聽過的東西？」
李紫薇先是一愣，隨即笑了。
「胡說什麼呢，越老越沒個正形。」
「我兒，是我十月懷胎，一把屎一把尿，看著長大的。從他呱呱墜地，到讀書習武，再到領兵、登基，他走的每一步，都在我眼皮子底下，我能不知道？」
「他怎麼可能是什麼未來的人？」
楚宏想了想，也覺得自己這猜測，實在太過離奇。
「……也是。」
「那這麼一來，可就，只剩一個解釋了。」
「我兒，是神仙下凡。」
「是上天見這天下亂了太久，百姓苦了太久，特意派他下凡，來拯救蒼生，帶領大乾走上一條，祖祖輩輩都不敢想的富強日子。」
這一次，李紫薇沒有笑。
她沉默了片刻，重重點頭。
「你說得對。」
「雲兒這孩子，如今看來，他還真是老天爺賜給大乾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