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武二年,四月。
京城的春風暖洋洋的,撲在人臉上,說不出的舒坦。
道旁柳樹抽出嫩綠新芽,桃花、杏花開得熱熱鬧鬧,風一吹,滿城都是淡淡的花香。
可今年的京城,熱鬧的遠不止這滿城春色。
大乾第一屆全國科舉,這月便要在京城開考。
這樁事,早成了京城上下頭等熱門的話題。
走在大街上隨便支棱起耳朵,十個人裡頭,有八個在聊科舉。
茶館裡、酒肆中,甚至路邊賣餛飩的小攤上,到處都有人爭得面紅耳赤。
「聽說沒?第一屆科舉,這個月就開考!」
「那還用說?《大乾日報》天天登,連我那不認字的婆娘,都聽人念明白了。」
「這可是咱大乾開天闢地頭一回!從前當官,哪回不是靠世家舉薦?」
「如今可不一樣嘍。不管你什麼出身,只要肚裡有貨、筆下能寫,就能進考場,考中了就能做官!」
「這是給天下寒門子弟,硬生生開出一條活路啊!」
……
從各地選拔上來的學子,正一撥接一撥,源源不斷地往京城趕。
有的騎馬,有的坐車,還有的背著書箱、穿著草鞋,一步一步,從幾千里外生生走到京城。
他們來自大乾的四面八方,一個個風塵僕僕,衣衫上還沾著遠道而來的塵土,可一雙雙眼睛,全都亮得嚇人。
對他們而言,這趟進京,絕不只是赴一場考試。
這是一次改命的機會。
尤其是那些寒門子弟。
從前的他們,書讀得再多,才學再高,沒有世家舉薦,便與官場無緣。
熬白了頭,至多當個鄉下教書先生,或是入哪位官老爺的幕府,做個端茶送水的幕僚,一輩子仰人鼻息。
如今不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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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科舉,文章寫得好,名次考得高,就能穿上官服、光宗耀祖,就能把整個家族,從泥地里一把拽起來。
所以這些寒門子弟,一個個全拼了命。
趕路的途中歇腳,客棧里等飯,哪怕只有半刻鐘空閒,也要從書箱裡摸出書卷,捧著反覆地看、反覆地背,嘴裡念念有詞。
他們怕,怕自己考得不好,辜負這等了幾百年、才終於落到寒門頭上的機會。
京城大大小小的客棧,早在半個月前就住得滿滿當當。
老闆們數著房錢,笑得合不攏嘴。
這一屆科舉,光是進京應試的學子就有上千人。
再加上隨行的家人、書童、僕從,京城憑空多出上萬張吃飯的嘴。
街上的人流肉眼可見地稠密起來,賣吃食的、賣文房四寶的、賣書籍墨錠的,家家生意紅火,掌柜的嗓門都比往日亮三分。
……
頭一屆科舉,牽動的可不只是學子的心。
誰都清楚,千百年來,官場這口大鍋一直端在世家手裡。
朝堂上的官員,十成里有九成出自世家大族。
寒門子弟想出頭,難如登天。
如今皇帝一道旨意推行科舉,不問出身,只憑考卷授官——這等於一刀,劈在世家壟斷官場幾百年的那堵高牆之上,生生劈開一道口子。
所有人都睜大眼睛看著。
頭一回打擂台,究竟是世家子弟更勝一籌,還是寒門子弟殺出重圍?
皇帝推行科舉的心思,明擺著是要給天下寒門一條出路。
可明眼人心裡也有數:論起讀書的條件,寒門拍馬也趕不上世家。
世家有什麼?萬卷藏書,當世名師,最好的筆墨紙硯,最從容的讀書光陰。
寒門子弟呢?多少人連一套完整的經書都買不起,全靠借、靠抄、靠在牛背上、在油燈下苦熬。
兩邊的家底,差著十萬八千里。
這一場較量,註定兇險。
世家那頭,起初對科舉牴觸得厲害。
科舉一開,舉薦的路子斷了,壟斷的局面破了,這是從他們碗裡搶肉吃,誰能樂意?
可鬧了一陣之後,各世家那些成了精的老狐狸,關起門來一盤算,反倒慢慢想通了。
抗拒不了,那就接著。
皇帝要考,便考。
大家同台競技,公平較藝,他們還真不信,憑世家幾百年的書香底蘊、堆出來的學問,會考不過一群連書都讀不全的泥腿子?
世家子弟自幼名師開蒙,藏書任翻,見多識廣;寒門子弟拿什麼比?
更要緊的是,他們一樣能借著科舉,把自家子弟名正言順地送上高位。
只要考得前列、名次漂亮,往後在官場上,照樣握得住話語權,而且這官位,還是靠自己「考」來的,名聲反倒更光鮮。
想通這一層,世家非但不再反對,反而調轉風頭,玩命地督促起族中子弟讀書。
不少世家,乾脆把族裡最拔尖的幾個後生,全數派到京城,卯足了勁,要在這頭一屆科舉里拔得頭籌,拿個狀元、榜眼回來,叫天下人都看清楚——世家終究是世家。
寒門這頭,同樣憋著一口惡氣。
他們知道自己條件不如人,可他們不怕。
寒門子弟有的,是吃苦的狠勁,是被窮困逼到牆角、再不翻身就再無機會的那股亡命之氣。
有人變賣家中僅有的幾畝薄田,才湊齊進京的盤纏;有人一路靠給人抄書、寫對聯餬口,走了整整三個月才到京城。
他們背水一戰,身後沒有退路。
考中,魚躍龍門,光宗耀祖。
考不中,這輩子很難會有第二次機會。
所以他們比任何人都拼命,油燈下的眼睛,一個比一個紅。
……
民間的議論,更是一天熱過一天,人人都在猜,這頭一科的狀元,究竟花落誰家。
「要我說,狀元公鐵定出自世家。人家那藏書、那名師,咱們寒門拿什麼比?」
「那可不一定,寒門裡頭,照樣藏龍臥虎!」
「我聽說江南有個叫陳文的,打小就是神童,讀書過目不忘,府試、鄉試一路頭名,這一科呼聲極高。」
「北境那邊也有個叫趙武的,出身苦寒,爹是個戍邊的老卒,可這人才學過人,在北境早已名聲在外,文章寫得能叫刺史拍案叫絕。」
「世家這邊也不遑多讓,王家的公子、李家的公子,哪個不是從小神童到大,才華橫溢之輩?」
「嘿,這一回,可有好戲看嘍!」
《大乾日報》更是不肯放過這等全民矚目的盛事,連篇累牘地報導。
科舉的熱度,就這麼被一炒再炒,徹底燒到了頂點。
如今的京城,上至王公大臣,下至販夫走卒,見面不聊兩句科舉,都顯得落伍。
隨著學子不斷湧入,城裡早已人滿為患。
客棧住滿,會館住滿,連城外的寺廟、道觀,都擠滿了借宿的趕考書生。
長街之上,隨處可見身著長衫、背負書箱的讀書人,或行色匆匆,或當街辯論,吟哦之聲,此起彼伏。
整座京城,都浸在一股濃得化不開的書卷氣里。
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開考那一天的鼓聲響起。
他們想看看,大乾頭一屆科舉,究竟能選出怎樣一批經天緯地的人才;
想看看是世家子弟繼續高坐廟堂,還是寒門子弟真能從千軍萬馬之中,殺出一條血路。
這一場考試,表面上是上萬學子的筆墨較量。
實際上卻是世家與寒門、舊秩序與新朝新政之間,一場沒有硝煙的對撞。
而開考的日子,越來越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