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6章 算盤
百里靖坐在椅上，手裡翻看著酒樓花名冊。
他時不時抬起頭，掃過眼前坐了一地的風雨樓員工。
這些人自然是沒再起鬨鬧事了，不過，他們看百里靖的眼神里倒也瞧不出多少恐懼，更多的是一種審視與觀望，大夥都在冷眼瞧著，一個個玩指甲的玩指甲、看雲的看雲。
百里靖沒理會這幫人的心思，他的目光落在花名冊上，心裡暗自盤算。
這江山風雨樓的體量，當真是不看不知道，一看嚇一跳，整個酒樓登記在冊的，足足有七八十號人：
管理層共5人，總帳房兼大掌柜老鄭、採買管事一人、倉管一人、前廳執役頭目一人，外加後廚雷打不動的老大知瑤。
後廚班子裡，二廚有3人、專麵點師2人、負責刀工與擺盤的切配打荷有8人，以及洗碗、摘菜、挑水的幫廚10人。
前廳伺候的人不少，負責跑菜、倒茶、撤桌、迎客的堂倌，足足有30多人。
後勤方面，負責後院燒熱水大鍋爐的、看門守夜的、干粗活清潔的雜役，也有十幾人。
除此之外，另有樓里常駐、負責唱曲彈奏的清客樂師，5人。
「人吃馬喂，開銷不小啊————」
百里靖合上冊子，心裡嘀咕了一聲。
百里傑快步走了過來。
他湊到百里靖耳邊，耳語了幾句。
百里靖揚了揚眉毛，微微點頭，隨後清了清嗓子，對著老鄭喊了一聲：「鄭掌柜。」
「哎，東家，您吩咐。」
老鄭站了起來，他半彎著腰，雙手作揖，滿臉堆著諂媚笑褶子，那副恭敬老實的模樣，要不是百里靖剛剛聽見了他說書編排，還真就信了邪。
百里靖當下也懶得計較，問道：「咱們酒樓往日裡的帳目開支，你這個總帳房最清楚，收支幾何，與我說說。」
「好嘞，東家您聽好！」
老鄭應道：「咱們酒樓開銷不小。食材採購每月大致在1100兩左右，這還是託了漕幫白花堂的進
貨渠道，比市價便宜了兩成，若是尋常酒樓，光食材一項就得1400兩往上。
「為何這麼高？」百里靖皺眉。
老鄭解釋道：「東家有所不知，後廚每日要備上百道菜，雞鴨魚肉、時鮮菜蔬缺一不可，可天氣一熱，存不了幾天貨，肉隔夜便不新鮮，菜隔天就蔫，每天採買每日清，損耗極大，那些賣不掉的、做多了的，全得折進去，光是折損這一項，每月就要搭進去上百兩銀子。」
百里靖暗暗咋舌。
老鄭繼續匯報導：「上下七八十號人的月錢，每月約莫400兩：燒水蒸灶的燃煤、柴火，每月需求80
兩：場地桌椅的維護修繕，每月50兩：官府打點、節慶送禮這些雜項，每月約莫70兩：另外還有一筆隱帳，食客賒帳跑單、年底收不回來的爛帳，每月少則20兩，多則40兩。」
「這樁樁件件加起來，每月支出在1800兩至1900兩銀子之間，偶有浮動。」
「此外，咱們酒樓往年每月營收，在3000兩銀子左右，除去開銷，每月落到帳上的淨利潤，約莫在1100兩至1200兩間。」
每月一千兩————
街面一個小鋪子，也就幾十兩銀子。
昨日自己在客棧里砍斷了樹、砸毀了客棧的牆窗，也就賠個百兩銀子。
這江山風雨樓，真是夠賺錢的——————
百里靖看了一眼弟弟。
百里傑點了點頭，他剛剛去帳房核驗過了往年的帳，看來，老鄭報的數字沒什麼問題。
百里靖掰著指頭算了算，江山風雨樓的淨利率大概是四成，毛利率————大約在六成。
他前世也是跟過大老闆做貼身助理的，對商務和財務的概念，還算比較清晰。
在餐飲行業里，能維持超過三成的淨利率，那已經是頂尖的買賣了。
四成淨利，絕對算得上暴利。
不過倒也不奇怪。
江山風雨樓在申城是絕對的壟斷品牌，有著大量的品牌溢價，更何況它背後還站著漕幫，有白花堂的食材進貨渠道，成本低、利潤高，能有這個數，合情合理。
咣咣咣。
百里靖還在盤算著，後院的門，忽然敲響。
百里傑眼神一動，當即走過去扯開了門門。
來的，是杜少游。
他滿頭大汗地走了進來，一進院子便喊道：「四爺，兄弟們把銀子給您搬過來了！」
在他的身後，跟著幾個漕幫弟子，他們抱著一個個小木箱，將箱子放在了地上。
百里靖挑了挑眉，心中大定。
他一來江山風雨樓，第一件事便是派了個小二，去了趟總舵，讓杜少游取銀子來。
杜少游抹了把汗，笑道：「四爺，大宴上那些賀禮，全都在這兒了。」
「幹得不錯。」
百里靖上前，將一個個箱子翻開。
箱子裡，溢出了一股迷人的財寶氣息。
里的東西很雜，有成吊的銅錢、有散落的碎銀錠、有拇指粗細的小金條，還夾雜著不
少瑪瑙玉器、珍珠首飾。
這些賀禮是倉促送來的，根本來不及清點歸類，紅紅綠綠、金銀交輝，這一眼看過去，摸不准具體值多少錢。
但就這麼一眼，那幾十個小二、幫廚、雜役，還是瞪大了眼，這位新東家，有錢啊！
百里靖雙手負後，下令道：「鄭掌柜，還愣著幹什麼？挑幾個手腳麻利的，拿些現銀子，用最快速度去買食材、
買酒水————別忘了記帳。」
「其他人，把大門開了，把外面的人全請進來，戲班子趕緊上台，把這最後一天大戲唱起來！」
老鄭也不含糊，立即吩咐了起來：「小寧，去各大肉行調貨！老牛，你帶著堂倌們迎客！都動起來！」
整個後院瞬間由靜化動，幾十號人開始雞飛狗跳地忙碌起來。
百里靖將百里傑拉到了一邊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，低聲道：「小傑，這些箱子裡的財物，從今天起你親自過目，一分一厘都算清楚，登記入帳，你不必做帳房，但帳得盯准了。」
在金錢這方面，百里靖目前只信得過親弟弟。
百里傑認真地點了點頭，眼神清亮：「放心吧哥，出不了一絲差錯。」
說罷，少年也抱著算盤和帳本，開始跟著去清點那幾箱賀禮。
眼見一切開始步入正軌，百里靖轉過身，沖知瑤咧嘴一笑：「知瑤姑娘，那按照剛剛老鄭報上來的帳目，我是不是可以理解為————接下來我只要每個月做到3000兩的營收，就算我過關了？」
知瑤玩弄著一縷黑髮，露出一個淺笑：「東家，你想得未免太簡單了點。」
「你是漕幫四爺，光是今日收到的賀禮，就不知有多少，你若是死命砸錢，強行把營收湊上，那能叫好好經營麼？」
「按規矩，你不僅要保證每月的營收達到往日水準，還要將酒樓的淨利維持在四成，除此之外，一旦你為了拉攏客源作踐招牌、惡意降價，或者為了省錢變賣樓中產業、開除人手————那都算你輸了，所有規矩，我會整理一份給你。」
百里靖聞言，有些不爽地撇了撇嘴。
這什麼破酒樓，規矩一個個出，跟規則怪談似的，沒給他留半點鑽空子的機會。
他剛想和知瑤辯駁兩句，突然，前廳大堂的方向，爆發出一陣推搡叫罵聲。
百里靖眉頭一皺。
緊接著，就見一個小二跑了過來。
「不好啦！東家！不好啦！前廳鬧起來了！！」
他跑得很快、喊得很大聲，但他臉上沒有半點慌亂。
相反，他那雙賊眼裡，藏著幸災樂禍。
小二衝到百里靖面前，匯報導：「大門剛剛一開，外面的戲班子和食客就湧進來了，可那些唱戲的說，他們等了半天，今天時間不夠了，原本定好的三場大戲，他們最多只能唱滿兩場！但是————這三場的錢，一分錢也不能少給！」
「至於來聽戲的，一聽說今天唱不滿，也不樂意了！他們非得逼著戲班子把戲唱完————而且，他們說自己曬了半天，不能光拿點瓜子和涼白水糊弄人，必須多送幾道酒菜！」
給他們慣的！依我看，直接叫把他們全轟出去得了！」
老鄭表面上罵得凶，但百里靖看得出來，這老東西根本就是在演戲。
這幫風雨樓的老油條，分明是想借著客人的鬧事，來給自己繼續上眼藥呢。
總不會，連這些人的鬧事，也是他們搞出來的吧？
百里靖暫時決定不去糾結這事。
他淡淡地看了一眼知瑤，隨後微笑道：「鄭掌柜，你衝動了，咱們酒樓自己做得不好，怎麼能怪他們呢？依我看，他們說沒什麼錯，而且，我覺得就他們提出來的這點要求，還遠遠不夠平息我的愧疚。」
「這樣吧，我親自去前廳，跟他們道個歉。」
說著，百里靖便要往前廳走去。
「東家。」
就在這時，知瑤忽然叫住了他。
她微低著頭，柔聲道：「您別忘了，今日這場子是全免費的，您要是答應了他們的要求，錢可是收不回來
的，萬一旁人聽說咱們送酒送菜，怕是會有更多人來，這一天虧出去的銀子，怕是半個月利潤都收不回來。」
「回頭到了月終總帳的時候，對您————可是大大的不利。」
百里靖駐足，回過頭，笑了起來。
「知瑤姑娘，你放心，今天我砸出去的每一個銅板，都會十倍、百倍地賺回來！」
說罷，他拂袖轉身，大步走向了前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