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山雷雨向來隨性,來得兇猛,退得利落。
最後一聲悶雷碾過遠山天際,漫天驟雨便驟然停歇,乾淨得像是從未下過。
裂開的雲層漏下大片夕照金紅微光,鋪灑在雨後洗透的山林間。
青石發亮、松柏蒼翠,整座黑風崖褪去了方才的暴戾陰沉,多了幾分清朗暖意。
山間霧氣被晚風緩緩吹散,濕潤的草木清氣裹挾著雨後獨有的微涼氣息,漫遍整座崖谷,徹底沖淡了此前廝殺帶來的血腥戾氣。
寨門前的泥地上,十數具匪寇屍首橫七豎八散落各處。
青海一梟帶來的這批左道好手,大半都折在了慈航五渡陣的聯動絞殺之下,潰不成軍。
少數機靈的匪眾見首領一劍殞命,不敢再戰,慌忙從後山小路逃竄。
卻被心思縝密的儀清提前預判,帶著儀真繞路截殺,山道之中一劍一個,盡數肅清,沒留半個漏網之魚。
儀琳立在寨門內側一塊乾爽石板上,手中長劍垂落,劍脊不斷滴落混雜著血水的雨水,在腳邊積出一灘暗紅水漬。
她緊緊抿著唇,神色平靜,握著劍柄的手掌穩穩妥妥,不見半分顫抖。
從前那個遇敵慌亂、動輒怯懦落淚的小尼姑,此刻已然能直面廝殺後的慘烈光景。
一旁的儀真正蹲下身擦拭劍身血跡,指尖反覆摩挲著劍刃,小聲嘀咕:「這些匪人的血最是黏膩,擦了好幾遍都擦不乾淨,怕是要仔細打磨一番才行。」
儀文性子溫柔細緻,正蹲在地上給倖存的鏢局趟子手包紮傷口。
手法尚且生疏,纏的布條歪歪扭扭,卻格外認真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生怕弄疼傷者。
這名趟子手是此前被匪寇擄掠扣押的倖存者,也是黑風崖作惡的親歷者,此刻得以獲救,眼底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。
儀和從山寨內緩步走出,腰間掛著兩枚漆黑匪首令牌,神色沉穩地對著趙長空點頭示意:「師兄,寨內已經清點完畢,匪眾盡數肅清,沒有藏匿殘餘。」
趙長空立在寨口那棵歪脖子槐樹下,抬手將紫薇軟劍緩緩歸鞘。
樹梢懸掛的風乾人頭依舊隨風輕晃,樹下青海一梟的屍首靜靜臥在泥濘中,徹底沒了往日的陰戾凶氣。
他目光落在儀琳臉上,瞥見她白淨的臉頰橫著一道淺淺血痕,想來是方才廝殺時被飛濺的血水或是碎石利器擦傷。
儀琳察覺到他的注視,下意識抬手抹了把臉頰,對著趙長空露出一抹略帶侷促的淺笑。
笑容依舊溫順純粹,和從前別無二致,唯獨那雙澄澈的眼眸里,褪去了往日的懵懂軟怯,多了一層歷經殺伐後的沉靜通透。
趙長空心底暗自感慨,原著里那個被田伯光稍一逼迫便驚慌失措、只會念佛自保的小姑娘,如今已然執劍入陣,穩穩守住一方陣腳。
真正褪去了稚氣,成長為一名合格的恆山弟子。
趙長空微微頷首,隨即轉頭望向對面的密林深處,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。
方才暴雨傾盆、心神融於天地的那一刻,他的感知極致鋪開,方圓數里一草一木的動靜皆在掌控。
密林之中兩道隱匿的氣息,早已被他盡數捕捉。
一道氣息剛烈中藏著溫潤,是定逸師叔四十年恆山內功獨有的特質,如火淬冰、剛柔交織,極好辨認。
另一道氣息渾厚沉鈍、體量寬大,雖收斂內斂,卻帶著一股藏不住的慈父焦灼。
熟悉原著的趙長空心中瞭然,定然是偷偷尾隨下山的不戒和尚。
二人隱匿身形、暗中壓陣,不曾現身打擾,這份默默護持的心意,趙長空心知肚明,也全然沒有點破。
既然長輩不願露面,他便坦然收下這份兜底的溫情。
密林之內,定逸收回遠眺的目光,抬手拍去僧袍上的水漬,低聲道:「事情了結,回去了。」
不戒和尚還扒著樹幹探頭張望,眼神死死盯著儀琳的身影,嘴裡不停念叨:「剛剛那道血痕看著不輕,也不知道有沒有傷到皮肉,這孩子也不知道自己看看……」
定逸聞言側目,淡淡掃了他一眼。
不戒和尚瞬間收了碎碎念,縮了縮脖子,乖乖跟著她穿林離去。
二人腳步輕盈,落地無聲,腳步聲盡數被枝頭滴落的水聲掩蓋,片刻便徹底消失在暮色山林之中。
眾人隨即著手善後,做事乾脆利落、有條不紊。
大家將青海一梟與一眾匪寇的屍首集中掩埋,妥善處置,不留隱患。
山寨中搜出的贓銀、財物足足裝了兩大麻袋。
趙長空打定主意,這批不義之財盡數分給近期遭匪患劫掠的鏢局、武館遺屬,用來安撫受難之人、撫恤傷亡家屬。
儀和翻看著清點好的帳目,眉眼帶著幾分欣喜:「師兄,這批贓銀數目不小,除去撫恤所用,剩餘的足夠給下院擴建兩間禪房,還能添置不少練功器具。」
一旁的儀清思路更為長遠,輕聲提議:「黑風崖地勢險要,扼守渾源要道,極易成為匪盜盤踞的巢穴。「
「我建議回山之後稟報諸位師長,在此設立一處隱秘暗哨,安排弟子輪流值守,往後山西地界再有異動,我們也能提前預警、早做防備。」
趙長空微微點頭應下,心底卻想著另一樁更重要的事。
今日一戰,他的內力沒有絲毫暴漲,奇經八脈依舊只通三道,劍招也未曾悟出全新定式,可他卻實實在在觸碰到了一流高手與宗師之間的那層無形壁壘。
雷雨漫天、天雷炸響的那一刻,他的心神在劍心通明的詞條幫助下短暫掙脫肉身桎梏,徹底融入天地萬象,風雨雷電皆為己用。
青海一梟輸的從來不是招式與內力,而是直接潰敗於他借天地之勢凝聚的磅礴劍意。
只是這份境界太過依賴天時,狂風驟雨恰好契合驟雨驚風劍的本源劍意,才有了那一劍碾壓戰局的奇效。
若是晴空萬里、氣象平和之時,未必能輕易復刻這般威勢。
可縱然難得,這條武道新路終究是被他徹底踏開了。
內力積累、劍招打磨皆是日復一日的水磨功夫,唯獨心境突破可遇不可求。
今日這場雷雨,便是送上門的天大機緣,只要靜下心閉關消化,他的武道修為必然能再攀一層新峰。
返程回山的兩日路途里,五名師妹都格外沉默。不是身心疲憊,而是黑風崖一戰,徹底重塑了她們對劍法、對武道的認知。
從前在恆山山門演武,日日苦練招式、磨合陣法,練的是規整套路、好看架勢。
可親身經歷過泥水中的生死搏殺,見過流血殞命的殘酷,她們才真正讀懂了趙長空時常掛在嘴邊的話——劍不是用來裝點門面的,是用來護道、止殺、保命的。
中途休整時,儀琳忽然抬頭看向趙長空,眼神帶著幾分坦誠與靦腆:「師兄,以前你教我們練劍,我總是學得最慢,那時候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笨?」
趙長空看著她眼底的澄澈與成長,語氣溫和篤定:「以前是根基未穩,現在的你,早已不笨了。」
簡單一句認可,讓儀琳瞬間眉眼舒展,低頭淺淺笑著,指尖輕輕摩挲著劍柄纏布。
像是在珍視一件歷經淬鍊、真正屬於自己的兵器,也珍視著脫胎換骨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