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辰側過身，拍了拍陳志強繃緊的胳膊。
「老陳，別替誰留面子，昨天跑了多少單，掙了多少錢，照實跟許導說。」
陳志強低著頭，牙關咬緊，腮側鼓起一道硬棱。
辦公室里擠了五六個人，門外還圍著一圈看熱鬧的學生，那些壓低的議論隔著磨砂玻璃門往裡鑽，落在他耳邊，攪得腦袋發沉。
他抱著牛皮紙袋，鞋底在瓷磚上挪了挪。洗舊的帆布鞋邊緣開了膠，露出半截線頭。
孫浩宇站在他身後，抬手推了推他的背。
「說唄，咱們又沒偷沒搶，靠兩條腿掙錢，不丟人。」
陳志強吐出憋在胸口的氣，終於抬起頭。
「許導，我剛找了個送外賣的兼職，只在沒課的時候跑，平台一周結一次帳，昨天送了十三單，掙了二十一塊五。」
許曼放下紅筆，視線落在他臉上。
陳志強掏出那台掉漆的山寨手機，按了幾次，屏幕才亮起來。他翻出平台發來的結算簡訊，把手機放到桌上。
十三筆配送記錄，從教學樓到寢室區，從東門小吃街到研究生公寓。最遠的一單跑了三公里，配送費兩塊二。
許曼將簡訊從頭看到尾，眉頭壓了下來。
陳志強收回手機。
門外的議論停了。
陳志強深吸了一口氣，肩膀仍舊僵著，聲音卻沒有退回去。
「我家今年收成不好，賣糧的錢交完我和我妹的學費，家裡還欠著化肥款，我一個月生活費三百，食堂最便宜的菜也要兩塊多。」
他緩了緩，繼續說道：
「我去跑單，是因為不跑就沒飯吃。」
「我靠自己掙一口飯，交到趙強手裡，怎麼就成了收入穩定？」
最後幾個字落下，陳志強抬頭迎上許曼的目光。攥在手裡的牛皮紙袋被汗水浸出深色印跡，他這次沒有躲開，也沒有再低頭。
趙強站在桌角另一邊，嘴唇抿了又松。鞋跟貼著瓷磚向後蹭了一步，碰上文件櫃底座才停住。
葉辰拉開桌前的摺疊鐵椅，坐了下來。
鐵椅腿擦過地面，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。
他把陳志強的手機推到許曼面前，手指點了點亮著的屏幕。
「十三單，二十一塊五，連食堂兩頓飯都不夠。」
葉辰抬眼看向趙強。
「到了趙委員筆下，四個字，收入穩定。」
趙強扯了扯衣領：「評定本來就要綜合考慮。他能出去兼職，說明他有收入來源。我按實際情況寫，有什麼問題？」
「有收入來源？」
葉辰冷笑了一聲。
「按你這個算法，去操場撿個礦泉水瓶賣兩毛錢，是不是也該取消助學金資格？」
門外傳來幾聲壓不住的笑。
趙強轉頭瞪向門口：「笑什麼？這裡是輔導員辦公室，都散了！」
圍觀的人沒動，反倒有人踮起腳往裡看。
葉辰身體靠回椅背，語速放慢。
「許導，陳志強的家境材料有村委證明，有鄉鎮民政辦備案，趙強沒去核實他一天掙多少錢，也沒核實兼職能不能維持生活，憑一句『看他一直在賺錢』，就在初審意見里寫收入穩定。」
「這還算實際情況？」
趙強搶著開口：「葉辰，你少在這裡帶節奏！助學金名額就那麼幾個，誰家都說自己困難，總得有人篩選吧！」
「所以你是怎麼篩的？」
葉辰看著他。
「看誰跟你關係近你就選誰？」
「你胡說！」
趙強拍向桌面，聲音拔高，桌邊的原子筆滾出去半尺。
「我所有材料都是按流程審核的，沒有夾帶私心！」
許曼伸手按住那支滾動的筆。
「安靜。」
她將紅筆放下，拉過滑鼠，打開助學金申報系統的初審頁面。
電腦主機在桌下嗡嗡運轉，頁面加載了兩秒。
「陳志強，報學號。」
陳志強往前走了半步，一位一位報出數字。
許曼敲進搜索欄，按下回車。
學生信息彈了出來。
姓名、班級、家庭住址、申報檔次依次排列。頁面最下方，初審意見占了兩行。
「已找到校外兼職，收入穩定，建議暫緩評定。」
許曼盯著屏幕看了幾秒，轉動顯示器，讓屋裡的人都能看清。
「趙強，這行字是你錄入的？」
趙強喉結動了動。
「是我，但我也是為了班裡的名額平衡……」
許曼打斷他：「你剛才說按實際情況審核。實際收入是多少？」
「我沒問具體數額。」
「有沒有找他本人核實？」
趙強嘴唇動了幾下，沒能給出回答。
許曼把顯示器轉回去。
「什麼都沒核實，也沒有找本人談話，你憑什麼就這樣下結論的？」
屋內沒人出聲。
辦公室門口，一名戴眼鏡的男生低聲念了一遍：「一天二十一塊五，收入穩定。」
旁邊有人回道：「這要算穩定，我每周從家裡拿生活費，豈不是該交個人所得稅？」
笑聲從走廊傳進來。
趙強的臉漲成暗紅，扭頭便要往門外走。
「許導，我還有作業要交，要沒別的事，我先……」
孫浩宇一步堵住門口，抬手便要抓他的衣領。
葉辰從椅子上站起來，一把扣住孫浩宇的手腕，把人攔了下來。
「老孫，鬆開。」
孫浩宇胸口起伏，指著趙強罵道：「這孫子把老陳名額給黑了，還想跑？」
「他跑不了的。」
葉辰把他的胳膊壓下去，拍了拍他肩膀。
「咱們是來講證據的，你要是動了手，他回頭往地上一躺，萬一再跟你訛醫藥費咋辦。」
門外有人沒忍住，噗地笑出聲。
孫浩宇也被氣笑了，收回胳膊。
「行，今天便宜他了，等把帳查清楚了，我看他還能往哪兒躺。」
趙強站在門口，走也不成，留也不成，只能攥著門把手乾瞪眼。
許曼看向他：「回來。」
兩個字落下，趙強停了幾秒，還是挪回辦公桌前。
孫浩宇跨到桌邊，拿手點著電腦屏幕。
「許導，陳志強一天跑十幾單，中午就著鹹菜喝免費菜湯，他居然被寫成收入穩定，劉洋天天在寢室打遊戲，腳上穿著好幾百的鞋，還經常去校外的網吧，他憑什麼能進貧困生初審名單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