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魔都，秋陽斜穿過主幹道兩旁的法桐，在水泥路面上篩出斑駁樹影。
行政樓的自動感應門在身後合攏，風裡帶著乾爽的草木氣息。
趙強借著生活委員的身份，把關係不錯的同學塞進助學金名單，這件事徹底翻了車。違規占用的名額被收回，生活委員的職務也被輔導員當場撤掉，還領了一份三千字檢討和全院通報的處分。
陳志強那份材料齊全的特困補助，也重新錄入最終名單。四千塊，一分都不會少。
孫浩宇剛邁出門，便長長吐了口氣，一把攬住陳志強的肩膀，帶著人往前晃了兩步。
「痛快！叫那孫子平時在班裡鼻孔朝天的，現在出了這檔子事，看他以後還拿什麼裝大爺！」
陳志強雙手捧著褪色的牛皮紙袋，手掌越攥越緊，袋角已經被汗洇深了一塊。
他停下腳步，低頭用袖口擦了下眼角，肩膀仍在發抖。
「辰哥，博哥，浩宇……」
陳志強吸了口氣，退開半步，朝三人深深鞠了一躬。
「要不是你們今天拉著我來找輔導員，這件事我肯定就這麼認了。等這個月兼職的錢發下來，我請你們吃飯！」
陸文博趕緊托住他的手肘，把人拽起來，笑著在他肩膀上擂了一拳。
「住一個宿舍，天天抬頭不見低頭見的。說這種話，不是把我們幾個當外人嗎？」
葉辰靠在樹蔭下，隨手倒了兩粒薄荷糖進嘴裡。清涼的味道在舌尖散開，剛才壓在胸口的火氣也散了不少。
他說著走過來，拍了拍陳志強的肩膀。
「行了，屬於你的錢拿著就是，腰杆挺直了。大老爺們別在這兒紅眼眶，趕緊走。下午老周的微積分課，去晚了占不到後排，咱們幾個就得坐第一排吃粉筆灰了。」
孫浩宇臉色一垮。
「壞了，差點把老周忘了。快走快走！」
中午這場風波過去，下午兩節微積分大課聽得台下一片哈欠。
下課鈴剛響，孫浩宇和陸文博便急著回寢室聯機開黑，書包拉鏈都沒來得及拉好，勾肩搭背地衝出教室。
陳志強惦記著晚飯高峰期的送餐單，騎上那輛二手自行車直奔校外。
葉辰落得一個人清閒，單肩掛著書包，沿著通往生活區的小路往回走。
小路兩旁種滿香樟樹，枝葉遮住大半天光，風吹過樹梢，葉片沙沙作響。
沒走多遠，前方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顧雨萱穿著米色薄風衣，腰後的系帶隨意打了個結，懷裡抱著四本厚重的外文原版書。
幾本書封面光滑，摞在一起不好拿。她用兩條胳膊牢牢箍著，肩膀也跟著聳起，眉間已經壓出了幾分不耐。
緊跟在她身側的，是個留著分頭、穿灰色開衫的男生。
「雨萱，這幾本工具書的借閱期就三天，你抱這麼高一摞多費勁。我正好要去五棟拿實驗報告，先幫你把書送回宿舍。」
男生緊走兩步，話還沒停。
「東區新開了一家港式茶餐廳，環境挺不錯的。放完書正好過去，我請你嘗嘗他們家的菠蘿油。」
顧雨萱目視前方，只顧加快腳步。
灰衣男生又追了幾步，搶到前面，伸手去接她懷裡的書。
「跟我客氣什麼？我是大三的，正好順路。給我吧。」
顧雨萱停下腳步，眉頭壓得更低。
她正要開口，視線越過男生的肩膀，恰好落在迎面走來的葉辰身上。
下一秒，她側身繞過擋路的男生，快步走到葉辰面前，把懷裡的四本書一股腦塞了過去。
葉辰腳步一頓，懷裡多了沉甸甸的一摞書。
「怎麼才來啊？」
顧雨萱仰頭看著他，尾音輕輕上揚，語氣自然得像兩人早就約好在這裡碰面。
「害我抱了這麼久，手都酸了。」
葉辰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書，又看了看她。
這是拿他當擋箭牌了。
他沒有拆穿，用左臂托穩書底，右手扣住書脊，順勢把書夾在身側。
「老師拖了十分鐘堂。」葉辰神色如常，「走吧。」
顧雨萱應了一聲，與他並肩往前走。
灰衣男生被晾在原地，臉上一陣紅一陣白。眼看兩人要走，他快步追上來，再度擋住去路。
「雨萱，這是誰？」
他隔著鏡片把葉辰從頭到腳打量一遍，語氣已經沉了下來。
「外語系各班的人我基本都認識，怎麼從來沒見過他？」
顧雨萱停下腳步，臉上最後一點客氣也沒了。
「劉飛學長，我們沒有那麼熟。」
她直視著對方，一字一句開口。
「麻煩你以後叫我的全名，顧雨萱。」
劉飛的臉色有些難看。
顧雨萱沒再理他，只往葉辰身邊靠近半步。
葉辰偏過頭，正好撞見她唇邊那點沒藏住的笑意。
還真打算把戲做到底。
劉飛碰了個硬釘子，只能把火氣轉向葉辰。
「大一新生是吧？我是外語系大三學生會的劉飛。」
他抬了抬下巴，擺出學長的架勢，皮笑肉不笑地打量著葉辰。
「想在女生面前獻殷勤也得挑挑時候。這幾本是外研室的原本資料，沉得很，你別給人家磕了碰了。還是我來吧，我送她回宿舍。」
說完，劉飛伸手便去抓葉辰懷裡的書。
葉辰往後撤了半步，單手扣穩書，側肩讓開。
劉飛抓了個空，身體往前一衝，險些撞上路邊的花壇。
他狼狽地站穩，臉色漲紅。
「這位學長。」
葉辰站在原地，比劉飛高出大半個頭。他拍了拍懷裡的硬殼封面，嘴邊帶笑，眼裡卻沒多少笑意。
「雨萱寧願繞過你，把書交到我手上，剛才也把話說得夠清楚了。你怎麼還非得往前湊？」
「雨萱」兩個字從葉辰口中落下，顧雨萱呼吸停了一拍。
同樣的稱呼，從劉飛嘴裡喊出來，只讓她覺得越界。換成葉辰那道散漫清朗的嗓音，聽著竟格外順耳。
她清楚，葉辰是在配合她演戲，故意拿這聲親暱稱呼堵劉飛的話。
可她還是垂下眼帘，抿住了上揚的唇角，又朝葉辰身邊靠了半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