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那枚帶著幾分涼意的黃銅鑰匙落進掌心時，夏詩晴在空蕩蕩的商鋪中央站了很久。前天她還在為搶一個看車的客戶跑斷腿，現在，她卻成了這間黃金鋪面的半個女主人。
葉辰沿著臨街玻璃走了幾步，在地面點出兩處位置：「靠窗這片留給散客，沙發壓低。裡面做安靜辦公區，不放背景音樂。」
上一家銀行留下的地插還沒拆，幾塊蓋板嵌在水泥地里。葉辰蹲下看了看線路位置，又用鞋尖在旁邊點了兩下：「辦公桌做寬點，每個座留足插口。靠牆……」
「椅子堅決不能用軟皮沙發，坐半小時腰就得廢。」夏詩晴沒等他說完，直接接過了話茬。
葉辰側過頭，似笑非笑地看著她：「這就開始替你的顧客操心了？」
「那是。」夏詩晴一邊說，一邊已經低頭在備忘錄里敲字了，順手又補上了雨傘架和免費飲水。
葉辰往最裡面走，在承重牆旁停下。
「這裡隔兩個包間，牆面加吸音材料，預留投影和網絡接口。」他用腳步量過進深，「按小時收費，給周邊公司談合同、做小型會議。平時沒人訂，也能當普通座位用，免得空著。」
夏詩晴在本子上畫出大致位置，抬頭問道：「葉辰，你腦子裡到底裝了多少賺錢的點子？」
葉辰拍掉手掌沾著的牆灰，往門口走。
「這才哪到哪，先把這家店開起來。」
捲簾門旁還貼著銀行撤店時留下的膠痕。夏詩晴站在門外回頭看了一遍，低頭鎖門，將鑰匙放進包內側。
「明天我去辦離職。」
「嗯，行。」葉辰接過她手裡的意向書，裝回文件袋，「註冊的材料，代辦公司今晚會發清單。你辦完離職，帶身份證和租賃資料過去簽字，剩下的讓他們跑。」
夏詩晴應了一聲，跟著他上車。
奔馳停在合租公寓樓下時，已經過了下午三點。她解開安全帶，卻沒急著下車，側過身看了葉辰片刻。
「孫經理多半不會痛快放人。」
「你手裡的客戶和訂單最值錢，他留你很正常。」葉辰靠在座椅里，抬手幫她把壓在肩後的頭髮撥出來，「該交接的交接，該拿的錢照規矩拿。開店是開店，辭職是辭職，別把兩件事攪在一起。」
夏詩晴聽完笑了，身體往前探，在他側臉親了一下。
「知道了，葉老闆。」
她推門下車，走出幾步又轉過身：「明天辦完手續，我去找代辦公司。」
葉辰朝她擺了擺手。夏詩晴提著包進了樓道，鞋跟敲過台階，聲音一路往上，很快聽不見了。
車子駛入主路，葉辰沒有去公司，直接回了君悅濱江。
新房裡還留著早上出門時的樣子。情侶杯擺在咖啡機旁，沙發扶手上搭著夏詩晴昨晚換下的薄外套。
葉辰把外套掛進衣帽間，手機里恰好進來一封郵件。韓悅已經把三名安卓工程師的入職資料、工位安排和保密協議整理完畢。辦公設備也在下午完成調試，明天早上九點，團隊會正式到崗。
葉辰看完回復了兩個字：「收到。」
他走進書房打開電腦，將白天備份的程序調了出來。星辰軟體剛搭起架子，為了不讓團隊把頭幾天全耗在無意義的討論和試錯上，他必須先定下底層框架。
具體代碼邏輯不難，麻煩在於2010年的安卓手機型號雜，系統版本也亂。同一個安裝包換台手機，可能卡在權限，也可能因為屏幕規格差異直接閃退。
但這些坑，他前世踩過太多次了。當年為了一個兼容性Bug熬夜三天的慘痛教訓，如今都成了他腦子裡現成的避坑指南。
鍵盤敲擊聲如暴雨般傾瀉，不到兩個小時，星辰軟體的第一套底層骨架就已經在他指尖初具雛形。他只敲定了接口規範和核心邏輯流，把次日的工作拆分成明確的三份。剩下的髒活累活，正好留給明天入職的團隊直接接手。
窗外的天色壓下來，江面上的遊船陸續亮燈。葉辰跑完最後一輪測試，把代碼打包存入加密硬碟，又將任務文檔發給韓悅。
電腦右下角的時間已經過了十點。他關掉檯燈，書房裡的鍵盤聲也停了。
同一時間的合租公寓裡，夏詩晴已經將熨燙筆挺的奔馳工服工整地疊進了紙箱。明天，一切都將重新開始。
……
第二天早上，奔馳4S店剛開門。幾個銷售圍在前台核對預約客戶，保潔推著車從展廳穿過，玻璃門上還留著清晨擦洗的水痕。
夏詩晴穿著便裝走進大廳，肩上背著葉辰送她的單肩包，手裡拿著一隻紙袋。她沒有去更衣室，先將工牌、儲物櫃鑰匙和整理好的客戶資料放進紙袋，走到銷售經理辦公室門前敲了兩下。
老孫正在看上個月的業績表，抬頭見她沒穿工服，眉頭便壓了下來：「小夏，這都到點了，你怎麼還沒換衣服？」
夏詩晴拉開椅子，把辭職信放到桌上：「孫經理，我是來辦離職的。」
老孫的手停在報表上。他看清辭職信上的字，又抬頭盯著她：「辭職？你手裡還有兩個客戶沒提車，這個時候走，這幾台車的尾款提成按規矩可是要打折扣的。」
「客戶的資料我都整理好了，訂金、選配和預計交車時間都在這。」夏詩晴把紙袋裡的文件取出來，推到辭職信旁，「至於提成，勞動法和公司制度寫得很清楚，該怎麼結就怎麼結。」
老孫沒有碰那些資料。他嘆了口氣：「小夏，你最近業績剛起來，再干半年收入還能往上走，外面看著機會多，真做起來未必有咱們4S店好做。」
話說到這裡，他的視線落在夏詩晴嶄新的單肩包上，眉頭皺了皺：「看來，你是在外面找好更好的去處了？」
夏詩晴沒接這個茬，只是伸手把辭職信往他手邊推了推：「孫經理，按公司規章，離職需要提前三十天申請。但我手裡的單子今天上午就能交接完。您要是不方便批我提前走，這三十天我也能在店裡耗著，只怕其他同事接手客戶會有情緒。」
老孫拿起辭職信看了兩遍，只要在上面簽收，三十天後照樣留不住人，硬拖一個已經準備離開的銷售，反而容易影響客戶交車，他拿起鋼筆，在右上角寫下日期。
「先去交接，客戶確認接手，財務和行政都簽完，我再批提前離職。」
夏詩晴收好離職證明，轉身拉開了門。
大廳里幾個銷售已經聽說她辭職。王姐靠在接待台旁，看著她從工位取走水杯和幾本書，語氣里透著股掩不住的酸味：「喲，這麼急著走啊？看來是攀上高枝，以後不愁吃穿，不用自己辛苦賣車了。」
夏詩晴把最後一本客戶管理筆記放進紙袋，平靜地迎上她的目光，語氣里沒有半分波瀾：「王姐，咱們同事一場，臨走前我給您句忠告，與其把精力花在眼紅別人上，不如多學點專業知識，上周你把S級的配置給客戶背錯了兩次，可是被同事笑話了好久的。」
說完，夏詩晴根本不理會她的反應，將紙袋提在手裡，轉身就往大門走去。
王姐被當眾揭了短，偏偏周圍還有其他同事在看，她臉上火辣辣的，像是挨了一巴掌，憋得滿臉通紅想要反駁，卻只能對著夏詩晴利落的背影乾瞪眼，剩下的酸言酸語全硬生生爛在了肚子裡。
夏詩晴提著紙袋走出展廳。
她站在門外，從包里取出手機，給葉辰發了一條消息。
「離職辦完了，提成照常結。」
葉辰很快回覆：「夏店長，開工。」
夏詩晴看著屏幕，唇邊的笑壓了半天也沒壓住。她收起手機，攔下一輛計程車，把代辦公司發來的地址報給司機。
車門關上，奔馳展廳被徹底留在了身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