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辰打著方向盤匯入車流,從後視鏡里看了眼爸媽,笑了笑:「先去城隍廟那片隨便轉轉,裡頭園子人擠人,咱不去湊那個熱鬧,就在老街上溜達溜達,帶你們嘗嘗生煎和小籠包。」
車停在人民路附近的地下庫,剛一步行進老街,迎面就是滿街飛檐翹角的老式樓閣,早市的油香味、甜糕味順著晨風直往鼻子裡鑽。
陳秀蘭那雙眼睛明顯不夠用了,腳步不由自主慢了下來,路過一家掛著「百年老字號」銅牌的鋪子,她腳下一頓,扯了扯葉建國的衣角,拿起個印著老上海灘畫面的鐵盒翻看。
「建國,你瞧這個。」她壓低嗓門,指尖在價簽上點了點,「給建華他們帶兩盒挺像樣的,盒子硬實,看著體面。」
葉建國把手插在夾克兜里,伸著脖子瞄了一眼標價,眉頭微不可察地跳了下,喉嚨里含糊地應了聲:「……咳,還行,來都來了,拿兩盒就拿兩盒。」
攤主剛堆起笑臉,葉辰已經掏出手機掃了碼:「老闆,這種梨膏糖裝四盒,五香豆拿六包,用紅袋子裝。」
「哎!辰子你手怎麼這麼快,萬一買多了能便宜呢……」
陳秀蘭嘴裡急著埋怨,手卻早就伸過去,小心翼翼地把剛裝好的大禮盒往懷裡攬,生怕擠癟了鐵盒角。
「爸,媽,在這兒歇會兒,我去排南翔饅頭。」
葉辰排了十來分鐘,端回來兩盒剛出屜的蟹粉小籠,竹篾盒裡墊著油紙,皮薄得發透,能隱約看見裡頭兜著的一汪金黃湯汁,一晃一盪的。
葉建國伸長脖子一瞅,愣了一下,忍不住納悶道:「嘿,辰子,你剛才不是說去買饅頭嗎?這不就是包子麼,還是帶褶的小籠。」
「爸,這你就不懂了吧,」葉辰笑著把塑料碟和細竹籤遞過去,解釋道,「上海和吳語這片地方,自古管帶餡的麵食統統都叫『饅頭』。肉包叫肉饅頭,生煎包叫生煎饅頭,小籠包在這兒的正經叫法就叫『小籠饅頭』。這家店牌匾上掛的就是『南翔饅頭店』,賣的招牌恰恰就是這個。」
「還有這怪講究……」葉建國嘀咕了一句,打量著薄如紙的麵皮,倒也不再較真了。
「燙,慢慢吃。」葉辰提醒道,「先咬破一點皮,吸一口湯。」
葉建國學著樣子,小心翼翼叼破個口子,吸溜一聲,滾燙的鮮湯一進嘴,他眼睛猛地亮了一下,嘴裡嘶哈著直抽氣,咽下去才咂了咂嘴:「嘿……全是油汁水!這包子真不一樣,跟喝雞湯似的,鮮倒是真鮮。」
陳秀蘭也嘗了一口,嘴角不小心沾了點湯汁,一邊忙著用紙巾擦,一邊抿著嘴笑:「皮兒真薄,咱們老家可做不出這個。」
一路上,蘇繡手帕、帶穗子的檀香扇,陳秀蘭摸摸這個看看那個,葉建國嘴上催著「走快點,都差不多」,腳下卻總跟著停。葉辰落後兩步,兩隻手不知不覺掛滿了紅紅綠綠的塑膠袋,見母親回頭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他,他只是揚揚下巴,示意她慢慢逛。
將近正午,老街人潮湧動,葉辰拐進福佑路,帶他們進了一家門臉氣派的本幫菜館。
店裡飄著濃油赤醬的甜香味,跑堂阿姨端著盤子,嘴裡操著清脆軟糯的上海話穿梭在過道里,草頭圈子、響油鱔絲、白斬雞、醃篤鮮,外加一盆油光發亮的紅燒肉,很快鋪了滿桌。
那紅燒肉切得方正肥厚,筷子碰一下,顫巍巍地晃。
葉建國夾了一塊放碗裡,筷尖輕輕一撥,肉皮連著爛熟的肥膘就分開了,送進嘴裡嚼了兩下,他有些意外地揚揚眉毛:「酥倒是真酥,就是……這菜里怎麼還擱白糖呢?」
「這邊做菜都講究偏甜,濃油赤醬。」葉辰拿勺子舀了一勺醬汁澆在父親的白米飯上,「拿這個拌飯吃,香。」
陳秀蘭捏著筷子,目光越過雕花紅木窗,打量著周圍穿著講究的食客,半晌沒動筷子。
「……以前在老家那掛曆上,成天見這種大飯店。」她聲音放得很輕,像是自言自語,「那時候就琢磨,這裡頭吃頓飯得啥樣人,誰承想,一晃眼咱也坐這兒吃上了……」
「這算啥。」葉辰往她碗裡夾了塊白斬雞,打斷了她的感慨,「等回頭咱家的店走上正軌,你們倆想去哪兒,打個招呼,我隨時給你們買車票。」
建國端著茶杯猛灌了一大口大麥茶,沒接話,只是拿眼角餘光瞅了瞅兒子挺拔的肩膀,嘴角緊繃的線條悄悄鬆了開來,低頭扒了一大口裹滿肉汁的白米飯。
午後,三人溜達去了外灘。
江面上的風硬朗許多,陳秀蘭攏緊了外套領子,眼裡的倦意被吹得一乾二淨。
葉建國雙手撐在冰涼的花崗岩石欄杆上,直愣愣地望著江對岸那一片插進雲里的摩天大樓,巨輪划過江面,推開翻滾的白浪,轉過頭,身後又是成排厚重高大的歐式老建築,鐘樓上的大鐘正悠悠蕩蕩地走著。
「外國人蓋的那些玩意兒?」葉建國指了指鐘樓,語氣裡帶著點沒見過的驚異。
「百十來年前是。」葉辰站到他身側,手搭在石欄上,「現在早是咱們自家的了,對岸那一水兒高樓,就是陸家嘴,管著全國半數錢袋子的地方。」
葉建國咂摸著這話,默默點了點頭,腰杆不自覺挺得更直了些。
「快快,小辰,給我和你爸照一張!」陳秀蘭一把拽住丈夫的胳膊,使勁往欄杆前扯。
葉辰後退了幾步,舉起手機。
屏幕里,葉建國挺直腰板、板著一張「當爹的」嚴肅臉孔,可葉辰數到「二」的時候,他嘴角到底沒繃住,咧開了一條縫。陳秀蘭頭髮被江風吹得亂飛,半貼在臉上,也顧不上撩,只是挽著丈夫的胳膊笑得合不攏嘴。
拍完照,葉辰直接領著他們順著步道拐向東金線輪渡口。
「不過去坐大船啊?」陳秀蘭指著江心那艘金碧輝煌的觀光雙層遊輪,「我看前頭好多人排隊呢。」
「那遊輪一個人一百多,專門坑外地遊客的,別去當冤大頭。」
葉辰從窗口換了三枚綠色的塑料代幣,往父母手心裡一人拍了一枚:「坐這個,兩塊錢一位,老上海人上下班天天坐它過江,看的風景跟遊輪一模一樣。」
葉建國捏著那枚輕飄飄的綠色塑料圓片,低頭看了半天,這回出奇地沒嘮叨,眼裡反倒露出點「撿了大便宜」的踏實勁兒。
「咔噠」一聲,閘機吞下代幣。
三人隨著推著電瓶車和買菜車的人流走下浮橋,踩上了晃悠的雙層輪渡,鐵皮甲板下傳來柴油機低沉的轟鳴聲,江風撲面,兩岸的現代與歷史在轟隆聲里緩緩拉開,夫妻倆緊緊扒著欄杆,這下連手裡的禮品袋都顧不上了,直勾勾地盯著翻湧的江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