服務員端著砂鍋醃篤鮮進門，熱湯咕嘟冒泡。
馬曉東動作利索，把疊成方塊的草稿紙塞進夾克內兜，雙手接過砂鍋穩穩墊在木托盤上。
一頓飯吃到下午一點半，趙鵬揉著滾圓的肚子打了個飽嗝，嘴裡還念叨著回店裡給賽車椅套防塵罩。
三人走出飯館，葉辰沒跟他們一起折回網咖，站在路邊目送趙鵬和馬曉東穿過斑馬線。
他拉開車門坐進奔馳駕駛位，沒有急著擰鑰匙點火。
車廂里泛著淡淡的皮革氣息，手機屏幕亮了亮，彈出一串來電提醒。
屏幕上跳動著來電顯示：媽。
葉辰按下接聽鍵，順手開了免提，聽筒里立時傳來母親帶笑的嗓音，背景音里隱約能聽見拉杆箱拉鏈拉動的聲響。
「辰子，吃飯沒？」
「剛吃完。」葉辰手指搭在方向盤邊緣，語調自然放軟，「媽，你們那邊的培訓咋樣了？」
「今天剛培訓完！結業證書都發到手裡了，紅皮的大本子，印著燙金字呢。」陳秀蘭的聲音透著鬆快，「小王學得真叫一個快，人家講的庫存表怎麼做、調貨流程怎麼走，她全記本子上了。我和你爸也聽得差不多，心裡總算有底了。」
聽筒那頭隱約傳來葉建國收拾塑膠袋的窸窣動靜，緊接著是父親粗糲厚實的嗓門湊近了喊：
「辰子，我們準備定明天回懷城的火車呢，今天下午收拾一下，明兒一大早就走，省下一晚房費不說，店裡開工的事也耽誤不起。」
葉辰眉頭微收，手掌在方向盤上拍了一下。
「先別訂票，明天先不要走，在魔都再多待一天。」
他的語氣透著不容商量的篤定。
「多待一天？這好端端的哪能多待，多住一晚快捷酒店得不少錢呢，家裡店面開工也耽誤不得啊。」陳秀蘭在電話那頭急了。
「來魔都十來天了，你們這段時間天天培訓，連黃浦江長什麼樣都沒瞅上一眼。」葉辰擰動車鑰匙，發動機低沉轟鳴，「明兒周六，學校那邊我沒課，全天陪你們。帶你們在魔都好好轉轉，吃點地道的本幫菜，看看大城市的景致。」
「哎呀，這大馬路有啥好看的，到處都是樓，擠得慌。」葉建國在一旁搭腔，嘴上雖然嫌棄，可話尾的音調分明有些發顫，「再說了，你平時學業重，還得顧著公司寫代碼，別為我和你媽瞎折騰。」
「就這麼定了，明早八點我準時到酒店樓下接你們。」葉辰打斷了父親的推辭，嘴角噙著笑，「你們好不容易來一趟，別到時候回去了又後悔沒多逛逛，跟親戚朋友說起來的時候都沒的吹，而且店裡也不差這一天，行李別全打包，留兩件外套明兒穿。」
電話那頭陳秀蘭念叨歸念叨，卻連連應著「行行行，聽你的」，笑聲順著電話線漫出來。
掛斷電話後，葉辰並沒立刻掛擋起步。
他忽然想起原本和顧雨萱約好明天周六一起吃飯，既然明天要全天陪父母，行程自然得重新調整。
葉辰點開手機里的企鵝軟體，點開置頂列表里顧雨萱的頭像，指尖在按鍵上飛快跳動，發過去一條消息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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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雨萱，之前說好的星期六一起吃飯的事恐怕得往後挪挪了，我爸媽來魔都了，他們頭一次來，明天我得空出一整天陪他們到處轉轉，咱兩吃飯的事改到星期日下午，你看行麼？」
過了沒兩分鐘，手機屏幕閃了閃，提示音輕響。
顧雨萱回復得極快：「叔叔阿姨來魔都啦？那是必須得以他們為主呀！長輩頭一回來，肯定得好好帶著轉轉，百善孝為先，你安心陪他們玩，改到周日下午完全沒問題，到時候給我留好肚子就行[可愛]。」
字裡行間透著一如既往的體貼與善解人意。
葉辰眼裡泛起笑意，回了個「好，周日下午見」，隨後將手機收進中控儲物格。
他踩下油門，黑色奔馳滑出劃線車位，穩穩向校區方向駛去。
……
周六清晨，薄霧籠在街道兩側的法國梧桐樹梢上。
七點五十分，那輛黑色的奔馳商務車緩緩停在黃浦區快捷酒店門口。
葉辰推開車門下車，正看見父母和王店長提著布包站在台階下張望。
陳秀蘭換上了前些日子新買的淺米色秋裝夾克，頭髮梳得一絲不苟；葉建國也穿著筆挺的立領夾克，皮鞋擦得鋥亮，雙手背在身後，正抬頭打量著街對面的早點鋪子。
「爸，媽，王姐。」
葉辰走上前，順手接過陳秀蘭手裡沉甸甸的環保布袋。
王店長笑著走上前打招呼，神態格外得體知趣：「小葉起這麼早，陳姐他們早晨六點就醒了，生怕耽誤你時間。」
「車裡暖和，咱們一塊上車。」葉辰拉開電動滑門。
王店長卻退後了半步，連連擺手，臉上掛著溫和妥帖的笑意：
「小葉，我就不去湊這熱鬧啦，你們一家三口好不容易在魔都碰頭，有說不完的貼心話，我跟著當個大電燈泡算怎麼回事？正好我一早就琢磨著，想去市裡的七浦路服裝批發市場和幾個大商場轉轉，看看魔都當下最時興的掛版陳列，也算給咱們縣城新店摸摸路數。」
陳秀蘭一聽，連忙拉住她的手：「小王，你這怎麼還客氣上了？辰子開這麼大個車，坐得下！出來一趟不容易，跟著一塊玩唄。」
「陳姐，真不是客氣。」王店長拍了拍隨身背著的小皮包，笑得極有分寸，「我是真想做做市場調研，一個人逛著自在，還能多拍幾張衣服版型照片。你們快上車吧，別耽誤小葉安排的行程，明兒一早咱們在酒店大堂集合就行！」
葉辰見王店長話里話外透著周全與體諒，既懂分寸又把事情說得漂漂亮亮，心底暗自讚許，便也不再勉強：「行，王姐，那今天辛苦你，路上注意安全，要是逛累了就打車回酒店，票據留著店裡報銷。」
「好嘞，小葉放心吧！」王店長揮了揮手，目送他們上車。
葉建國鑽進後排，屁股剛挨上獨立座椅，整個人便陷進了軟墊里。
他舒服得舒了口氣，抬手在真皮扶手上摸了兩把，嘴上卻沒閒著：「這大鐵疙瘩……一腳油門踩下去，得漏出去好幾塊錢吧？在城裡堵著不虧得慌。」
陳秀蘭拿胳膊肘狠狠搗了他一下，壓低聲音：「就你長嘴了？坐你的得了，車門還沒關呢！」
「咔噠」一聲，電吸門嚴絲合縫地合攏，外頭的秋風和喇叭聲頓時弱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