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七點二十分,奔馳商務車拐進松江大學城文匯路。
在距離天穹網咖兩百米的劃線車位停下,葉辰熄了火,推門下車。
商業街現在人還不多。
早餐鋪支著半扇捲簾門,蒸籠冒著白汽,送奶工騎車貼著路沿穿過去,后座的塑料筐撞得咣咣響。其餘店鋪大多關著門。
天穹網咖門口卻已經圍了人。
紅色氣模拱門橫跨人行道,鼓風機在牆邊轟轟轉著,兩側貼著幾行亮黃大字:
「天穹網絡會所盛大開業」。
落地玻璃擦得透亮,門上兩張半人高的大紅海報格外扎眼:
「全場無煙,高端競技」、「憑本人身份證免費上網90分鐘」。
離八點半開門還有一個小時,台階下已經擠了十幾個學生,有的歪挎著包,有的嘴裡叼著半個包子,手掌貼在玻璃上死命往裡瞄。
葉辰扯了扯衛衣帽檐,沒去招惹門前那堆人,一拐彎繞進了後巷的消防通道。
推開安全門,門軸在身後彈上。
大廳正當中稀稀拉拉站著兩排人。
趙鵬一身黑立領工裝,領口敞著,正叉著腰跟人指手畫腳,馬曉東站在前頭,十來個收銀、網管、保潔穿戴整齊,最後排縮著四個生面孔學生,胸前掛著的工牌塑料膜都沒撕,站得局促不安。
門軸一響,趙鵬眼珠子就轉過來了:「操,辰子你可算露頭了!看看,瞅瞅!我這幾天皮都掉了一層,像那麼回事兒不?」
他張開手臂轉了個半圈,工牌啪嗒甩在胸口。
馬曉東也幾步迎上來,眼下泛著點青黑,手裡攥著對講機:「葉總,全拉通試過一遍了,機器、冷庫、水吧製冰機都沒問題。」
他壓低嗓門,下巴朝後頭四個兼職努了努:「兼職的規矩交代過了,不過新手容易手忙腳亂,我待會兒讓老員工一對一帶,免得待會兒人湧進來抓瞎。」
葉辰走過吧檯,手背順著石英石台面抹了一道,沒沾灰。
他轉身掃了一眼那兩排人,小年輕們被他看得有點繃直了背,後排一個女生正悄悄把工服下擺往下拉。
外頭玻璃上,已經貼上來了幾個黑乎乎的人影,正眼巴巴地往裡瞅。
「門一開,肯定呼啦啦往裡灌,誰也別慌神。」葉辰沒搞什麼長篇大論,直接敲了敲吧檯邊沿,「別的事馬經理都說過了,我就強調兩點。」
「第一,身份證必須過機,借別人證的、長得嫩又沒帶證的,哪怕天王老子來也別給上機,前腳剛開業,後腳被派出所抄了,兩萬塊錢事小,臉丟不起。」
幾個網管連忙點頭:「明白,葉總。」
「第二,甭管人家是充一千塊的大款,還是就來白蹭一個半小時的學生,倒大麥茶的時候別翻白眼。」葉辰目光往牆角紅白分明的『嚴禁吸菸』牌子上掃了一眼,「至於煙,不管誰點,哪怕抽根煙屁股,上去好聲好氣勸滅。要是碰上犯渾耍無賴的……」
趙鵬一挽袖子:「直接撂倒扔出去!」
「你消停點。」葉辰斜了他一眼,「法治社會,動什麼手?後台直接強制鎖機,把卡里剩下的幾塊錢退給他,請人出去,咱是開門做生意的,別搞得跟看場子似的。」
趙鵬訕訕地放下胳膊,嘟囔了一句:「我這不是給你撐場面麼。」
底下幾個兼職的小姑娘沒繃住,抿著嘴憋樂,場面一下子鬆快下來。
葉辰順手從兜里掏出一沓厚實的燙金紅包,拿在手裡掂了掂:「今天辛苦大家,開門彩頭,見者有份。」
老員工笑著上前接了,嘴裡道著「謝謝葉總」。
輪到後排四個兼職生,接過來捏了捏封皮,手指頭直發顫,裡頭是張硬挺挺的百元大鈔。這年頭大街上發傳單一天也就四五十,門還沒開,兩天的工錢先揣兜里了,幾個學生原本拘謹的臉上頓時兩眼放光,腰杆子都直了幾分。
趙鵬把紅包往屁股兜里一塞,拍得啪啪響,摟過葉辰肩膀嘿嘿笑:「晚上請吃什麼檔次的?先說好,沒海鮮我可不干。」
「吃大排檔,愛去不去。」葉辰笑著頂了他一肘子。
……
八點二十五分。
外頭台階上已經擠得水泄不通,路邊橫七豎八剎滿了自行車,還有兩輛連腳撐都沒打,直接斜靠在樟樹上。
學生們三三兩兩擠在風裡,咬著吸管吸豆漿,吵吵嚷嚷。
「靠,擠毛啊!踩我鞋了!」
「老陳,到底靠不靠譜啊?真不花錢白嫖一個半小時?」
「海報上白紙黑字寫著呢,騙你喝風啊?反正不掏錢,進去玩兩把CF,不好玩立馬撤回寢室睡覺。」
「這店名改得真他媽裝逼,以前天空網吧一股尿騷味,你看現在這大門弄得,跟洗浴中心似的……」
大廳里,馬曉東低頭盯緊了手機屏幕上的時間。
秒針跳過最後一格,壓到半點。
「開門!」
門鎖「咔噠」一聲彈開。
兩扇厚重的鋼化玻璃門朝外推去,秋風夾著校門口的喧嚷一下子撲了進來。
前排幾個男生打頭沖了進來,肩膀撞在一塊兒,嘴裡還嚷嚷著「占連坐占連坐」,結果腳剛踏上灰黑色大理石地面,整個人猛地剎住了。
「臥槽……」
打頭的平頭男生下意識張大了嘴,嘴裡半截油條差點掉在衣領上。
頭頂是挑高快四米的吊頂,沒有舊網吧那種蜘蛛網一樣的飛線,光線柔和清爽,放眼望去,全是連成排的深棕色大皮椅、二十四寸的大液晶屏。最要命的是,迎面吹來的空氣涼絲絲的,帶著一股淡淡的檸檬清香,聞不見半點通宵後的臭襪子和菸草焦味。
「愣著幹嘛啊,走啊!」後邊的人推了一把。
平頭男這才回過神,順著前台妹子指引走過去。
收銀小妹笑得很甜,聲音脆生生的:「同學,身份證出示一下。免費上機的拿好小票,水吧那兒有熱大麥茶,自己接哈。」
「滴」的一聲。
「C區14號,往裡走左拐第二排。」
平頭男捏著那張列印出來的小票,踩在厚實的地磚上,暈暈乎乎地找到了卡座。
他一屁股陷進皮沙發里,整張背脊都被包裹得結結實實,長長舒了一口氣:「媽的……這椅子比我宿舍那木板床軟多了。」
桌面擦得能倒映出人影,鍵盤是帶段落感的機械鍵,滑鼠沒有舊網吧那種發膩的黑灰手垢,滑鼠墊平平整整。
他輸入臨時卡密,屏幕瞬間點亮,右下角的桌面乾乾淨淨,沒有滿屏彈窗GG。
平頭男順手拍了拍旁邊的空機子,扯著嗓子朝門口還在排隊的室友狂招手:「李強!快點!上B區連座!這機子真他媽神了!」
不到四十分鐘,一樓的一百二十台機器全被占滿,主機箱側透板里的幽幽藍綠燈光在大廳里連成了一片星河。
二樓的迴廊上,葉辰撐著欄杆往下看。
二樓的競技五人包間這會兒沒免單,但好幾個手裡拿著小票的學生上樓找廁所時,全趴在包間透明玻璃上拔不開腿了,指著裡頭的升降桌和耳麥指指點點:
「哥們兒,二樓這包間一小時多少錢?」
「會員四塊,非會員五塊。」
「操……有點小貴啊,要不咱下午省兩包煙錢,湊五個人來開個黑?」
樓下的小票印表機依然發出「滋滋」的切紙聲,門外的長龍順著文匯路的行道樹,一路排到了街角拐彎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