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熱的呼吸擦過他的後頸,激起一層細密的寒慄。
江疏僵硬地坐在原地,心跳因為方才的驚嚇還在急促地跳動著。
「你能不能進來之前先出個聲。」他的語氣儘量平靜,但聲音里還是殘留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餘悸。
嬴無傷的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,側過臉看著他,那雙鳳眼彎成好看的弧度。
「出了聲還怎麼嚇你?」
她說著,手臂又緊了幾分,把江疏整個人往自己懷裡帶了帶。
「看你修煉的時候特別專注的樣子,忍不住就想抱一下。」
江疏無奈地嘆了口氣。
他知道以嬴無傷化神巔峰的修為,想要不被他察覺地靠近簡直輕而易舉。
何況他剛才還處於深度修煉狀態,神識大半都收斂在體內,對外界的感知幾乎降到了最低。
「事情處理完了?」他沒有再糾結這個問題,轉而問道。
嬴無傷「嗯」了一聲,下巴在他肩膀上蹭了蹭,那動作親昵得像是在撒嬌,與她平日裡那副高在上的模樣截然不同。
「處理完了,累死孤了。」
她的聲音悶悶地從江疏肩頭傳來,帶著幾分少見的疲憊。
江疏偏過頭,余光中只能看到那一頭張揚的紅髮和半張埋在他肩窩處的側臉。
方才還意氣風發的七皇子殿下,此刻倒像是一隻尋到了窩的倦貓,整個人的重量都懶洋洋地壓在他背上。
他沒有再掙扎,只是安靜地坐著,任由嬴無傷從身後抱著他。
門外的玄一不知何時已經退出了十丈之外,無聲地守在院落入口處,背對著房間的方向。
嬴無傷從身後環著他的姿勢持續了不短的時間。
江疏能感覺到她的呼吸逐漸平穩下來,那股子倦意似乎慢慢消散了。
然而她並沒有鬆手的意思,反而將下巴換了個角度,從肩窩挪到了他的肩頭,側著臉看他的側顏。
「後天,二皇姐要設宴。」
嬴無傷的聲音帶著幾分慵懶,像是在閒聊天氣一般隨意。
江疏微頓了一下:「二皇女?」
「嬴搖光。」嬴無傷說出這個名字時,語氣中多了幾分認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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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她是我的靠山,也是目前奪嫡中聲勢最大的幾位之一。這次進京恰逢太后壽辰,她借著這個由頭設宴,把我們這一派系的人聚在一起碰個面。」
她鬆開一隻手,修長的手指隨意地卷著江疏垂落在肩頭的髮絲。
「你跟我一起去。」
這不是商量的語氣,是通知。
江疏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對嬴無傷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已經逐漸習慣了,儘管也就認識一天。
「去可以。」他平靜說道,「但我有個條件。」
嬴無傷挑了挑眉,那雙鳳眼中閃過一絲興味:「哦?王妃還要跟孤談條件?」
「不穿那種繁複的裙子。」按照他的理解,這種場合肯定少不了這種服飾。
嬴無傷沉默了一瞬。
然後她笑了,那笑聲低沉而愉悅,從江疏身後傳來。
「不行。」她乾脆利落地拒絕了。
「二皇姐的宴會不是隨便便的場合,到時候到場的都是各方勢力的核心人物。」
「你作為我的王妃第一次亮相,必須盛裝出席。」
她的手指從江疏的髮絲上移開,轉而輕輕點了點他的肩膀,語氣中帶上了幾分不容置疑。
「放心,孤會給你挑一件最合適的。不會太繁複,但該有的氣派得有。」
江疏抿了抿唇。
他知道嬴無傷口中的「不會太繁複」和他理解的大概率不是同一個概念。
但此刻兩人之間的實力差距擺在那裡,他實在沒什麼拒絕的餘地。
「……好。」
嬴無傷滿意地「嗯」了一聲。
但緊接著,她鬆開了環住江疏的手臂,身體微後仰,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。
「不過有件事要提前跟你說。」
江疏轉過頭看她。
嬴無傷的鳳眸中收斂了玩笑的意味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審慎的認真。
「到時候在場的人,最低都是化神期。合道境的也不在少數,甚至,有可能有渡劫強者。」
她看著江疏,「你身上雖然有我給你的靈器遮掩外貌和氣息,但那玩意兒擋普通修士綽綽有餘,面對那個級別的強者……」
她頓了頓,目光落在江疏身上:「你的真實性別,瞞不住。」
江疏心中一沉。
他之前確實沒想過這個問題。
嬴無傷給他的靈器可以調整外在氣息,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女子,但這種掩飾畢竟只是表面功夫。
若有合道以上的修士刻意探查,一眼就能看出端倪。
「所以你有什麼辦法?」江疏直接問道。
嬴無傷從身後伸出手,掌心朝上,一枚淡金色的玉簡憑空出現在她手中。
「學這個。」她把玉簡遞到江疏面前,唇角微微上揚,「練成之後,不管誰來探查,感知到的都只會是女性的體徵。」
江疏接過玉簡,神識探入其中。
片刻後,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。
「……這是什麼功法?」
「逆元歸真訣。」嬴無傷報出名字,語氣淡然。
「專門用來遮蔽和改變他人對你體質的感知。練成之後,靈識、神識、甚至法則層面的探查都會被誤導。」
江疏看著玉簡中的內容,嘴角微抽了一下。
這門功法的原理他大致看懂了,通過改變自身經脈中靈力運轉的方式,模擬出不同性別特有的靈力流轉模式。
因為修士對他人性別的判斷,本質上就是通過感知對方體內靈力運行的細微差異來分辨的。
這門功法就是在這個層面上做了手腳。
但讓他覺得微妙的是——這門功法的存在本身。
「誰會專門創造這種功能的功法?」他忍不住說出了心中的吐槽。
嬴無傷理所當然地看了他一眼:「自然是有需要的人。」
她指了指自己。
江疏沉默了。
好吧,確實,她自己就是最大的需求方。
一個女扮男裝的皇子,這種功法對她來說就是保命的根基。
江疏不再猶豫,盤膝坐好,開始按照玉簡中的法訣引導體內靈力。
逆元歸真訣的修煉方法並不算複雜。
核心在於將靈力在特定的幾條經脈中形成一個逆行的小循環,這個循環會持續散發出特定的靈力波動,覆蓋掉自身原本的體質特徵。
江疏閉上眼睛,心神沉入丹田。
靈力如同聽話的溪流,在他的引導下改變了流向。
第一條經脈,第二條,第三條……靈力在那幾條特定的經脈中緩緩形成閉環,旋轉,逆行,再旋轉。
整個過程順利得有些不可思議。
約莫半炷香的功夫,江疏睜開了眼睛。
「好了。」
嬴無傷本來靠在床柱上,手裡把玩著一縷自己的紅髮,一副準備等上一陣子的模樣。
聽到江疏的話,她的動作頓住了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好了。」江疏平靜地重複道。
嬴無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,那雙金色的瞳孔微縮了一瞬。
她的靈識下意識地探出,輕輕掃過江疏的身體——感知到的信息和方才截然不同。
靈力的流轉模式、經脈中的細微波動、甚至體表散發的氣息……全部都是一個地道的女修該有的反饋。
若非她親眼看著江疏修煉的過程,她此刻甚至會懷疑面前這人是不是被人調了包。
「半炷香。」嬴無傷喃喃自語。
她當初學這門功法,雖然也不算太久,但好歹也花了半天。
這門功法對靈力的精細控制要求極高,需要同時在多條經脈中形成完美的逆行循環,稍有偏差就要從頭再來。
她原本預估江疏至少需要一兩個時辰。
半炷香?
她將這份驚訝按下,嘴角重新揚起那個慵懶的弧度。
「不錯,很不錯。」她站起身來,走到江疏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那雙鳳眼中帶著幾分讚賞,「孤的王妃果然是有些本事的。」
江疏沒有接話,只是默默收好了那枚玉簡。
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時已經暗了下來。
夕陽的餘暉從窗欞的縫隙中擠進來,在地面上拉出一道狹長的光影。
光逐漸暗淡,夜色如同潮水般漫上來。
江疏注意到嬴無傷絲毫沒有要離開的意思。
她甚至走到窗邊把窗戶關上了,然後回身坐到了玉床的另一側,開始解下腰間的佩飾。
「你不走嗎?」江疏問道。
嬴無傷側頭看了他一眼,表情中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困惑:「走?走去哪?」
「回你自己的房間。」
「這就是我的房間。」
嬴無傷的語氣平淡極了,像是在陳述一個顯而易見的事實。
江疏怔住了。
他的靈力在房間中迅速掃了一圈——方才修煉時沒有仔細留意,此刻再看,確實有些端倪。
床頭的暗格中收著幾本翻過的書冊,角落的架子上放著一柄長劍,劍穗是暗紅色的。
桌案上那隻看似隨意擺放的茶壺,壺底刻著一個極小的「傷」字。
這些痕跡不是短時間內能刻意布置出來的,分明是有人在這裡生活過很長一段時間後自然留下的。
她雖然久不回京,但這裡確實是她曾經常住的臥房。
而玄一帶他來的時候,直接把他領進了這裡。
「你故意的。」江疏看向嬴無傷,語氣平靜,但眼中帶著幾分無奈。
嬴無傷挑了挑眉,那張妖異的臉上浮起一個狡黠的笑容。
「什麼故意的?這分明是玄一安排的嘛。」她一臉無辜,「孤可什麼都沒說過。」
江疏深吸一口氣。
「那我換一間房。」他起身就要往外走。
「你確定?」嬴無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意味。
江疏停下腳步。
「你若不跟我住一間房,」她的語氣里多了幾分似笑非笑的調侃,「別人怎麼會相信你是我的王妃呢?」
江疏轉過頭,面無表情地看著她。
「你這王府里一共就十一個玄字護衛,」他的聲音不緊不慢,「連個正經的下人都沒有。你告訴我,你擔心誰不信?」
嬴無傷被他噎了一下。
沉默了片刻,她忽然輕笑出聲,那笑聲低沉而愉悅,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。
「好吧,被你看穿了。」她毫不在意地承認了,然後拍了拍身旁的位置,「但既然都已經知道了,就更沒必要換了不是?」
她的鳳眼彎起,語氣中帶著一種奇特的蠻不講理的溫柔。
「放心,孤不會對你做什麼的。我們各修各的,互不打擾。」
江疏站在門口,手已經搭上了門框。
他回頭看了看嬴無傷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,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走廊。
最終,他的手從門框上鬆開了。
算了。
反正她說的也對,兩個修士共處一室,各自修煉也不是什麼不能接受的事。
更何況以嬴無傷化神巔峰的修為,她真要做什麼他也攔不住。
與其為了面子糾結這些,不如把時間花在修煉上。
他折回玉床邊,在距離嬴無傷最遠的另一端盤膝坐下。
嬴無傷看著他這副涇渭分明的架勢,眼底的笑意更濃了幾分。
但她沒有再說什麼,也閉上了眼睛,開始運轉功法。
房間裡安靜了下來,只剩下兩道若有若無的靈氣波動在室內此起彼伏。
嬴無傷的修煉幾乎無聲無息,靈氣的涌動如同深海暗涌,外人根本感受不到半分。
而江疏的修煉則完全不同——周圍的靈氣如同百川歸海般湧向他的方向,形成了一個清晰可見的靈氣旋渦。
嬴無傷半闔的眼帘微抬了一線。
她的靈識無聲地掃過江疏的身體。
方才他回來時就已經感受過一次了,但再次看到依然有些吃驚。
這個靈氣吸收的速度,對於一個金丹期修士來說,實在是太過誇張了。
這樣的效率不可能是任何功法或輔助手段能做到的,這純粹是天賦。
是與生俱來的、對靈氣近乎本能的親和力。
而這樣的天賦,卻被困在了金丹七層,不,從方才到現在,已經是金丹七層巔峰了。這個提升速度……
如果他從小就在靈氣充沛的環境中修煉,如今至少也該是元嬰巔峰了。
是什麼樣的環境,會讓這種天賦被埋沒到這個地步?
答案幾乎是顯而易見的。
大晏。
嬴無傷曾經偶然從一份情報中聽說過那個地方。
四大帝國版圖之外的邊陲小國,天地靈氣稀薄得可憐,修士的整體水平低得令人咋舌,金丹修士在那裡就已經是頂尖的存在了。
如果江疏真的來自那個地方,那他能在這個年紀修煉到金丹七層,本身就已經是一個奇蹟了。
可是……
嬴無傷的目光落在江疏的側臉上,鳳眸中閃過一絲思索。
那張暗金色的戶籍是怎麼回事?
那種卡片她認得,是某些世家大族專用的身份證明。
不是什麼人都能拿到的,必須經過世家內部的認證和登記。
一個來自大晏的修士,怎麼會持有世家的戶籍證明?
是與某個世家有私交?還是某個世家安排在大晏的暗子?
但正常情況下,不會有世家把自己的子嗣養在那種靈氣荒漠裡,那簡直是在浪費天賦。
又或者……是某個世家的私生子?被遺棄在大晏長大,直到最近才被找回來?
嬴無傷心裡閃過數種猜測,但沒有一種能完美解釋所有疑點。
她最終收回了靈識,將這些疑問暫時按下。
不急,日子還長,總會知道的。
她重新閉上眼睛,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弧度,沉入了自己的修煉之中。
一夜無話。
當第一縷晨光透過窗欞灑入房間時,江疏緩緩從冥想中睜眼。
他睜開眼睛的第一件事,就是察覺到身旁已經沒有了嬴無傷的氣息。
玉床的另一端空如也,連一絲餘溫都沒有留下。
看樣子她走了很久了。
作為皇子,也作為回京的藩王,哪怕大部分人都不認為她有奪嫡的實力,但該該忙的事,一樣都少不了。
江疏並不在意她的去向。
他收回思緒,將注意力轉向自身。
丹田中的金丹正在緩緩旋轉,比昨日又凝實了幾分。
靈力在經脈中流轉自如,那種被靈氣充盈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通透了許多。
金丹八層。
僅一個晚上的修煉,他的修為就從金丹七層巔峰突破到了金丹八層。
這個速度在大晏是不可想像的。
而此刻,在這座鋪設了聚靈大陣的王府之中,靈氣濃郁到幾乎凝為實質。
配合上他本身的天賦,修為的攀升就像是順流而下的舟船,暢快至極。
照這個速度下去,元嬰指日可待了。
江疏深吸一口氣,正要繼續修煉,腦海中忽然閃過一件事。
柏筠曦。
他和柏筠曦之間的交易。
當初在大晏的時候,柏筠曦答應為他煉製一批丹藥,作為晉升元嬰的輔助材料。
那些丹藥對當時資源匱乏的他來說無異於雪中送炭,也是他答應幫她重塑身體,並寄居識海的重要條件之一。
但是現在……
江疏沉默了片刻。
嬴無傷把整座寶庫都對他開放了。
裡面那些靈藥、丹方、天材地寶,隨隨便便就可以湊出晉級材料。
柏筠曦當初的交易內容,對如今的他來說,已經不值什麼了。
抱著有棗沒棗打兩桿子的想法,江疏意識潛入識海。
「想到我了?」柏筠曦幽幽說道。
江疏沒有遮掩自己的想法:「我們之間的交易……」
「行了行了,別說了。」柏筠曦打斷他,語氣里滿是無奈。
「我知道你想說什麼。」
「那些丹藥對現在的你來說確實不值錢了,你現在抱上了大秦皇子的大腿,我那點東西確實拿不出手了。」
她嘆了口氣,但是她現在的恢復程度確實不支持她煉製更好的丹藥。
「沒想到你這傢伙,走到哪裡都能找到靠山。在大晏有巫家女,到了中部直接當王妃。你是什麼招蜂引蝶的體質?」
「功法呢?」江疏沒有理會她的抱怨,直接問道,「你之前說除了丹藥之外,還可以教我功法。」
柏筠曦沉默了一瞬。
「功法……」她的語氣變得有些複雜,「說實話,你身上的功法我也看過了。」
「天階功法一堆,數量和質量都是大族嫡子都要嫉妒的水平。我能教你的普通功法,對你來說同樣沒什麼吸引力。」
江疏等著她繼續說下去。
柏筠曦沉默了許久之後,再次開口時,語氣中多了幾分鄭重。
「有一樣東西,是我柏家的獨門技術。這個,你絕對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。」
江疏心神微動。
「什麼?」
「魂丹田。」
柏筠曦的聲音不大。
「在你的識海之中,開闢出一個全新的丹田。」她的語氣越來越認真。
「就像你肉身中的丹田一樣,在識海中凝聚一顆'魂金丹'。」
江疏的眉頭微擰起。
「識海中……開闢丹田?」
「對。」柏筠曦繼續說道。
「正常修士的修煉,是以肉身為根基,靈氣入體,凝液成丹。」
「但其實識海同樣有容納'丹'的可能——只不過這顆丹不是由靈力凝聚的,而是由精神力凝聚而成。」
「魂金丹修成之後,可以和你肉身中的金丹同步成長。」
「兩顆金丹一內一外,一為靈力之源,一為精神之源。」
「當你突破元嬰、化神,乃至更高的境界時,兩顆金丹可以同時蛻變。」
她頓了頓,聲音中帶上了幾分興奮。
「更重要的是——雙核驅動。」
「兩顆金丹同時運轉,你的戰鬥力會遠超同境界修士。而且魂金丹的存在會徹底打通靈魂和肉體之間的壁壘。」
「從此以後,你的精神力和靈力可以相互轉化。」
「靈力枯竭時可以用精神力補充,精神力不足時可以用靈力填補。」
江疏怔了片刻。
這個能力……太過逆天了。
「這麼厲害的方法,」江疏直接問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,「為什麼我從來沒聽人說過?」
如果真有這種近乎逆天的修煉法門存在,應該早就傳遍整個修仙界了才對。
柏筠曦似乎早就料到他會問這個。
「原因很簡單。」她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,「人的識海極其脆弱。」
「肉身的丹田天生就是為了容納靈力而存在的。」
「它有著完善的經脈網絡和堅固的結構,往裡面塞一顆金丹對它沒有太大影響。」
「但識海不一樣——識海是靈魂的居所,精密而脆弱。」
「在識海中強行開闢出一個丹田,就像是在一面薄如蟬翼的琉璃牆上鑿洞。稍有不慎,整面牆就會碎裂。」
「對普通修士來說,這種做法無異於自殺。」
「識海一旦崩潰,輕則淪為廢人,重則魂飛魄散。」
江疏沉默了。
「但你不一樣。」柏筠曦話鋒一轉,「你的精神力遠超同境界的修士,這是先決條件。」
「精神力越強,識海就越堅固,能夠承受的改造就越大。」
「其次,」她的語氣帶上了幾分自得,「你的識海里有我坐鎮。」
「一旦開闢過程中出現任何意外,我可以第一時間穩住你的識海結構,不至於讓你一個失誤就萬劫不復。」
「最重要的是,」她加重了語氣,「這個修煉法門是我柏家的獨門技術。」
「幾千年來只在柏家內部傳承,從未外泄過半分。」
「別說你沒聽過了,就是那些活了上萬年的老怪物,也未必知道這種方法的存在。」
她頓了頓,又補充道:「正因如此,我不能把配套的輔修功法教給你。」
「那些功法涉及柏家核心傳承,哪怕我寄居在你識海里,這條底線也不能破。」
「但我可以在你修煉的過程中,直接在識海內部引導你的精神力走向。」
「效率會比你自己摸索快上十倍不止。」
江疏沉默了片刻。
他在權衡。
風險是顯而易見的,識海崩潰意味著魂飛魄散,這不是什麼受傷療養就能恢復的事,那是徹底的死亡。
但收益同樣巨大到讓人無法忽視。
雙核驅動、精神力與靈力互相轉化,這兩項能力任何一項拿出來都足以讓他在同境界中立於不敗之地。
更何況,他如今的處境並不樂觀。
嬴無傷的實力在皇子中墊底,她的對手四皇子嬴烈手下有即將突破渡劫境的合道巔峰。
再往上看,那些真正有資格爭奪皇位的皇子皇女,麾下的力量只會更加恐怖。
他作為嬴無傷的王妃,已經被綁上了這艘船。
如果嬴無傷倒了,他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。
雖然說他也可以去天璇商會求助巫九成,但一來他不願意什麼事都麻煩巫九成。
二來他也需要更強的力量,將來去幫助姜雲織。
更何況,追求最強才是修士修煉的目的不是麼。
在這種局面下,提升自身實力就是最實際的選擇。
「我練。」江疏開口,語氣平靜而果斷。
柏筠曦似乎並不意外他的決定。
她輕笑了一聲:「爽快。不過醜話說在前頭,開闢魂丹田的過程會很痛,你得做好準備。」
「什麼時候開始?」
「現在就可以。」柏筠曦的聲音從慵懶變得專注起來。
「趁嬴無傷不在,正好安靜。你先進入深度冥想狀態,把所有的神識都收入識海。」
江疏沒有猶豫。
他調整了呼吸,閉上眼睛,心神一沉,意識便如同墜入深水般沒入了識海之中。
識海。
在江疏的感知中,自己的識海是一片無邊際的灰白色空間。
這裡沒有天地之分,沒有上下之別,只有朦朧的光芒如同薄霧般瀰漫四周。
灰白的「地面」之上,一顆巨大的光球懸浮在正中央——那是他精神力的核心,也是識海的中樞。
光球旁邊,一道身影盤坐在虛空中。
那是柏筠曦的靈魂體。
她的模樣看起來約莫二十出頭,一頭雪白色的長髮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,面容精緻而優雅。
此刻她已經睜開了眼睛,那雙赤紅色的眼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認真。
「看到你精神力的核心了嗎?」
她站起身來,抬手指向那顆光球,「我們要做的,就是在這顆核心的旁邊,開闢出一個獨立的空間——魂丹田。」
江疏點頭。
柏筠曦緩步走到光球旁邊,伸手在虛空中虛劃了一個圈。
那個圈的位置距離精神力核心不遠也不近,恰好處於一個微妙的平衡點上。
「就是這裡。」她回過頭看著江疏,「你需要把精神力凝聚成一把'刀',在這個位置切開識海的壁壘,強行開闢出一個空腔。」
「這個過程中,識海會本能地抗拒你的改造。」
「你會感受到極強的排斥和痛苦,那是識海的自我保護機制。」
「你不能停,一旦停下來,切口會立刻癒合,之前的努力全部白費,而且識海會因為這次損傷變得更加脆弱。」
「換句話說,開始了就不能回頭。」
江疏的目光落在柏筠曦標記的那個位置。
灰白色的空間在那裡看起來與其他地方並無不同,平靜而空曠。
但他知道,一旦動手,這份平靜將被徹底打破。
「我準備好了。」他說道。
柏筠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隨後點了點頭。
「我會在旁邊穩住識海的結構。你只管往前開闢,剩下的交給我。」
她退後幾步,雙手結出一個複雜的印訣,白色的光芒從她指尖蔓延開來,如同藤蔓般延伸向識海的四面八方,編織成一張無形的網。
那是她用靈魂之力構建的加固陣。
一旦識海出現裂縫,這張網會第一時間修補,防止崩潰蔓延。
「開始吧。」
江疏深吸一口氣——雖然在識海中並沒有呼吸這個動作,但習慣使然。
他閉上眼睛,將全部的精神力集中起來。
那股力量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,如同萬千溪流匯入一處,在他的意志中逐漸凝聚、壓縮、成形。
精神力在他的塑造下越來越凝實,越來越鋒銳,最終化作了一柄通體透明的短刃。
那柄刃沒有實體,卻散發出一種銳利到極致的氣息。
江疏睜開眼睛,目光鎖定柏筠曦標記的那個位置。
沒有猶豫,他揮刃而下。
刃尖觸及識海壁壘的瞬間——
痛。
那種痛來得毫無徵兆,如同一道閃電劈入他的靈魂深處。
江疏的身體在現實中猛地一顫,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。
但他沒有停。
精神力化成的短刃繼續向前切割。
識海的壁壘比他想像的要堅韌得多——那不是普通的「牆壁」,而是由他出生以來積累的全部精神力自然形成的保護層。
強行切開它,等於是在傷害自己。
壁壘在短刃的切割下發出無聲的「嘶鳴」。
灰白色的空間開始出現細微的波動,如同平靜的水面被投入了石子。
「穩住!」柏筠曦的聲音從遠處傳來,她的翠綠色光網正在急速收緊,將波動的範圍牢牢控制在一個極小的區域內。
「速度很好,別停!」
江疏咬緊牙關。
短刃繼續深入。一寸,兩寸,三寸……
壁壘的抗拒越來越劇烈。
那種排斥的力量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地湧來,試圖將他的精神力逼退。
每一波排斥都伴隨著一次靈魂深處的劇痛,讓他感覺自己的意識都在被撕成碎片。
但江疏的意志力還算不錯。
短刃猛然加速,在壁壘上劃出了一個完整的弧線。
「裂開了!」柏筠曦的聲音中帶上了一絲驚喜。
江疏也感覺到了。
那道弧線的內部開始向內凹陷,如同一個氣泡從壁壘內部鼓起。
精神力湧入那個凹陷中,將它一點一點地撐大。
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劇烈的痛苦。
識海的自我保護機制被徹底激活了。
整個灰白色空間都在震顫,那顆精神力核心的光芒劇烈閃爍,像是在發出警告。
江疏的精神力在這股壓力下開始顫抖。
短刃的邊緣出現了細微的裂紋。
「撐住!」柏筠曦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。
她的光網已經發出了刺耳的嗡鳴聲,翠綠色的光芒中隱約可見幾道細小的裂縫。
那是識海的波動超出了她承受範圍的徵兆。
但她的手印沒有散。
那張光網拼盡全力地穩住了識海的整體結構,將所有的震盪都鎖死在開闢點周圍的極小區域內。
江疏的目光死鎖在那個正在成形的空腔上。
他將僅剩的精神力全部灌注到短刃之中。
江疏猛然將短刃向前推進了最後一寸。
「咔。」
一聲輕微的、像是什麼東西碎裂又像是什麼東西成型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。
短刃化作齏粉消散,但在它消散的位置——一個圓形的空腔已經穩地成形了。
那個空腔不大,約莫只有拳頭大小,懸浮在精神力核心的側下方。
它的邊緣光滑而圓潤,內部空如也,散發著一種奇異的吸引力,像是一個飢餓的容器在等待著被填滿。
魂丹田。
成了。
江疏的精神力在這一刻幾乎消耗殆盡,整個人如同被抽空了一般。
他的意識從識海中猛然退出,重新回到了現實。
現實中,他的身體癱軟在玉床上,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。
臉色蒼白如紙,嘴唇上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——那是精神力過度消耗時對肉體的反噬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,胸腔劇烈起伏。
「……成了。」他的聲音沙啞,帶著抑制不住的疲憊。
「成了。」柏筠曦的聲音從識海深處傳來,同樣帶著幾分疲態。
方才她維持那張加固陣網也消耗了不少靈魂力。但她的語氣中更多的是一種由衷的驚嘆。
她的聲音里滿是感慨。
江疏躺在玉床上,盯著天花板,沒有說話。
他的意識中可以清晰地感知到識海內那個新生的空的魂丹田。
它此刻還是空的。
「接下來你需要做的,」柏筠曦繼續說道,聲音中恢復了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。
「就是將精神力一點一點地注入魂丹田中,讓它在裡面凝聚、壓縮,最終形成魂金丹。」
「這個過程不需要像剛才那樣一氣呵成,可以慢慢來。」
「但前提是你的精神力要先恢復。以你現在的狀態,至少需要休息半天。」
江疏微闔上眼睛。
疲憊如同潮水般湧來,他的意識在極度的消耗後終於支撐不住,緩緩沉入了一片溫暖的黑暗之中。
門外,玄一站在院落入口處,面色如常。
但她的目光深處隱約多了幾分警惕。
方才房間中傳出的精神力波動雖然被控制在極小的範圍內,但以她化神後期的感知力,還是捕捉到了些微的異常。
那種波動不像是正常修煉會產生的。
但殿下吩咐過,王妃的一切要求都要滿足,王妃的一切事務都不需要過問。
她收回目光,安靜地守在原處,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