嶺西村中央,雨勢愈發急促。
豆大的雨珠砸進泥水,濺起一層接一層渾濁水花。
六名黃袍人從幽暗巷口走出後,並未立即上前,而是在距離枯井十餘丈外緩緩停住腳步。
為首的黃天教香主提著青銅古燈,眯起眼睛,視線迅速掃過整片戰場。
枯井周圍,原本用來封鎖水脈的陣旗已經東倒西歪。
七處陣眼更是全部崩裂,刻在地上的邪紋被雨水沖刷成一團團污黑泥漿。
失去陣法約束後,濃郁陰氣正不斷從枯井中向外噴涌。
然而,那七具本該被陣法驅使的七玄屍,此刻卻像七根木樁般站在原地。
她們身上的屍煞並未消失,慘白眼珠也依舊透著凶戾,可無論雨水如何沖刷,七具女屍始終一動不動。
一根根暗金色藤蔓穿過她們身上的傷口,扎進皮肉筋骨深處。
藤蔓表面金紋明滅不定,如同一枚枚釘入屍身的鎮邪符籙,將她們體內所有法竅牢牢封住。
「七玄屍被人奪了控制權?」
香主目光一凝。
緊接著,他又看到了守在枯井另一側的四隻怪嬰。
四隻怪嬰四肢伏地,青黑鱗片緊貼身體,碩大腦袋不時左右擺動。
它們口鼻間吐出白色水汽,尖銳指爪深深扣入泥地,渾濁眼珠則死死盯著林玄手中的水脈圖。
香主看到它們身上的鱗片,眼底頓時閃過一抹森然冷光。
「果然是李家養出來的水種。」
「這群聞著腥味便撲上來的東西,動作倒是不慢。」
他對李家的手段並不陌生。
黃天教布置在嶺西村的邪陣雖然隱蔽,卻是以龍王廟水脈圖為核心,強行抽取附近水脈靈機。
陣法完整時,水脈圖的氣息自然不會外泄。
可如今陣法被毀,封禁破裂,水脈圖重新順著暗流顯露氣機。
李家豢養的水種對龍王廟物品的氣息最為敏銳,必然會被吸引過來。
眼前四隻怪嬰,應當只是距離最近的一批。
若不能儘快奪回水脈圖,等消息徹底傳回李家,後面趕來的就不會只是四隻尚未完全長成的水怪了。
香主握著青銅古燈的手掌微微收緊。
水脈圖絕不能丟!
這件東西不僅關係到七玄屍的煉製,更關係到教中籌劃多年的「黃芽神胎」。
若是落入李家手裡,他回去後絕對無法向壇主交代。
香主目光越過怪嬰和水府兵馬,最終停留在林玄身上。
準確來說,是停留在林玄手中的水脈圖上。
他沒有立刻出手,而是抬起另一隻手。
一枚嬰兒巴掌大小的灰黑鱗片,不知何時出現在他的指間。
鱗片表面遍布細密黃紋,邊緣鋒利如刀,正中央還有一滴早已乾涸的暗紅血跡。
香主體內邪氣運轉,一縷昏黃色氣流沿著指尖注入鱗片。
嗡!
灰黑鱗片輕輕震顫。
表面的黃色紋路一根接一根亮起,散發出某種詭異波動。
對面七具女屍的喉嚨深處,同時浮現出一點黃光。
最左側的女屍手指顫動,右臂緩緩抬起。
然而,她的手臂才抬到一半,紮根在肩膀傷口中的金紋鎮魂藤便驟然收緊。
嗤!
暗金光芒透體而出。
女屍體內剛剛甦醒的禁制瞬間被壓了下去,抬起的手臂也重新垂落。
其餘六具女屍更是連一步都沒能邁出。
「咕呱!」
趴在林玄肩頭的小金盯著香主手中的鱗片,喉嚨微微鼓起。
七具女屍體內的金紋鎮魂藤受到催動,金色紋路隨之變得更加明亮。
香主手中的鱗片頓時傳來一聲脆響。
表面黃光明滅不定,正中央竟出現了一條肉眼可見的裂痕。
眼見如此,香主臉色微沉,立刻收回邪氣。
他已經可以確認,留在七玄屍體內的控制禁制並沒有被人毀掉,而是被那些暗金「繩索」從內部徹底鎮壓。
命禁還在,卻無法運轉。
如果不先除掉那「繩索」,哪怕他手中掌握著七玄屍的命鱗,也無法重新奪回屍身控制權。
『能鑽入屍身,封鎖法竅,還能壓制我教命禁……』
『這究竟是什麼東西?』
香主眼中閃過一絲驚疑。
乍看之下,那些暗金之物像是某種浸過符水的捆屍索。
可隨著它們在女屍體內收緊,表面竟顯露出一絲濃郁草木生機。
難不成......是某種 藤蔓?
草木之屬,本該畏懼屍煞侵蝕。
這些藤蔓卻反其道而行,不僅沒有枯萎,反而將屍氣當成養料,不斷紮根生長。
這種手段,怎麼看都不像尋常玄門正法。
『難不成,此人也是哪一脈玄門叛徒?』
香主抬起頭,重新審視林玄。
雨幕之中,林玄一手托著水脈圖,一手持三清法鈴,神情平靜地立於法壇之後。
五尊水府兵馬散布在枯井四周。
蝦兵提矛,蟹將扛斧,三尊水甲兵則各自守住一方。
看似站位鬆散,實則將七玄屍、水脈圖和林玄所在的法壇全部護在其中。
無論黃天教六人從哪個方向發難,至少都會同時迎上兩尊水府兵馬。
香主感應到兵馬身上逸散的水府法意,眉頭不由一挑。
浩然,正宗,沒有一絲陰邪駁雜之氣!
這種氣息絕非邪修能夠偽裝。
『玄門正統?』
『一個玄門正統,竟養出了這種能奪取煉屍控制權的妖藤?』
他心中疑惑更甚,緊接著又察覺到了林玄周身尚未完全平息的道炁波動。
「道士中期?」香主眼底第一次浮現出明顯的錯愕,「竟然只有道士中期?」
七玄屍都有道士中期的實力,在邪陣和水脈圖加持下,更能相互借力。
哪怕尋常道士圓滿撞見,也只有轉身逃命的份。
眼前這個年輕道士不過道士中期,不僅破壞了邪陣,奪走了水脈圖,竟然還將七玄屍完整地鎮壓下來。
『這小子若不是有什麼法寶傍身,那就是會什麼厲害的秘法!若是拿下此人,他身上的機緣就是我的!』
想到這裡,香主向前邁出一步,青銅古燈中的慘黃火焰也隨之晃動。
「區區一個道士中期,竟能壓制我教七玄屍。」
「倒是有些東西。」
他的聲音穿過雨幕,帶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審視意味。
而就在香主打量林玄的時候,林玄也在認真的觀察他們的邪器。
【黃天胎火燈】
【品質:白色】
【介紹:以陰銅鑄體,邪胎紫河車為燈芯,又混入屍油與特質黃泥煉製而成。點燃之後,可生出慘黃色胎火。此火溫度不高,卻能繞過肉身,直接灼燒魂魄、法意與護體神光。長期以陰魂祭煉,可在燈芯深處培育一縷後天黃芽,作為修煉邪丹的火種。】
【詞條:黃芽大法·殘,胎火蝕神】
……
【五炁喪魂鈴】
【品質:白色】
【介紹:以五種橫死之人的骨片鑄成鈴舌,再用浸過五臟血液的黃銅煉製鈴身。鈴音分別對應心、肝、脾、肺、腎五臟,每次搖動,都能牽引生靈體內的五臟精炁,使氣血紊亂、魂魄不穩。黃天教丹師常以此鈴抽取活人的五炁,投入屍爐之中培煉黃芽。】
【詞條:黃芽大法·殘】
……
【黃泥邪胎像】
【品質:白色】
【介紹:以通靈黃泥為主材,混入胎盤灰、屍骨粉與孕婦怨血捏制而成。泥像腹部中空,內藏符膽與胎室,可以吸收陰魂、屍煞、五臟精炁和殘缺法意,在像內孕育邪胎。邪胎未成之前,可作為替身承受部分法術;邪胎成熟之後,則能破像而出,化作受主人驅使的護法傀儡。】
【詞條:黃芽大法·殘】
……
除此這三件之外,另外幾人手中的邪器也都帶著相似詞條。
這些邪器品級基本都在白色。
尤其是為首香主手中的黃天胎火燈,名字邊緣更是泛起隱隱綠光。
看著面板上對於邪器的介紹,林玄眼睛不由輕輕眯起,一抹強烈的殺意一閃而逝。
這些邪修簡直該死!!
眼前每一樣法器都浸透了凡人的鮮血,邪門到了極點!
為了造這些邪器,天知道這些邪修不知道殺了多少的凡人!
另外,讓林玄奇怪的是,這些法器上都有《黃芽大法·殘》的詞條存在。
所謂黃芽,本是道門內丹修行中的一種意象。
內丹家常以人體為爐鼎,以精氣神為藥物,以神意掌握火候,再借鉛汞、龍虎、坎離等名目,暗喻體內陰陽二炁的升降交感。
當修煉者身心靜定,心火下降、腎水上升,陰陽二炁於體內交會,便可能從虛靜之中萌生出一縷最初的生機。
這一縷生機,便被稱作「黃芽」。
它並非真正的草木嫩芽,而是以嫩芽破土比喻先天生機初生。
其本質可視為精氣神交融之後顯現的一點【先天一炁】,也是內丹尚未凝成之前最初的丹機。
黃芽既成,便相當於內丹最初的藥苗,也是日後結丹的根基。
修煉者還需以神意為火,持續溫養,使其由微弱的一點生機逐漸壯大,直至神氣充盈、藥力成熟,方能作為真正的「大藥」,推動後續結丹。
但顯然,這些邪修是將正統的道家法術進行了邪用,從而煉製出來這些邪門法器。
就在林玄暗自思考的時候,
那香主見林玄遲遲不答,臉色漸漸陰沉下來。
「啞巴了?本香主在問你話!」
香主猛地踏前一步,泥水飛濺,「這七玄屍,是你鎮壓的?!」
林玄停下念頭,眼睛直視那香主,聲音變得無比冷冽。
「你是什麼人?」
「你口中的七玄屍,便是這七具女屍?」
「嶺西村的陣法,還有水脈圖上的邪禁,也是你們布置的?」
一連三個問題,讓香主眼神驟冷。
「你一個將死之人不需要知道!」
他緩緩抬起手中的胎火燈,慘黃色的邪火映照在他乾瘦的臉上,顯得愈發陰森恐怖。
「把水脈圖交出來,再自廢法竅,乖乖束手就擒。」
「本香主或許可以發發慈悲,不抽你的魂點燈,給你留一具全屍。」
五名丹師聞言,同時向兩側散開。
看似只是隨意挪動幾步,實則已經隱隱封死林玄退路。
林玄掃過他們的站位,非但沒有後退,反而輕輕點了點頭,眼中殺意愈發濃重,「也好。」
香主眉頭稍緩,還以為林玄感受到雙方實力差距,終於準備低頭。
然而,林玄接下來的一句話,卻讓他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。
「既然你不願意說,等會擒下你的魂魄,以符火焚燒,慢慢拷問。」
林玄說這話時,一字一頓,眼中殺意愈發高漲!
而此言一出,香主先是一怔,隨後怒目圓睜。
「狂妄豎子,找死!!」
轟!
法師圓滿的氣息從他體內轟然爆發。
慘黃色邪氣如同一道無形浪潮,以香主為中心向四周橫掃!
方圓數丈內,原本傾斜落下的雨幕竟被強行推開。
地面積水泛起密集波紋。
法壇上的幾根線香驟然加快燃燒,火星一路向下吞噬,轉眼便燒去大半。
兩側燭火先是劇烈搖晃,隨後竟被魂燈氣息侵染,從赤紅色逐漸染上一層慘黃。
五尊水府兵馬體表水光明滅不定。
三尊以草人為載體的水甲兵更是同時向後滑出半步,內部草葉傳出一陣細密摩擦聲。
就連被金紋鎮魂藤控制的七玄屍,也在這股氣息刺激下發出低沉嘶吼。
林玄衣袍獵獵作響,腳下卻像生了根一般紋絲不動。
他體內雙腎神法意流轉,湛藍道炁順著經絡湧入三清法鈴。
叮鈴!
清越鈴聲盪開。
被邪氣侵染的慘黃燭火猛然一顫,重新恢復赤紅。
五尊水府兵馬也同時穩住身形,齊齊抬頭看向香主。
香主身後,那五名丹師見狀,不由得冷笑出聲。
在他們看來,林玄能藉助水府兵馬鎮壓七玄屍,確實有幾分本事。
可道士中期,終究只是道士中期!
他們香主乃是法師圓滿,境界高出林玄一整個大境界還多。
眼前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,仗著幾尊召喚來的水府兵馬,便敢在香主面前叫囂,簡直是提著燈籠拾糞——找死(屎)!
此時,躲在後方屋檐下的文才,切身感受著那股排山倒海般橫壓而來的恐怖氣息,嚇得脖子一縮,肩膀不由自主地打起擺子。
他臉上先前看戲的興奮早已蕩然無存,取而代之的是慘白如紙的面色。
「秋生,這……這傢伙的氣息好強啊!」
「感覺比大師兄平時散發的氣場強了不止一點半點,跟座山壓過來一樣。」
「你說,大師兄到底能不能打得過啊?」
秋生盯著場中看了片刻,十分誠實地搖了搖頭,「我覺得……懸。境界差太多了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文才渾身一抖,「大師兄要是打不過,那我們豈不是……」
話還沒說完,秋生實在聽不下去了,轉過頭,用一種看智障的眼神,滿臉無語地盯著文才。
「文才,你跟我說實話,你今天出門的時候,是不是把腦子落在義莊的骨灰罈里了?」
文才一臉茫然,「啊?什麼意思?!」
秋生深吸了一口氣,朝旁邊努了努嘴,語氣幽幽地說道:「你能不能先別嚎了,睜開你那綠豆大的眼睛,往旁邊看看,我們旁邊站著的是誰?」
文才一愣,順著秋生努嘴的方向,機械地轉過頭。
只見九叔負手立於屋檐下,雨水沿著瓦片不斷落下,在他身前連成一道水簾。
九叔面無表情地瞥了文才一眼。
「……」
四目相對。文才的身體頓時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僵住了,接著臉色迅速漲紅。
「忘了……一時情急,忘了。」
「師父,我剛才實在太替大師兄緊張了,一分心,居然忘了您老人家這尊真神還在這裡坐鎮呢……」
九叔眼角輕輕一抽,他這麼大一個活人站在旁邊都能忘。
這徒弟的腦子,怕是真沒救了。
文才卻像是瞬間找到了主心骨,長長吐出一口氣,腰杆也重新挺直。
「哎呀!有師父在旁邊看著,那還有什麼好怕的?!」
「別說來六個邪教妖人,就是來六十個,六百個,那也是白給!」
「只要師父一出手,不用大師兄受累,肯定把他們全收拾了!讓他們知道知道茅山正宗的厲害!」
秋生看著他這副前倨後恭的模樣,無奈嘆了口氣,「行了,你小聲點吧。」
文才剛想說什麼,身旁忽然傳來一陣微弱的道炁波動。
他下意識轉頭,卻發現原本站在屋檐下的九叔已經消失不見。
「咦?!師父呢?」
文才眨巴下眼睛,一臉茫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