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林玄和陳炳文趕到半山坡時,山林中的戰鬥已經結束。
斷裂的樹木橫七豎八倒在坡上。
泥地中散落著幾件破損法器,焦黑符紙還冒著淡淡青煙。
那幾名追殺杜紅英與張炎的黃天教邪修,全都倒在四周。
有人胸口塌陷,有人被粗大樹枝貫穿身體,釘死在樹幹上,
還有幾具屍體躺在碎石與泥漿之間,身上已經感受不到半點生機。
九叔站在一旁,衣袍整潔,氣息平穩,除了鞋底沾了些泥水,幾乎看不出剛剛與人斗過法。
林玄只是掃了一眼,便能看出這些人死前根本沒有多少還手餘地。
與其說這裡發生過一場激戰,倒不如說是九叔單方面將他們橫掃了一遍。
師父不愧是師父!
地師中期,可不是這些尋常邪修能碰瓷的。
相比之下,杜紅英與張炎的狀態便要狼狽許多。
兩人盤坐在一塊凸起山石上,雙目微閉,正在運轉道炁壓制體內傷勢。
「師姐!」
陳炳文看到杜紅英,立刻加快腳步跑了過去。
「師姐,你怎麼樣?」
「傷到什麼地方了?」
陳炳文上下打量對方,語氣中滿是擔憂。
杜紅英緩緩睜開眼睛。
她臉色仍有些蒼白,左臂和腰側都纏著臨時撕下來的布條,傷口周圍還殘留著淡淡焦黑,不過氣息已經逐漸平穩下來。
但在看到安然無恙的陳炳文,其眼底也閃過一絲如釋重負。
隨後,杜紅英輕輕搖頭。
「沒什麼大礙,沒有傷到要害,休養幾日便能恢復。」
聽到這句話,陳炳文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從得知師姐落入埋伏開始,壓在他心中的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下來。
「沒事就好......沒事就好」
陳炳文連說了兩遍,這才轉頭看向坐在旁邊的張炎。
張炎的衣服同樣有些破損,胸口與肩膀上留著幾道被邪火灼燒後的焦黑痕跡,不過傷勢明顯比杜紅英輕上一些。
他剛剛結束運功,睜開眼睛,正好與陳炳文的目光對上。
兩人相互點了點頭,確認彼此都沒有大礙,也就沒有多說什麼。
這時,杜紅英撐著膝蓋站起身來,她的目光落在林玄身上,上下打量片刻。
「這位便是一眉道長的高徒吧?我之前聽炳文提起過林小友。」
「今日一見,果然一表人才!」
杜紅英說到這裡,神情也變得認真起來。
「北清河之事,還要多謝林小友出手相助。」
「你不僅幫炳文收拾了後患,還保住了我閭山法脈的顏面。」
「這份人情,我三奶派記下了。」
說完,她向林玄微微欠身,鄭重行了一禮。
林玄連忙側開半步,抬手回禮。
「前輩言重了!」
「玄門中人在外行走,本就應該互相幫襯。」
「況且我與陳道友一見如故,既然碰上了,自然不能袖手旁觀。」
一旁的陳炳文聽到這句話,心中微微一暖。
雖然知道其中有些客氣成分,可想起任家鎮的經歷,他還是忍不住有些感動。
張炎也在此時走了過來。
陳炳文連忙為雙方介紹。
「林道友,這位是華光派的張炎道友,我們今日便是在李福海府中相遇的。」
張炎拱了拱手,「華光派張炎,見過林道友。」
林玄也抬手還禮,「茅山林玄,見過張道友。」
雙方簡單見禮之後,林玄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些黃天教邪修的屍體上。
「師父,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?」
林玄開口問道。
九叔將杜紅英追蹤異常水汽、發現水怪,又遭到黃天教邪修埋伏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。
張炎則是在追蹤另一股邪氣時,被幾名黃天教之人圍住。
林玄聽完,眉頭逐漸皺起。
「黃天教和李家人勾結在了一起?」
「還提前在山中設下埋伏,專門等著前來調查的玄門修士?」
九叔輕輕點頭,「從目前的情況來看,的確如此。」
陳炳文忍不住問道,「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要不要立刻追那些被帶走的怪物?」
林玄也將目光轉向九叔。
九叔搖了搖頭。
「帶走水怪的黃天教之人,應該使用了某種隱藏氣息的法門或法器,混亂了氣息,已經很難借氣尋蹤了。」
他看了一眼山下懷遠鎮的位置。
「還是先去李家府邸看看。」
「既然這裡的陷阱與李家有關,他們府中說不定還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線索。」
眾人聞言,紛紛點頭。
林玄開口道,「師父,接下來咱們還是一起行動吧。」
「對方既然能提前布下陷阱,說明他們早有準備。」
「若是咱們再分散開來,反而容易被他們逐個擊破。」
杜紅英深有體會地點了點頭。
這次若不是九叔及時趕到,她與張炎即便能夠拼死一兩名邪修,最終也很難逃出去。
張炎同樣沒有異議。
李家雖然表面上只是懷遠鎮的水產商戶,暗中展露出來的底蘊卻遠比尋常邪修勢力強大,還是一起行動更為穩妥。
況且有九叔這位地師坐鎮,便是李家再有什麼算計,他們也有足夠的底氣應對。
林玄的目光再次掃過地上的屍體。
那些黃天教邪修身上攜帶著法袋、丹藥與各類邪器。
雖然其中許多東西正統修士不能直接使用,但經過淨化以後,卻可以拿來點化靈植。
九叔注意到他的視線,伸手解下腰間乾坤袋,隨手遞了過來。
「別看了。」
「能收集的東西,還有稍微有些用處的,都在裡面。」
林玄連忙接住乾坤袋,臉上頓時綻放出燦爛笑容,「多謝師父。」
他將一縷神識探入袋中。
只見裡面堆放著好幾件黃天教法器,還有數隻裝著丹藥的瓷瓶、符籙、法錢以及一些煉製邪器的材料。
數量比上一次從那群黃天教丹師身上得到的還要多。
林玄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,險些壓制不住。
陳炳文站在旁邊,看著九叔隨手便將滿滿一乾坤袋戰利品交給林玄,心中再次升起濃濃的羨慕。
不愧是有師父照顧的人!
自己拼死拼活,往往只能分到少許材料。
林玄什麼都不用說,九叔便已經替他把有用的東西全部收好了。
幾人沒有在山中繼續耽擱。
稍微處理了一下傷勢,便一起向山下走去。
......
同一時間。
懷遠鎮李府。
吧嗒!
一隻上好的青瓷茶杯從手中滑落,摔在地上,瞬間四分五裂。
滾燙茶水濺在李福海的衣服與手背上,皮膚傳來陣陣刺痛,他卻完全顧不得這些,猛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再說一遍!!!」
李福海死死盯著跪在廳中的下人,原本憔悴的面容此刻陰沉得如同鍋底,額頭青筋也在一下下跳動。
跪在地上的下人渾身發抖,他雙手撐著地面,連頭都不敢抬起,顫聲說道,「密......密室里的兩尊神像被盜了。」
「五公子的命鱗已經徹底破碎。」
「還有三公子他們留下的命鱗,也全都黯淡下來。上面還浮現出了一層黃光。」
「看上去像是......」
下人咽了一口唾沫。
「像是體內的血脈之力受到了污染。」
李福海身體輕輕一晃,他伸手想要扶住桌面,手掌卻抓了個空,整個人重新跌坐在椅子上。
「黃光......」
「黃芽胎光......」
他低聲重複了兩遍,眼中逐漸浮現出濃濃恨意。
「是李成風。」
「李成風!」
「你這個叛徒!」
李福海突然抬起頭,聲音變得歇斯底里。
「你為什麼一定要和家族作對?」
「為什麼要針對我?」
「我又沒有對你做過什麼!為什麼對我做清算?!」
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,雙手死死抓住椅子扶手,手背上青筋顯露。
「神像失竊......」
「十幾隻水種失去控制......」
「你是想毀了我嗎?你是要毀了整個家族嗎!!!」
李福海手指不斷發力,指節因為用力而變得一片蒼白,似乎想要將木質扶手直接捏碎。
可他終究只是一個沒有多少修為的普通人,無論如何用力,扶手都沒有出現半點損傷......
片刻之後,李福海像是被抽乾了所有力氣,無力地癱坐在椅子上。
他沉默了很長時間,才抬起手,朝著下人輕輕擺了擺。
「你走吧......離開懷遠鎮,也不要留在省城!往北走,或者去南邊都可以!」
「總之......走得越遠越好!以後......不要再回來了。」
跪在地上的下人緩緩抬起頭,「老爺......」
李福海猛然坐直身體,衝著他怒吼出聲。
「走啊!」
「難道你想和我一起死在這裡嗎?」
下人身體猛地一僵,他看著李福海那張近乎扭曲的臉,眼眶頓時變得通紅。
片刻之後,他俯下身體,在地面重重磕了三個響頭。
砰!
砰!
砰!
「老爺。」
「您保重。」
說完,下人從地上爬了起來,踉踉蹌蹌地向門外跑去。
李福海坐在椅子上,靜靜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之外。
偌大的廳堂重新安靜下來。
只剩下地面的碎瓷片,以及不斷向四周蔓延的茶水。
李福海扶著桌沿,緩緩站起身來。
他腳步虛浮地穿過長廊,獨自來到李家祠堂。
祠堂內香火繚繞,供台上擺放著一排排李氏先祖的牌位。
李福海跪在蒲團上,朝著那些牌位重重磕了幾個頭。
「福海對不起列祖列宗!也對不起老祖!」
「沒能將家族的事業繼續傳承下去。」
「也沒能把孩子們照料好......」
「福海愧對祖宗!!」
他額頭抵著冰冷地面,久久沒有抬起。
祠堂里的香燭靜靜燃燒,煙氣在一塊塊牌位之間繚繞盤旋,卻沒有半點香火靈光浮現。
這些被李家供奉了數十年的祖宗牌位,早已只剩下一層空殼,無論李福海如何懺悔,也不會得到任何回應。
過了許久,
李福海才緩緩站起身,他繞到供台旁邊,伸手在下方摸索一陣。
咔噠——
一塊木板向外彈開,露出一個隱藏暗格。
暗格中只放著一隻小巧木盒,李福海將其取出,緩緩打開,一股淡淡腥味隨之飄散出來。
盒中放著一顆被黑色蠟衣完全包裹的丹藥。
李福海看著那顆丹藥,瞳孔微微收縮,身體也本能地向後退了半步。
此丹服下,別說肉身了,就算是靈魂都能腐朽,可以讓所有通過靈魂追蹤的法術都失效!
想到那後果,那種發自本能的恐懼,讓他的手指都開始輕輕顫抖。
李福海閉上眼睛,接連深呼吸數次,等心情稍微平復,他才拿起丹藥,緩步來到窗前。
其目光眺望遠處天空,天上飛過的小鳥,院牆上散步的野貓,假山,樹林,一汪清泉......
李福海站在那裡,足足沉默了近一分鐘,眼中翻湧著莫名的神色。
他預想過有這麼一天到來,但沒想到這麼快。
兩天前,他著手布置,毀掉懷遠鎮的家族內塘,處理相關人員,轉移家族資產......
本以為他只要足夠小心,便能將此事渡過,但沒想到最後,還是功虧一簣。
輸的一敗塗地!
老祖表示過,線必須段在他這裡!
現在......他只能以死謝罪。
最終,他長長嘆了一口氣,視線集中在手上,手指緩緩剝開丹藥外面的黑色蠟衣。
「李成風。」
「你別以為有黃天教罩著,便能一直高枕無憂。」
「玄門已經注意到了這裡。而你與家族之間,又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。」
「早晚有一天,你也會步我的後塵。」
李福海將一塊黑蠟扔在地上,聲音越來越低。
「我在地獄裡等著你。」
說到這裡,他的動作微微停頓。
手中的蠟衣已經被徹底剝掉,露出裡面那顆通體暗黑的丹藥。
丹藥表面沒有半點光澤,反而像是一個能夠吞噬光線的黑洞。
李福海凝視片刻,想到了吞服丹藥的後果,嘴角忽然露出一抹自嘲。
「吃了這丹,連魂都沒了,哪還能入地獄......」
「死......原來死亡這麼容易,離我這麼近......」
話音落下,他直接將丹藥丟入口中。
咔嚓——
牙齒用力咬碎丹藥,一股腥臭苦澀的味道在口中瞬間散開。
李福海強忍噁心,將碎裂丹藥全部咽入腹中。
他站在原地,閉著眼睛等待了幾秒。
下一刻,李福海的臉色驟然扭曲。
劇烈痛楚從腹中爆發,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「呃......」
他雙手捂住腹部,身體不斷顫抖,皮膚之下,仿佛有無數黑色蟲影正在快速遊動。
噗!
一大口黑血從他口中噴出,濺在供台與祖宗牌位上。
李福海眼中滿是不甘,身體卻再也支撐不住,重重倒在地面。
黑血從他的口鼻、眼角與耳中不斷湧出,皮膚也在迅速腐爛、融化。
先是手指,接著是手臂、面頰與胸膛......
血肉如同遇到烈火的蠟塊,一點點塌陷,化作散發著腥臭氣味的黑色液體。
等林玄一行人趕到李府時,祠堂中只剩下李福海最後一張尚未完全融化的臉。
他躺在一灘濃稠黑水之中,渾濁雙眼望著供台上的祖宗牌位......
還沒等眾人反應過來,那張臉也沉了下去。
原地只剩下一灘不斷冒著氣泡的黑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