湯泉宮內,王斯甦醒後的第三日,王家便傳來了王夫人病倒了的消息。
府醫,太醫都去看過,都說是因為多年沉疴加上為王相侍疾心力交瘁,邪氣入體,病入膏肓,藥石罔效。
這病來得勢若雷霆,連帶著王家上下對此皆是諱莫如深。
沒過兩日,後院裡就散出生漆與柏木味,那是已經開始預備壽材了。
王家正堂內,經過太醫反覆確認可以挪動後,王斯便立刻帶著御賜的太醫和宮人回了相府。
此刻,這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的老人,正裹著厚重的大氅,靠在黃花梨木的太師椅上
他面容依舊枯槁,一雙略顯渾濁的眼睛,居高臨下地掃視著座下跪得一片的兒子們。
「你們母親身染重疾,眼看是不中用了。做兒子的,理當丁憂守孝三年。老夫已經決意,除了長孫喻兒留在京中靜心準備會試,其餘王家子侄,即刻開始收拾行裝,隨老夫返回太原祖宅。」
此言一出,底下頓時一片低聲譁然。
「丁母憂?」二房驚愕地抬起頭,「可是母親她……她還沒……」
「大夫說了,也就是這兩日的光景。」王斯眼皮都沒抬一下,「早晚的事。王家枝繁葉茂,收拾行裝也需費些時日。等喪儀一了,即刻發喪離京,不得有誤。」
跪在一邊的王城源扯著嗓子:「父親,兒子還有一事請求。」
儘管王城源回府後對救治一事隻字未提,但王斯能在波譎雲詭的朝堂屹立數十載,豈是易與之輩?
自己是如何起死回生的,醒來時為何身邊獨獨守著這個最不成器的紈絝兒子,這一切,已經足以讓他猜出大半的真相。王斯放下茶盞,語氣聽不出喜怒:「怎麼?你那院子裡的金銀玉器、美人鳥獸太多,收拾不過來?」
王城源將衣擺一撩,端端正正地磕了一個響頭。
「兒子斗膽,請父親提前分家,將兒子分出去單過吧!」
大房回過頭來,滿臉怒氣:「簡直是大逆不道!父親尚在病中,母親又危在旦夕,你竟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提分家?」
其他王家子弟也紛紛出言斥責。
「小弟,你平日裡胡作非為也就罷了,如今家裡遭了難,你怎能如此涼薄?」
「庶出就是庶出,毫無規矩體統,連最基本的人倫孝道都不顧了!」
面對鋪天蓋地的唾罵,王城源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。
只是抬起頭時,臉上又掛上了那令人牙痒痒的笑意。
「大哥也能斥責我不孝啦?我以為你不懂呢。」王城源語氣帶了幾分嘲諷,「太原那地方苦寒乾冷,連風沙都粗糲得很。我打算去江南找個小莊子,就此放空自己,專心為母親丁憂。」
竟然是太原也不打算回了!
王城源看向上首:「父親別罵我冒昧。如今父親身體也不好,這一去山高水遠,我又不在父親身邊侍奉。更何況……」
他眼角餘光掃過堂內神色各異的王家人,「各位兄長也都各有各的盤算,勉強捏在一起,反倒鬧心。父親,您怎麼覺得呢?」
王家看似鮮花著錦,實則人心各異。
如今王家勾結安王,犯下滔天大錯,王斯為了避禍,斷臂求生退回太原,這群習慣了長安城錦衣玉食的子弟們能甘心嗎?
真到了太原,且不說各房之間為了僅剩的資源必有的一番明爭暗鬥,單是和盤踞在老家的太原宗親,又豈能沒有利益上的撕咬?
到時候為了爭權奪利,只怕狗咬狗的戲碼還有得折騰。倒不如趁著他今日鬧上一出,快刀斬亂麻,先把家給分了!
王城源原本的打算,是送走老頭子後再瀟灑下江南。但波譎雲詭的局勢由不得他,他豁出一切在天家面前周旋,保下王斯這條老命,已算是全了這微薄的父子情分,盡了為人子最大的孝心。
至於其餘的,他對這個所謂的百年王家,是真的耐心耗盡了。
什麼名門世家,什麼清流底蘊,撕開那層體面的皮,裡頭統統都是腐臭的狗屁!
當年他親生母親病逝,王斯當真就瞎了眼、聾了耳,沒有一絲懷疑嗎?不,只是在那個高高在上的相爺眼裡,一個微不足道的妾室,不足以讓他去動搖出身名門、相伴多年的正妻?
真是天道好輪迴。如今,哪怕是被枕邊人下毒險些要了老命,被親生兒子算計得滿盤皆輸,王斯依然不能掀了這棋盤。他只能打碎了牙和血吞,捏著鼻子讓該病故的病故,剩下的借著丁憂避禍,用盡手段來遮掩這樁醜聞,只求帝王能手下留情。
王斯咽下這口惡氣,還不是為了保住被寄予厚望的長孫王喻。
只要王喻有真才實學,能在來年的春闈中金榜題名,王家便還有起復的指望。
真是沒勁透了。
這對父子凝視著彼此,都沒有再說話。
過了半晌,王斯揮了揮手:「既然如此,也免得我百年之後,你們兄弟鬩牆,鬧得家宅不寧。那我們就把家分了。」
幾個兒子磕頭:「父親三思啊!若是此時分家,外人定會戳我們的脊梁骨,您這是要罵兒子們不孝啊!」
王斯說:「無妨,分家也不影響你們盡孝,既是我決定的,就不再議,明日便開祠堂,分個清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