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四合院的路不算遠,從城北大院出來沿著大街走上一段,拐進南鑼鼓巷那條熟悉的胡同,再走個十來分鐘就到。
幾個人走了一段路,都沒怎麼說話。
劉二和抱著劉逸軒走在最後面,眉頭微微皺著,像是在心裡琢磨什麼事。他沉默了好一陣,忽然開口了:「爹,娘,芳芳,我問你們個事。」
前面幾個人都放慢了腳步,回過頭來看他。
劉二和猶豫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辭,然後才把心裡那句話問了出來:「要是我以後也考上了七級工,被選上去找我老丈人,你們……不會怪我吧?」
這話一出口,眾人同時愣了一下。
王秀禾最先反應過來,腳步頓住了,轉過身來看著劉二和,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明顯的不解:「二和,你怎麼突然想起來說這個?你在軋鋼廠老老實實地幹活不好嗎?考七級工是好事,可考上就考上,幹嘛非得去那邊?你老丈人那邊是去執行任務的,又不是去串門走親戚,你去湊什麼熱鬧?」
劉栓柱也停下腳步,回過頭來看著兒子:「二和,剛才在你哥那兒說的話,你也都聽到了。你哥說得明明白白,你剛才也點頭了,怎麼這會兒又冒出這種念頭來?」
劉二和抱著劉逸軒,站在原地沒有動。他沉默了一會兒,才開口說話,語氣裡帶著一種他平時不太顯露的認真和執拗:「爹,娘,我知道你們的意思。可剛才在哥那兒,我聽著你們說話,心裡就一直翻騰。我老丈人去做的這個事,我總覺得不是一般的事。」
他頓了頓,把懷裡睡著的劉逸軒往上顛了顛,換了個更穩的姿勢,接著說:「你們想啊,我哥是什麼人?二機部的副部長,中將銜,管著那麼大一個部委。他平時忙成什麼樣你們也看到了,一年到頭有多少大事等著他處理。」
「可他這次專門抽出好幾天時間,大老遠跑去送人。一個副部長、中將,親自去送一批工人,這得是什麼級別的任務?我老丈人他們要去做的事,肯定不是一般的活。」
他看了一眼劉栓柱,又看了一眼王秀禾,聲音低了幾分:「我知道,我比不了我哥。我哥十歲就跟著學生上街鬧遊行,十二歲就跑去參加了革命,後來打鬼子、打草字頭、出國作戰,一步一個台階走到今天。」
「我劉二和就是一個軋鋼廠的鉗工,沒念過多少書,也沒什麼大本事。可我總覺得,我老丈人做的這件事,我也能做。我手上的活兒不差,六級工了,再往上走一走,夠得著七級。要是我能被選上,我……」
他低下頭,看著懷裡睡著的劉逸軒那張圓圓的小臉,沉默了幾秒,然後抬起頭來,聲音帶著一種像是下了很大決心之後才有的篤定:「我有種感覺,我要是不去,以後會後悔一輩子。老了想起來,心裡會有個疙瘩,解不開的那種。」
王秀禾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。她看著劉二和那張在路燈下顯得格外認真的臉,心裡那股想攔著的話堵在嗓子眼裡,說什麼都出不來。她嘆了口氣,那口氣又長又重,像是把一肚子的話都嘆了出去。
梁芳芳是第一個開口打破沉默的:「二和,你要是能被選上,你就去。家裡這邊你不用操心。有爹和娘在,有婷婷在,還有兩個孩子陪著我。再說了,上面還有大哥呢。大哥那個人你還不了解?他做事向來穩妥,家裡的事情他總會安排妥當的。」
劉二和低頭看著她,嘴唇動了動,像是想說什麼感謝的話,但最終只是用力點了點頭,把那些話都咽了回去。
王秀禾在旁邊站了一陣,又嘆了口氣:「行了行了,你們這幾個孩子,一個一個的,沒一個省心的。你哥當年十二歲就跑了,我攔都攔不住。現在輪到你了。要是能被選上,你就去吧。別的話我不說了,說了你也不聽。」
劉二和朝她咧嘴笑了一下,帶著一種被原諒之後的輕鬆:「娘,您放心。不過這事兒也不著急,我現在離七級工還差得遠呢。這次軋鋼廠就調了兩個人,我老丈人和方鐵師傅,兩個都是八級工。我琢磨著,七級工可能只是過去的最低門檻,八級才是真正的主力。我現在六級工,想這些還太早。」
他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知之明的實在:「萬一到時候選不上,我想去也沒辦法啊。這種事又不是我想去就能去的,得看上面的挑選標準,看政審,看考核,哪一樣過不了都白搭。所以現在也不用想這麼多,先把活兒干好,把級考上去,剩下的等有機會再說。」
這話說完,幾個人都笑了笑。王秀禾搖了搖頭,嘴裡念叨了一句「你倒是想得開」,語氣裡帶著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意味。
幾個人繼續往前走,拐過前面那個路口的時候,正好到了梁母要拐彎的地方。
梁母把自行車從劉二和手裡接過去,朝幾人擺了擺手,說了一聲「你們回去吧,我這邊幾步路就到了」。
王秀禾叮囑了一句「路上慢點,到家了別多想,早點睡」,梁母應了一聲,跨上自行車,沿著另一條胡同慢慢騎遠了,車尾的紅色反光片在路燈下一閃一閃的,很快就消失在胡同深處。
劉家幾個人繼續朝著南鑼鼓巷的方向走。
夜色越來越深了,胡同里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著,各家各戶的窗戶里透出暖黃的光,飯菜的余香還殘留在空氣里,混著槐花的甜味,把整條巷子填得滿滿當當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