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中旬，天氣悶得厲害。一連幾天沒下雨，空氣里像糊著一層看不見的濕布，連風都帶著一股子悶熱。
劉禹衡到家的時候是下午四點多。他推開門，屋裡比外面涼快一些，客廳里的電扇正轉著，發出嗡嗡的聲響。姚清婉在樓上哄劉致遠睡午覺，聽見門響也沒下來。
劉禹衡脫了外套搭在椅背上，換了拖鞋，走到沙發邊坐下來，順手拿起了茶几上今天剛送來的報紙。
他先翻到頭版，目光掃了一圈，又翻到第二版。報紙上大標題印得清清楚楚，關於那場會議的結果已經刊登了出來，措辭莊重，版面排得很滿，通欄標題下面跟著一大篇文字，配著一張會議現場的模糊照片。
劉禹衡一行一行地看下去，看得很慢，把整篇報導從頭到尾讀了兩遍，然後合上報紙，放在膝蓋上，靠在沙發背上，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。
作為一個穿越者，他這些年改變了不少東西。他救下了本該在晉西北犧牲的李文英，讓李雲龍提前幾年動了調離的念頭，勸趙剛離開部委去西南找李雲龍搭班子，還有那些年在戰場上做的每一個決定，都在一點一點地把這個世界的走嚮往另一個方向撥。
可有些事情，他改變不了。
那些他上輩子在歷史書和資料里看到過的節點，無論他提前預判了多少、做了多少鋪墊，該來的還是來了，只是換了一種方式，換了一個時間點，換了一批人的名字。
他有時候會想，自己到底做了什麼。他剛來這個世界的時候，以為憑著後世的記憶和那點軍迷發燒友的底子，可以一路平推，逢凶化吉，把那些悲劇全都避開。
可後來他才慢慢明白，他上輩子也就是個普通人，普通大學，普通專業，普通的腦子，看幾本軍事雜誌、刷幾個軍事論壇帖子，能讓他比別人多知道一些裝備參數和戰術案例，可真要把這些東西用在實戰里，那是遠遠不夠的。
他這些年，一直在學。
從當連長的時候學怎麼帶兵，當營長的時候學怎麼組織協同，當團長的時候學怎麼在上級的意圖和戰場的實際情況之間找平衡，當師長的時候學怎麼統管一個師的吃喝拉撒和作戰訓練，當縱隊司令的時候學怎麼從一個軍人的角度去理解整個戰局的走向。
每一步都在學，每一步都踩著他前世的記憶做參照，可每一步也都離不開身邊那些老領導、老戰友手把手的教和摔打。
他清楚地記得，當年在晉西北的時候，老旅長布置完任務，隨口問了他一句「你打算怎麼打」，他按照後世軍事論壇上看到的戰術思路說了一通，老旅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只問了他一句話：「你的預備隊放在哪？」他當時就愣住了。
論壇上的帖子從來沒有講過預備隊放在哪這種事，那是要結合地形、敵情、天氣、後勤補給、部隊士氣、通信條件所有因素綜合判斷的事，根本不是一個「戰術思路」能解決的事。
從那以後，他就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了。他不能小看任何人，特別是那些從屍山血海里走出來的老領導。
他們的雄才大略，是真的用幾十年的血和命換出來的，不是他這種靠著先知先覺和紙上談兵就能比得上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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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以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。他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，靠的是比別人多知道一些東西，再加上一點運氣，再加上身邊那些老領導的提攜和包容。
真要把他現在放到上面那幾位的位置上，他絕對處理不來那麼複雜的人事關係，也扛不住那麼大的壓力和責任。
所以有些事情，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，那就是躲。不去摻和，不去表態，不去站隊。該他管的事他管好，不該他管的事他一個字不說。
他管著二機部，管著那些工廠，管著那些項目，這些是他能幹好的。至於別的，他只能離得遠一點，再遠一點。
他正這麼想著，門被敲響了。
姚清婉從樓上下來去開門。門一開，她先是愣了一下，隨即臉上浮起了笑容，側身讓開門口：「趙大哥？馮楠姐？你們怎麼來了？快進來快進來！」
劉禹衡聽到聲音，從沙發上站起來。他往門口走了兩步，就看到了趙剛和馮楠一前一後地進了門。
馮楠走在前面，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，朝劉禹衡點了點頭：「清婉，好久不見了。我們來打擾你們了。」
趙剛跟在後面，手裡拎著兩瓶酒。劉禹衡的目光落在那兩瓶酒上的時候，眉頭微微動了一下。
趙剛這個人，平日裡不怎么喝酒，應酬場上也是能推就推，一年到頭喝不了幾回。今天竟然拎著兩瓶酒上門，還是主動拎著來的，這本身就說明了一些事情。
他沒有立刻接話，只是朝趙剛點了點頭，又朝馮楠笑了笑：「嫂子，說什麼打擾，來就來吧。快坐下，我去給你們倒水。」
他側身讓兩人在沙發上坐下，姚清婉已經轉身去了廚房，端了兩杯涼茶出來。劉禹衡在趙剛對面坐下來，掃了一眼他那張臉，又看了看他放在腳邊的兩瓶酒，心裡那點猜測又沉了幾分。
趙剛的臉色不太好，眼下帶著一層淡淡的青灰，臉頰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一圈，顴骨上的皮膚繃得有些緊，一看就是好一陣沒睡好覺。
劉禹衡沒有急著問他。他轉頭朝廚房的方向喊了一聲：「清婉，晚上多做兩個菜，我跟老趙喝兩杯。」說完他站起身來，朝趙剛遞了一個眼神：「老趙，你跟我來書房一下，我有個東西給你看。」
趙剛愣了一下，隨即苦笑了一聲，站起來跟在他身後。馮楠坐在沙發上沒有動，看了趙剛的背影一眼，又看了看劉禹衡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什麼都沒說，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劉禹衡走進書房，等趙剛跟進來之後，把門關上了。他沒有走到書桌後面去，他只是站在門邊，背靠著門板，看著趙剛。
「老趙，你是不是因為老總的事情來的？」
趙剛站在原地愣了一下，隨即點了點頭。他抬起頭來看著劉禹衡，目光裡帶著一種少見的灰心和困惑，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，也沒有繞彎子：「老劉，你都已經知道了吧。會議的結果，報紙上今天也登出來了。我就是想不通——」
他頓了一下，像是在找一個更準確的措辭，然後接著說：「老總說的那些話，哪一句不對？哪一句不是為了這個國家好？他提的那些問題，哪一個不是實實在在的？可為什麼情況還是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？我想來想去，想了好幾天，怎麼也想不通。」
劉禹衡聽他說完，沉默了兩三秒，然後猛地抬手拍了一下旁邊的書架：「你想不通？想不通就憋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