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二和被他這一聲「二和兄弟」叫得愣了一下。他低頭看了看李懷德那雙緊緊攥著自己的手,又抬頭看了看李懷德那張笑得幾乎要開出花來的臉,心裡那股古怪勁兒怎麼也壓不住。
自己就是一個軋鋼廠的小工人,六級鉗工,連個班組長都不是,什麼時候輪到李懷德這個副廠長叫自己「二和兄弟」了?還「李哥」?這都哪跟哪啊?
但劉二和也不是傻子。他在軋鋼廠幹了這麼多年,人情世故上的事他雖然不如劉禹衡那麼通透,可該有的機靈勁兒還是有的。
他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,立刻就想到了劉禹衡。
李懷德堂堂一個副廠長,放下身段跑到車間裡來跟他一個普通工人拉近乎,除了衝著他哥去的,還能有什麼別的原因?
他心裡轉過這個念頭,嘴上卻沒有怠慢。劉二和把手從李懷德掌心裡抽出來,臉上擠出一個客氣但不失分寸的笑容,叫了一聲:「李廠長,我這邊一切都好,沒什麼困難。多謝您關心。」
李懷德聽到劉二和叫他「李廠長」,沒有帶那個「副」字,眼睛裡的笑意頓時更深了幾分。
他伸手拍了拍劉二和的肩膀,語氣裡帶著一種「咱們是自己人」的親近:「二和兄弟,叫什麼李廠長啊。以後就叫李哥,別見外。以後在廠里有什麼事情,就跟李哥說,李哥能幫的一定幫。」
劉二和正要說什麼,李懷德已經湊近了半步,臉上帶著笑:「還沒恭喜二和兄弟呢。恭喜劉副部長榮升部長了。」
劉二和愣了一下,臉上的表情從客氣變成了困惑,又從困惑變成了茫然:「榮升部長?什麼榮升部長?」
李懷德比他更意外,也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了過來,臉上的笑意裡帶著幾分「原來你還不知道」的恍然:「二和兄弟還不知道?你哥,劉禹衡副部長,已經正式升任二機部的部長了,行政五級,我以為你早就知道了呢。」
劉二和啊了一聲,整個人愣在原地,腦子裡飛快地轉了一圈。昨天他下了班就回家吃飯帶孩子,壓根沒去城北大院,也沒人跟他說這件事。
他張了張嘴,聲音裡帶著一種後知後覺的驚訝和幾分掩飾不住的驕傲:「升了?我哥升了?我還真不知道。」
就在這時候,李懷德餘光一掃,瞥見過道那頭又走過來一個人影,身形高大,臉上的表情帶著幾分急切和幾分不太自然。正是楊廠長。
楊廠長自然也在同一時間看到了李懷德和劉二和站在一起,李懷德那隻手還搭在劉二和的肩膀上,兩人湊得那麼近,一看就是在說什麼私密話。他心裡暗罵一聲,罵李懷德這個老小子滑頭,仗著臉皮厚,搶在自己前頭去拉關係。
他這個廠長當了好幾年了,平時端著架子端著慣了,這會兒要讓他像李懷德那樣放下身段去跟一個普通工人稱兄道弟,他做不出來。可要是不去,又怕劉二和那邊的路被李懷德一個人走完了。
楊廠長咬了咬牙,快步走了過去,臉上擠出一個比李懷德略微矜持一些的笑容,朝劉二和點了點頭:「二和同志,最近技術練得不錯啊。我聽車間主任說,你這幾個月替梁師傅帶徒弟帶得挺好。有沒有考慮到技術科來鍛鍊一下?技術科那邊正缺有實際操作經驗的人,你要是願意,我可以幫你安排。」
劉二和一聽這話,連忙擺了擺手,語氣裡帶著一種不願多事的實在:「楊廠長,謝謝您的好意。我就是個幹活的料,坐在辦公室里看圖紙寫材料那種事我干不來。我就在車間裡幹活挺好的,帶帶幾個師弟,考考級,踏實。」
楊廠長聽了這話,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,但也沒有強求,點了點頭,又說了兩句「那你好好干」之類的話,便轉身離開了。他走的時候步子比來的時候慢了幾分,背著手,臉上那點表情誰也沒看清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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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懷德見楊廠長走了,嘴角的笑意更明顯了幾分。他又拍了拍劉二和的肩膀,說了幾句「有什麼困難隨時找李哥」之類的話,才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,步子不急不慢,像是來這一趟的目的已經達到了。
等兩個廠長都走遠了,易中海才從剛才那陣沉默里緩過來。他站在劉二和工位旁邊,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什麼滋味。他剛才本來是要敲打劉二和的,結果話還沒說出口,就被李懷德和楊廠長先後堵了回去。
兩個廠長搶著跟劉二和拉關係,他這個「一大爺」的權威,在這兩個人面前,連個屁都不是。
易中海張了張嘴,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,只是哼了一聲,轉身朝自己的工位走去。賈東旭跟在他後面,低著頭,手裡的遊標卡尺攥得緊緊的,從頭到尾一句話都沒說。
易中海和賈東旭的背影消失在車床後面之後,三個師弟立刻圍了上來,圓臉那個最先開口,聲音裡帶著一種掩不住的興奮和與有榮焉的勁兒:「師兄!恭喜恭喜!你哥升部長了,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!」
瘦高個也跟著點了點頭,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:「二機部的部長,行政五級,那得是多大的官啊。師兄你以後在廠里可就沒人敢惹了。」
小師弟最年輕,說話也沒那麼多顧忌,湊近了半步,眼睛亮晶晶的:「師兄,大哥一個月工資得有多少啊?三百?四百?」
劉二和還沒來得及接話,旁邊傳來一聲帶著幾分調侃的嘖嘖聲。
趙師傅從自己的工位那邊走過來,手裡端著他那隻不離身的搪瓷缸子,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過來人特有的感慨和打趣:「二和,我記得之前老梁跟我說過,你哥今年才三十四吧?三十四歲,行政五級,這工資一個月不得三百七八十塊?我幹了三十多年了,七級工,一個月才八十多塊錢,連你哥一個零頭都趕不上。」
他頓了頓,又朝剛才李懷德和楊廠長離開的方向努了努嘴:「再說了,你看看剛才楊廠長和李副廠長那態度,一個叫你『二和兄弟』,一個要調你去技術科,這可是破天荒的事。以後你在廠里,不說橫著走吧,起碼沒人敢給你使絆子了。」
劉二和聽完,笑著搖了搖頭:「趙師傅您就別拿我開涮了。我哥那個人您也知道,工作上的事從來不跟家裡說。他升部長的事,我還是今天聽李副廠長說的,之前一點風聲都沒聽到。再說了,我就是一個小工人,六級鉗工,該幹活幹活,該考級考級,他那些事情我也摻和不進去。他也不讓我摻和,總跟我說,在廠里老老實實幹好自己的活就行,別的事少管。」
趙師傅聽了這話,端起缸子喝了一口,然後點了點頭:「你哥說得對。沒有那金剛鑽,不攬那瓷器活。你哥那個位置,看著風光,背後操心的事多著呢。你就在車間裡好好干你的鉗工,把手藝練好了,把級考上去,比什麼都強。那些當官的事,離得越遠越好,摻和進去,沒好處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