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捷那通電話掛斷之後,劉禹衡把聽筒放回話機上,坐直了身子,看了一眼桌上的電話,伸手又拿起了聽筒。
手指在撥號盤上停了一下,腦子裡轉了一圈。
西南那邊最近事也不少,李雲龍前幾次來信里提到,邊境上的摩擦一直沒停過,阿三在那些山口據點上來回蹭,軍里壓力不小。
這個時候打電話過去,李雲龍八成又在哪個前沿陣地上轉悠。
可糧食這個事他實在等不了了。孔捷那邊雖然答應幫忙想辦法,可東北自己的糧食也緊,能勻出來的量他心裡沒底。
多一個渠道多一條路,李雲龍在西南那邊情況特殊,手裡說不定能騰出一些餘量來。
他搖了搖手柄,對著話筒說了一個號碼。電話轉接了好幾道,等了將近五分鐘,聽筒里才傳來一陣滋滋的電流聲,然後是一個帶著幾分粗獷的聲音:「餵?哪位?」
劉禹衡把話筒換到另一隻耳朵上,開口報了自己的名字:「老李,是我,劉禹衡。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,然後李雲龍的嗓門一下子拔高了半度:「老劉?你狗日的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?出什麼事了?」
劉禹衡還沒來得及接話,李雲龍的語氣忽然緊了起來,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急迫:「是不是老趙出事了?你上次說他心裡煩,我一直沒顧上再給他打電話,他那邊到底怎麼樣了?」
劉禹衡連忙打斷了他的話,語氣放得平穩:「沒有沒有,老趙沒事。他那邊工作正常,前一陣我還見了他,人好好的,你別自己嚇自己。」
電話那頭的呼吸聲緩了下來,李雲龍的聲音恢復了平時的調子:「那就好。你猛地打電話過來,我還以為出什麼事了。說吧,什麼事?你劉禹衡沒事可不會給我打電話。」
劉禹衡笑了一聲,靠在椅背上,語氣裡帶著幾分刻意放出來的輕鬆:「老李,我這次是來找你求助的。遇到難處了,來找老哥哥幫幫忙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,然後李雲龍的大笑聲從聽筒里傳出來,一邊笑一邊說:「好你個劉禹衡!你也有今天!當年在晉西北,那麼惡劣的情況,你狗日的都沒張過口。現在跑來找我幫忙,肯定不是小事。說吧,能幫的我肯定幫,咱老李什麼時候跟你含糊過?」
劉禹衡等他的笑聲落下去,才把語氣放正經了幾分:「老李,我不跟你兜圈子了。我這邊糧食短缺,缺得厲害。我這邊手頭能擠的渠道都擠過了,還是不夠。你要是在西南那邊能騰出一些餘量來,就給我勻一點過來。有多少算多少,我不挑。」
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。劉禹衡能聽到李雲龍的呼吸聲,粗重而均勻,像是在腦子裡盤算著什麼。
過了好一陣,李雲龍才開口:「老劉,不瞞你說,我早就看出來糧食要緊張了。去年下半年我就開始讓軍後勤處那邊留了個心眼,每個月從正常補給里摳一點出來,攢在庫里沒動。數量不算多,但應急應該夠用。」
「說實話,我攢這些東西本來是有別的用處的。你還記得前幾年你跟我說的那個判斷嗎?西南這邊遲早要有一場。」
「我到了這邊之後,阿三的挑事就沒停過,今天在山上修個哨所,明天在河谷里埋個界樁,軍里上下都憋著一口氣。上面現在的意思是儘量忍著,不主動升級,可要是真到了那一天,手裡沒點存貨可不行。所以我才一直在攢。」
劉禹衡聽完這番話,先是愣了一下,隨即在電話這頭笑出了聲。
「老李啊老李,我就知道你這個老小子不是乖寶寶。到了西南也一樣,正兒八經的軍長,手裡還偷偷攢著私貨。我當年在晉西北認識你的時候你就是這樣,當團長的時候扣著繳獲的罐頭不往上報,當師長的時候截著後勤的物資自己留一手。到了西南當軍長,還是老毛病沒改。」
李雲龍在電話那頭被他這一通搶白弄得哼了一聲,嗓門又高了起來:「去你娘的吧!老子這叫有備無患!你劉禹衡懂什麼?打仗的時候手裡沒點存糧,跟人硬扛著?那叫送死!老子攢這些東西,是為了萬一哪天真打起來了,部隊不至於餓著肚子上去拼刺刀。」
「你以為老子是為了自己?老子在軍里天天吃大灶,跟戰士們一個鍋,你問問他們,老子什麼時候開過小灶?」
「行了行了,我跟你道謝。」劉禹衡笑著把話接回來,語氣裡帶著一種誠心實意的感激,「老李,不管怎麼說,你攢這些東西正好幫了我大忙。我先謝謝你。」
「謝什麼謝,咱哥倆說這些就見外了。不過老劉,有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。」
李雲龍的語氣正經了幾分:「現在跟當年打仗的時候可不一樣了。當年在晉西北,咱倆一個鍋里吃飯,我的東西就是你的東西,給你就給你了,誰也說不出什麼來。現在不行,咱們軍地有別,物資調撥得走正規手續。」
「我這邊再怎麼攢,那也是軍隊的物資,不能隨隨便便就往地方上送。就算我願意給,軍區後勤那邊也得有依據,不然出了事誰也擔不起。」
劉禹衡立刻接過了話頭,語氣乾脆利落:「你放心,手續的事我這邊來辦。我等下就讓人去走流程,你們軍區那邊該批的批,該報的報,一樣不落。要是中間有什麼環節卡住了,我親自去找聶政委辦這件事,畢竟餓著的還有科委的人。」
李雲龍聽了這話,語氣鬆了下來:「那就行。你這邊手續一走通,我這邊隨時可以發貨。不過你得抓緊,部隊的情況也是越來越困難了,我手裡這批物資留不了多久。上面要求壓縮庫存,回頭一紙命令下來,這批東西就得歸大庫統一調配,到時候我說了就不算了。」
劉禹衡應了一聲:「明白,我儘快。最多三五天,我這邊就讓人把手續辦下來。」
他頓了頓,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打趣的意味,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:「老李,當年你在晉西北的時候,我要點東西可費勁了。你那個摳門勁兒,整個旅都出了名。難得你老李這次大方一回,這次我可算是把握住了。」
李雲龍在電話那頭罵了一聲:「你他娘的!糧食還想不想要了?不要拉倒!」
劉禹衡哈哈大笑了兩聲,連忙收住了話頭:「要要要,當然要。你老李大方一回,我哪能不給面子。行了,說正事,我這邊讓人走手續,走通了就通知你。」
兩個人在電話里同時笑了一陣,那笑聲隔著一千多公里,把那些年的老交情又串了起來。
笑完了,李雲龍像是想起了什麼,語氣又認真了起來:「對了老劉,老趙那邊到底怎麼樣了?你上次說他心裡煩,我看他那個性子,煩起來就不是小事。他要是實在待不住,不如早點調走。你上次跟我提過,讓他來西南,我這邊給他留著位置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