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邊,劉禹衡正伏在辦公桌上批閱一份關於某工廠精密工具機調配的報告,手裡的紅藍鉛筆在紙頁邊緣勾畫著,偶爾在關鍵數字下面劃一道橫線。桌上的搪瓷缸子裡還剩半缸涼茶,茶葉沉在缸底,早就泡得沒了顏色。
電話鈴響起來的時候,他正翻到報告的第二頁,鉛筆停在「季度產能」那個詞組旁邊。他放下筆,伸手拿起聽筒,還沒來得及開口,那邊已經傳來了吳成的聲音。
「老劉,是我。」
劉禹衡靠在椅背上,把聽筒換到另一邊耳朵:「老吳,怎麼了?西北那邊有情況?」
吳成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辭,然後開口:「理論計算的工作到了關鍵的節點,只剩最後幾個難關了。一方面計算量非常大,手搖計算機和算盤根本頂不住,另外一方面,還需要更多的專家加入進來。」
「我跟幾位老先生商量了一下,覺得光靠目前基地這邊的人手不夠,得從外面再調一批人過去。老劉,你那邊幫著協調協調,看看能不能再調集一批專家過去。」
劉禹衡聽完,把鉛筆擱回筆架上,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:「行,這件事我來辦。我親自去跑,科學院那邊、幾所大學那邊,我挨個去協調。你那邊把需要的人員名單和方向列一下,發過來給我,我拿著單子去要人。」
吳成立刻應了下來:「好好好,我這兩天就整理出來,讓人給你發過去。」
他說完這句話之後,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。劉禹衡沒有急著掛,從吳成那個停頓里,他聽出還有話沒說完。
「老吳,還有事?」
吳成在電話那頭猶豫了一下,才開口,語氣比剛才低了幾分:「老劉,還有一件不好的事情。你得有個心理準備。」
劉禹衡的眉頭一下子皺了起來,握著聽筒的手指微微收緊:「怎麼了?出什麼事了?」
吳成沉默了一瞬,才把話說出來:「程教授昨天暈倒了。」
劉禹衡猛地坐直了身子,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:「什麼?怎麼回事?老吳,你當初是怎麼答應我的?那些人可都是寶貝,你當初拍著胸脯跟我說照顧好他們,現在人暈倒了,你跟我說這個?」
電話那頭的吳成連忙接話,解釋道:「老劉,你先別著急,聽我把話說完。醫生已經看過了,說是營養不良、低血糖,所以才暈倒的。人現在已經醒了,躺在床上歇著呢,沒有大礙。」
吳成在電話那頭連忙接話,語氣裡帶著一種又急又好笑的無奈:「你看你,又急。老劉,你這脾氣什麼時候能改改?糧食是到了,沒人截留,我拿腦袋擔保。不過……」
他頓了一下,語氣裡帶著一種感慨和動容:「糧食到了之後,大家知道數量沒那麼多,而且是你老劉求爺爺告奶奶才弄來的,這些科學家和工人就聯名寫了一封信,送到了司令部。信上說要省著吃,還說要把糧食分一部分給工程部隊的戰士。他們說戰士們幹的是重體力活,扛水泥、挖土方、搬設備,一天不吃飽撐不住。他們自己好歹是坐著算數據、畫圖紙,少吃一口還能頂得住。」
他說到這裡,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感動還是心疼:「那封信是聯名寫的,上面密密麻麻按了幾十個手印。我跟老孫看了之後,誰也沒法說不同意。可這麼一分,基地的糧食就更緊張了。程教授年紀大了,本身就吃得少,省著省著就省出毛病來了。昨天在計算室待了一整天,中午沒吃飯,下午站起來的時候就暈了。」
劉禹衡握著聽筒,半天沒有說話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地圖上,喉嚨里像是堵了什麼東西。
那些科學家,那些工人,那些戰士,一個個都是活生生的人。他們在那片戈壁灘上,把能省下來的每一口糧食都讓給別人,自己餓著肚子搞建設、算數據。程教授暈倒了,背後還有多少個沒暈倒但一樣硬撐著的人?
他沉默了好幾秒,才開口,語氣比剛才低了幾分:「老吳,你聽我說。那批糧食先集中用,把基地人員的身體健康保證住,尤其是那些科學家,不能再出現暈倒的事了。糧食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」
吳成在電話那頭應了一聲,語氣里也帶著幾分認真:「你放心,我會安排好。不過老劉,你也別太勉強。我這兩天也會去西北軍區的幾個老戰友那邊走動走動,看看能不能暫時拆借一部分糧食過來,先應應急。能借多少是多少,總比乾等著強。」
劉禹衡點了點頭:「行,你那邊能借就借,我這邊再想別的路子。總之不能讓那些人在前線餓著肚子幹活。他們餓一頓,就少算一組數據,少畫一張圖紙,進度就往後拖一天。這個帳誰都算得明白。」
吳成應了一聲「知道了」,兩人又簡單說了幾句那邊的情況,便掛了電話。
劉禹衡把聽筒放回話機上,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,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。他伸手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,吸了一口,煙霧在午後的光線里散成一層薄薄的灰藍色。他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天花板上,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糧食。又是糧食。
孔捷那邊,東北的糧食已經擠了一輪出來,再擠就傷筋動骨了。李雲龍那邊,把攢了兩年的家底都掏出來了,那點存貨已經見底了。西北軍區那邊,吳成說去拆借,可西北軍區自己也不是寬裕的地方,能借出來的量估計有限。
科學院那邊,他前一陣為了計算時長的事跑了好幾趟,人家已經給了不少方便,再開口要糧食,不合適。二機部這邊,下屬的軍工廠自己也在勒緊褲腰帶,他已經從各廠的口糧里摳過一輪了,再摳下去,工廠的工人也得餓肚子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煙,把菸灰彈進菸灰缸里,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,還是沒有頭緒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原本的歷史上,這次難關是靠聶政委向軍隊募捐才渡過去的。聶政委出面,以科委的名義向全軍發出號召,號召部隊指戰員勒緊褲腰帶,把省下來的糧食支援西北基地建設。
那時候全國上下都緊,可部隊的同志們一聽是國家重點項目,硬是從自己的定量里一口一口省出來,湊出了一大批糧食,解了西北基地的燃眉之急。
可那是聶政委出面才能辦成的事。聶政委是老革命,在軍隊裡資歷深、人脈廣,他開口,各軍區、各軍兵種都得給幾分面子。可他劉禹衡呢?他一個二機部的部長,論資歷、論人脈,跟聶政委差著不止一個層級。
他要是也去向軍隊募捐,且不說人家給不給這個面子,單單是「二機部部長向軍隊要糧食」這個名頭,傳出去就夠他喝一壺的。到時候上面問起來,他拿什麼解釋?二機部管的是軍工,不管糧食,他越界了。
這條路走不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