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城北大院,劉禹衡的伏爾加在樓門前停穩,他推開車門下來,拎著公文包進了屋。
客廳里比平時熱鬧不少。王秀禾坐在沙發上,正跟姚清婉說著什麼,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剛從熱鬧場子裡出來的興致。劉婷婷坐在旁邊的椅子上,手裡拿著一塊點心慢慢啃著,目光落在客廳地毯上那三個孩子身上。
劉致遠正蹲在地上擺弄他那幾個木頭玩具,嘴裡嘟嘟囔囔地給自己配著音;劉清妍蹲在他旁邊,兩隻小手捧著一塊餅乾,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啃著,嘴角沾了一圈碎屑;劉逸軒大一些,蹲在兩個小傢伙身後,時不時幫扶一下他們。
聽到門響,幾個人同時抬起頭來。劉禹衡朝王秀禾和姚清婉點了點頭,又朝劉婷婷那邊掃了一眼,隨後對著客廳里掃了一圈,問了一句:「二和跟芳芳呢?還有爹呢?怎麼沒過來?」
王秀禾正端著茶杯,聽到這話把杯子放下來,擺了擺手:「今天劉光齊結婚,你爹跟二和都喝了不少。二和那孩子酒量不行,硬撐著陪了幾杯,回來的時候走路都晃。芳芳留在家裡照顧他呢,你爹也回了東廂房歇著,說今天累了,不想動彈。」
劉禹衡點了點頭,沒再多問。他彎腰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,走到地毯邊上蹲下來,伸手在劉致遠腦袋上揉了一下,又朝劉清妍伸了伸手。小丫頭立刻攥著餅乾湊過來,仰著臉叫了一聲「大伯」,聲音脆生生的。
劉逸軒也抬起頭來叫了一聲「大伯」,劉禹衡拍了拍他的肩膀,讓他繼續陪著弟弟妹妹玩,自己站起來走到沙發那邊坐下來。
姚清婉給他倒了杯水,他接過來喝了一口,靠在沙發上,聽王秀禾繼續跟姚清婉說著今天婚禮上的事。
「劉光齊那個對象家裡,好像是個幹部。」王秀禾把茶杯端起來又放下,語氣裡帶著一種八卦里摻雜著幾分看不慣的複雜,「你沒見劉海中那個得瑟勁兒,一大早就在院子裡喊人,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。」
「我跟你說,他為了給光齊辦這場酒席,可是把家底都掏出來了。光是托傻柱買的那些不要票的食材,就小一百塊錢。再加上酒水、點心、煙,這一場婚禮辦下來,一輛自行車是打不住了。他家還有光天和光福兩個兒子呢,往後怎麼辦?我看他是一點沒想過。」
姚清婉在旁邊聽著,點了點頭,沒有接話。
王秀禾又把話頭扯到了別處,說起了許大茂的事:「對了,過段時間,許大茂也要結婚了。許富貴跟他媳婦托我問你,說許大茂辦事的時候,禹衡能不能去。我說禹衡忙,他們又說,就算禹衡不去,清婉你能過去參加也行。」
劉禹衡端著杯子正要往嘴邊送,聽到這話,眉頭微微動了一下:「清婉想去就去,不想去就不去,隨她自己。至於我,就不……」
他那個「去」字還沒說出來,忽然頓住了。
劉禹衡坐在沙發上,手裡還端著那隻杯子,目光落在茶几上那盤水果上,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似的。
王秀禾、姚清婉和劉婷婷同時抬起頭來看著他,等著他把那個「去」字說完整。可劉禹衡半天沒往下接,臉上的表情從隨意慢慢變成了一種若有所思的專注。
客廳里安靜了好幾秒。劉婷婷先忍不住了,叫了一聲:「哥?你怎麼了?話說到一半就不說了。」
劉禹衡沒接她的話。他腦子裡正飛快地轉著,轉得比剛才那幾秒快了好幾倍。
許大茂要結婚了。如果沒有意外的話,許大茂的結婚對象應該就是婁曉娥。
婁曉娥是婁敬業的閨女,婁敬業就是軋鋼廠那個老闆,外號婁半城。
婁家解放前是京城有名的實業家,麵粉、紡織、軋鋼多個行業都有產業,家底厚得嚇人。公私合營之後,婁敬業掛著個私人董事的名頭,表面上老老實實的,可他心裡清楚,婁家的錢並沒有完全散盡,大部分家底早就轉移到港島去了。
港島。劉禹衡在心裡把這兩個字翻來覆去地掂了兩遍。
婁敬業在港島有關係,而且關係不淺。要是能在港島那邊想辦法弄一船糧食回來,走海路運到內地,這件事對婁敬業來說,也不是完全辦不到。
劉禹衡靠在沙發上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叩了兩下。他之前一直對婁家敬而遠之,原因很簡單。婁敬業是資本家,成分敏感,跟他這種位置上的人沾上邊,傳出去不好聽。
可那是平時。
現在西北基地那些科學家餓得暈倒,戰士們省著口糧往他們碗裡撥,程教授一個老知識分子躺在床上起不來,這件事他不能等,也等不了。
跟婁家接觸一下,能有什麼大不了的?大不了到時候自己提醒婁家一句,讓他們提前有個準備,該走的時候早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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婁敬業那種人,精明了一輩子,只要話點到位,他肯定知道該怎麼做。
而且這件事是給國家做貢獻,不是他劉禹衡一個人的私事。只要把話說清楚,把渠道走正了,婁敬業肯定會識時務。
劉禹衡想到這裡,把手裡那杯水放下來,從沙發上站起身。王秀禾、姚清婉和劉婷婷都看著他,臉上的表情都帶著一種「這是怎麼了」的困惑。
按照她們的想法,劉禹衡肯定不會去參加許大茂的婚禮,他剛才話說到一半斷了,她們還以為他是想起什麼工作上的事,可看他這副表情,又不太像。
劉禹衡回過神來,低頭看了王秀禾一眼,語氣比剛才認真了幾分:「娘,這樣,您回去跟許家說一聲。就說我有可能去參加許大茂的婚禮。就算我自己不去,清婉也會過去的。」
王秀禾愣了一下,姚清婉也愣了一下。劉婷婷嘴張了一下,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。幾個人面面相覷,誰都沒料到劉禹衡會突然改口。
劉禹衡沒給她們消化的時間,接著往下說:「還有,娘,您回去幫我問一下許家,許大茂要娶的那個對象是誰,哪家的姑娘,叫什麼名字。問清楚了,讓二和過來跟我說一聲。」
王秀禾看著他,臉上的困惑更重了:「禹衡,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來了?許大茂娶誰,跟你有啥關係?你不是一向不摻和院裡這些事的嗎?」
劉禹衡擺了擺手,語氣裡帶著一種不願多解釋的篤定:「娘,我另有打算。您先別問,把話帶到就行。問清楚了讓二和來一趟,我有話跟他說。」
王秀禾張了張嘴,還想再問什麼,但看到劉禹衡那副已經打定了主意的表情,把話咽了回去,點了點頭:「行吧,我明天回去就問問。許大茂他媽今天還跟我說,日子大概定在下個月,具體哪天還沒最後定。她那邊正讓人合八字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