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禹衡點了點頭,沒有再說什麼,轉身朝書房走去。他推開書房的門,在書桌後面坐下來,伸手把檯燈打開,從抽屜里摸出一包煙,抽出一根點上,靠在椅背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婁敬業。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又過了一遍。這個人他以前一直躲著,姚父當年跟他提過一次,說婁敬業想通過他認識自己,他當時讓姚父敬而遠之,把話堵了回去。後來,許富貴的老婆在婁家當保姆,替婁家送金鎖,也被姚清婉退了回去。
這些年他跟婁家之間,一直是清清楚楚的界限,誰也不挨著誰。
可現在他得主動去碰這條線了。西北基地那邊等不了,糧食的事不是餓一兩天能解決的。孔捷和李雲龍那邊已經盡力了,聶政委那邊也批了條子,可這些渠道加在一起,還是不夠。
基地的人越來越多,科學家、工人、工程兵,一張張嘴等著吃飯,光靠國內這點渠道,根本撐不到理論計算全部攻克的那一天。必須想別的路子。
港島的糧食比內地好弄,那邊市面上沒有內地這麼緊,只要有錢,什麼東西都能買到。婁敬業在港島有關係,有渠道,有船,要是他肯出面去辦這件事,弄一船糧食回來,不光是解了西北基地的燃眉之急,還能給國家省下一大筆從國內調糧的壓力。
可這件事他自己私下去辦肯定不行。他是二機部的部長,跟一個舊資本家私下接觸,商量從港島買糧食運回來,這種事要是被人知道了,說不清楚。
他需要拉上聶政委,由科委的名義來辦這件事,名正言順。
而且這件事他一個人扛不住。他得去跟周主任匯報一下。這種事涉及到跟舊資本家打交道、從港島進口糧食、長途運輸到西北基地,牽涉面廣,風險不小,必須有一個足夠分量的人點頭,他才能放開手腳去干。
劉禹衡靠在椅背上,把煙抽完了一根,在菸灰缸里按滅了,又摸出一根點上。他腦子裡把這件事的流程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先跟王秀禾確認許大茂的對象是不是婁曉娥,如果是,那就說明許家和婁家已經搭上了線,他可以通過許富貴這條線跟婁敬業搭上話。
然後他去找聶政委,把西北基地的糧食困境和盤托出,提出通過港島渠道採購糧食的方案。聶政委要是同意了,再由聶政委帶著他去見周主任,把這件事匯報上去。周主任點頭了,他才能正式去接觸婁敬業。
這件事每一步都得走穩,不能急,更不能亂。
想通了這些之後,劉禹衡靠在椅背上,忍不住笑了一聲。
他在辦公室里坐了一下午,把能想到的渠道翻來覆去捋了好幾遍,糧食、物資、調撥、拆借,腦子裡轉了七八個方案,沒一個能填上西北那個窟窿。
結果回到家,坐在沙發上聽王秀禾嘮了幾句家常,聽到「許大茂要結婚了」這一句,反倒把主意給勾出來了。
說實話,這主意也算不上什么正經主意。跟一個舊資本家搭上線,通過港島的渠道買糧運回來,這種事擱在平時他想都不會想。
可現在是什麼時候?西北基地那邊的人餓著肚子算數據,程教授躺在病床上起不來,那些科學家和戰士聯名寫信要把口糧讓出來。到了這個份上,什么正經不正經的,能弄到糧食就是好辦法。
他又笑了笑,站起身來,把椅子推回書桌下面,關了檯燈,出了書房。
客廳里已經熱鬧起來了。王秀禾和姚清婉都在廚房裡忙活,劉致遠和劉清妍被劉婷婷從地毯上拎起來,趕到桌邊坐好,一人面前擺了一個小碗,等著開飯。
劉禹衡走到飯桌旁邊,在椅子上坐下來,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劉婷婷就湊了過來。
她在他旁邊那把椅子上坐下,往劉禹衡那邊側了側身子,壓低了聲音,像是怕被廚房裡的王秀禾聽見:「哥,我跟你商量個事唄。」
劉禹衡端著茶杯的手沒動,偏過頭來看了她一眼:「說。」
劉婷婷抿了抿嘴,猶豫了一下,才把心裡那句話吐出來:「我要是今年沒考上,能不能不去當兵啊?」
劉禹衡把茶杯放下來,不緊不慢地瞥了她一眼:「你看看現在多少人想去當兵還去不上呢,你還挑三揀四的?」
劉婷婷的嘴角撇了一下,想反駁又沒敢開口。
劉禹衡沒等她接話,接著往下說:「再說了,不去當兵你幹嘛?去工廠當苦力?車間裡一天站八個小時,車床前面一站就是一整天,鐵屑飛起來燙胳膊燙手,油泥蹭一身洗都洗不掉。冬天車間裡冷得伸不出手,夏天熱得汗順著脊樑往下淌。你去試試?」
「你好好想想。你現在這個狀態,考大學沒把握,圖書館的工作你覺得安穩了,什麼都不想干。可你想過沒有,圖書館那個位子是怎麼來的?」
他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,放下杯子的時候繼續說:「當初讓你去圖書館,是因為我想讓你有個緩衝,一邊上班一邊複習,今年再考一次大學。你要是有心氣,就該知道這個機會不容易。」
「圖書館那些崗位,本來是留給烈屬和殘疾軍人的。我給你占了這個位子,是暫時的,不能長占。你是我的妹妹,可也不能拿這個當安穩窩待著不走。」
劉婷婷低著頭,手指頭絞得更緊了,嘴唇抿著,沒有吭聲。
劉禹衡的語氣放平了幾分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:「你要是今年考不上,又不想去當兵,那行,我也不勉強你。可你得想清楚,你不去當兵,就得老老實實進工廠,去當普通工人。圖書館那邊不能待了,該讓出來的位子就得讓出來。你自己選。」
客廳里安靜了幾秒。廚房那邊的鍋鏟聲和油鍋的滋啦聲還在響著,王秀禾和姚清婉在灶台前忙活,沒有注意到這邊兄妹倆的對話。劉致遠和劉清妍坐在桌邊,一人捧著一塊窩頭啃著,懵懵懂懂地朝這邊看了一眼,又低下頭去繼續吃。
劉婷婷坐在椅子上,把頭埋得更低了一些,兩隻手在桌沿下面絞著衣角。她心裡清楚,劉禹衡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實打實的。
圖書館那個工作確實是劉禹衡安排的,她當初進去的時候也知道是暫時的,只是待著待著就待習慣了,上班不累,環境也好,下了班有大把的時間,她漸漸就把「再考一次」這件事給放下了。現在劉禹衡把話挑明了,她連糊弄自己的餘地都沒有了。
她沉默了好一陣,才從嗓子眼裡擠出幾個字來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「好吧。」
劉禹衡看了她一會兒,沒有再說什麼。他轉過頭去,朝廚房那邊喊了一聲:「娘,飯好了沒有?」
王秀禾從廚房探出頭來,手裡還攥著鍋鏟:「好了好了,就剩一個湯,馬上端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