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快，趙文博帶著一對母女走進診室。
他全程默默觀察著這對母女的狀態，心裡依舊沉甸甸的。
這例病患他卡了很久，身體無病卻常年自閉沉默，行醫多年從未遇過這般怪異的情況。
女孩看著十七八歲的年紀，長相清秀文靜。
五官精緻秀氣，眉眼乾淨，本該是活潑靈動的花季模樣。
可她全程微微低著頭，長發遮住大半側臉。
眼神黯淡呆滯，一言不發，渾身透著一股死氣沉沉的安靜。
從頭到尾，沒有半點多餘的動作。
一旁的中年女人，打扮幹練，神色滿是焦慮，正是女孩的母親。
趙文博站在一旁，靜靜看著，想看看林遠能不能看出自己忽略的癥結。
林遠目光落在少女身上，示意她坐到診桌前。
他手指搭在女孩的腕脈上，指尖輕貼皮膚，平穩靜心把脈。
脈象平緩柔和，氣血均勻，臟腑調和。
果然和趙文博判斷的一模一樣。
身體機能完全健康，找不出任何病理問題。
趙文博微微點頭，心底更加疑惑。
脈象平穩無異常，可孩子的狀態絕對不正常，這矛盾感，他始終解不開。
林遠一邊把脈，一邊輕聲開口詢問。
「平時身體有沒有哪裡不舒服？」
「心裡會不會煩躁、心慌、壓抑？」
他問話溫和，語速極緩，專門給女孩開口的空間。
可話音剛落。
還沒等少女張嘴回應，一旁的中年母親立刻搶先開口。
「醫生，她身體沒毛病！就是性格怪！」
「從小就這樣，不愛說話，悶得很！」
女人語速飛快，噼里啪啦說了一大堆。
趙文博站在旁邊，暗暗皺了下眉。
他剛才問診的時候，也是這樣。
每次想讓孩子開口，都會被這位母親硬生生打斷、搶話。
他礙於家屬情緒，一直不好強硬驅趕，只能被動順著家屬問話。
林遠微微抬眼，沒打斷她，繼續觀察面前的女孩。
他清晰看到。
女孩嘴唇輕輕動了動，明顯是想要開口回答。
可聽見母親搶話，那微張的嘴巴，又默默抿了回去。
所有想說的話，全部硬生生咽回了肚子裡。
頭垂得更低，眼神也愈發黯淡。
看到這一幕，林遠眉頭悄然皺起，心裡莫名有些不爽。
趙文博也是心頭一動，捕捉到了這個細節。
他之前只顧著糾結病情、糾結脈象，從來沒關注過這個細微的畫面。
此刻一看，心裡猛地生出一絲明悟。
這孩子，不是不想說，是不敢說。
可中年婦女完全沒察覺到半點異常。
自顧自喋喋不休，越說越激動。
「醫生你是不知道，她從小就不正常！」
「不愛與人交流，不愛出去玩，整天悶在房間裡。」
「越大越不聽話，學習成績一年比一年差。」
「做什麼事都不用心，發呆走神，幹啥都不行！」
女人嘴裡，全是對女兒的否定和抱怨。
字字句句，都在指責女孩的「不正常」。
完全沒有一絲心疼和關心。
趙文博聽得暗暗搖頭。
當了這麼多年醫生，他見過無數家庭教育出問題的孩子。
但這般全方位打壓、全盤否定自己女兒的母親，屬實少見。
林遠耐著性子聽完，再次看向低頭沉默的少女。
放緩語氣，再度輕聲詢問。
「你自己，有沒有覺得哪裡難受？」
這次，他特意加重語氣，目光直視女孩。
可結果依舊一樣。
少女剛準備抬頭，嘴唇微動。
旁邊的母親又是一秒搶話。
「她能有什麼難受的！就是懶！就是自閉！」
「這麼多年各大醫院都看過了，就是自閉症！」
女人斬釘截鐵，仿佛自己比所有醫生都懂。
這一刻，林遠的臉色徹底冷了下來。
趙文博在旁邊看得心頭一緊。
他太了解林遠的性格了。
平時溫和謙遜、待人客氣，極少當眾擺臉色。
眼下這神色，明顯是真的動怒了。
林遠抬眼，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沉聲開口。
「家屬，先不要說話。」
「我問診，我要聽病人自己說。」
女人被他突如其來的嚴肅語氣噎了一下。
愣了一瞬，卻還是不甘心地閉了嘴。
診室終於安靜下來。
林遠溫柔看向少女，眼神示意她別怕。
「說吧，如實說就好。」
女孩微微抬頭，眼底帶著怯懦和膽怯。
聲音細若蚊吟，斷斷續續，終於開了口。
「我……我有時候心裡悶……睡不著……」
可她才剛說出兩句話。
旁邊的母親立刻又急著插嘴反駁。
「你別瞎亂說！」
「你那就是熬夜玩手機玩的！根本不是病！」
「醫生你別聽她胡扯，她自己根本不懂自己！」
這一下。
林遠的臉色沉到了谷底。
眼底的溫和盡數褪去，只剩下徹骨的冰冷。
一旁的趙文博，此刻也恍然大悟！
所有疑惑變得通透起來！
難怪脈象無病、檢查無病，孩子卻常年沉默自閉！
這是長期精神壓抑、語言被剝奪、自我被否定逼出來的心病！
是家庭教育和強勢母親，硬生生把一個孩子逼成了「自閉」！
想通這一點，趙文博後背都微微發涼。
太隱蔽，太害人了！
西醫查不出、常規中醫辨不出，所有人都在治病。
唯獨沒人看到，這孩子一直在被家庭折磨！
林遠再也忍不了，聲音陡然一厲。
「你，出去！」
中年婦女當場一愣，滿臉不敢置信。
「醫生？你讓我出去幹什麼？我是她媽！」
「我不在這裡看著，我怎麼知道你怎麼看病？」
她一臉理所當然，死活不肯挪動腳步。
還抱著雙臂，一副要全程監視的姿態。
趙文博連忙上前半步，想打圓場緩和氣氛。
「家屬，你先配合一下，林醫生看病向來有分寸……」
可話沒說完，就被林遠的氣場壓住。
林遠眼神銳利如刀，心中已然確定病情。
什麼西醫診斷的自閉症，根本就是無稽之談！
這女孩，軀體無病，神經無病。
病的是心境，是環境，是常年的精神禁錮！
林遠語氣鏗鏘，不容半點反駁。
「想治好你女兒，就聽我的！現在立刻出去，在走廊等著。」
「不出去，這病我沒法看，也不用看了。」
他態度堅決，氣場全開。
中年婦女被他強大的氣場震懾住。
又看了一眼旁邊神色嚴肅的趙文博。
知道再鬧下去不好收場。
心裡又氣又不甘，卻又不敢真的得罪醫生。
猶豫幾秒，最終只能不情不願地轉身往外走。
一邊走，一邊嘴裡還不停小聲嘟囔。
「什麼醫生啊，脾氣這麼大……」
「我是她親媽，我還能害她不成……」
「等會看不好，我肯定要投訴……」
抱怨聲斷斷續續從門口傳來。
直到腳步聲走遠，診室里終於徹底安靜下來。
趙文博長長吐出一口氣，滿臉唏噓。
他看向林遠，真心佩服。
今天如果不是林遠夠強硬、夠通透。
這孩子，一輩子都會被誤診為自閉症，一輩子活在誤解和壓抑里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