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雷把袖口從湯碗裡提起來的時候，還往下滴了兩滴。
他看著那截濕布，半天沒說話。
白思思遞過紙巾。
「擦擦。」
趙雷接過來，按在袖子上，神情很認真。
「我發現了。」
沈靈兒低頭吃飯。
「發現什麼？」
「人在森林裡，不能只看上面，也不能只看下面。」
「嗯。」
「前後左右都得看。」
沈靈兒終於抬眼。
「你先看著碗。」
趙雷默默把餐盤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點。
陳豆豆坐在旁邊，原本正拿筷子撥米飯，聽見這話，趕緊低頭檢查自己的袖子。確認沒掉進湯里，才放心地夾起一塊土豆。
午飯吃到一半，院子外側傳來工具搬動的聲音。
處理斷枝的人到了。
護林員出去交代了幾句，沒有讓任何嘉賓靠近。隔著窗戶，只能看見幾名穿著工作服的人正在檢查器械，還沒開始上樹。
趙雷伸長脖子。
沈靈兒敲了敲桌沿。
「飯。」
趙雷轉回來。
「我就是看看。」
「土豆也是。」
「什麼？」
「它在你筷子上看半天了。」
那塊土豆晃了一下。
趙雷趕緊送進嘴裡。
楊密忍著笑，給女兒添了小半碗湯。
沈靈兒看了一眼。
「夠了。」
「喝完。」
「我已經喝過了。」
「半碗。」
小姑娘盯著湯，像在判斷這東西有沒有商量的餘地。
沒有。
她只能端起來。
窗外的天色，卻在這時候暗了一點。
不是突然黑下去。
先是屋裡靠窗的桌面失去了亮光，隨後，院子裡的樹影慢慢淡了。剛才還透著一點白的雲層壓在山脊上，遠處林冠的顏色也沉了下來。
食堂阿姨過來收空盤，隨口說了一句。
「這天氣，剛停又要下。」
趙雷看向檐下晾著的衣服。
「能不能等我袖子幹了再下？」
沈靈兒放下湯碗。
「你出去問。」
「問誰？」
「天。」
趙雷不問了。
陳豆豆卻忽然抬起頭。
「是不是有車？」
眾人安靜下來。
遠處傳來一陣很低的滾動聲，隔著山，悶悶的。
像重車從林道另一頭開過去。
導演往院門方向看了一眼。
「節目組的車還沒這麼快。」
沈靈兒卻已經從椅子上下來。
楊密伸手拉住她。
「去哪兒？」
「門口。」
「不出去。」
「知道。」
她抱著大海豚，站在門內，抬頭望向遠處山脊。
那陣聲音很快消失了。
樹葉沒怎麼動。
院子裡的地面甚至還在變干。
趙雷端著湯碗跟過來，站在她後面。
「沒車啊。」
沈靈兒盯著雲。
「不是車。」
「那是什麼？」
「雷。」
趙雷愣了一下，又看了看腳邊乾燥的地磚。
「還沒下雨。」
小姑娘轉過頭。
「雷要先跟雨排隊？」
趙雷把碗端穩了。
「也不是不可以商量。」
老賀聽見動靜，走過來向外看了一眼。
第二陣聲音，很快從山後滾了過來。
這一次清楚得多。
他立即轉身，朝院子裡喊了一聲。
「先別上樹！有雷，收工進屋！」
幾名維護人員抬頭看天，沒有遲疑，放下正在檢查的器械，開始撤回安全位置。
導演也站了起來。
「設備先放著，人回來。」
沈靈兒卻伸出手，擋住了一個準備往外跑的年輕工作人員。
「你幹什麼？」
「收衣服。」
「等著。」
工作人員望向晾衣架。
外套掛了一排，有兩件還是嘉賓的。
「就在院子裡。」
沈靈兒看著他。
「它淋過一次，還能淋第二次。」
「可是……」
她把自己的小胳膊橫得更直。
「衣服不會告狀。」
楊密走過來，將她往身邊拉了拉，對工作人員說道：「先別拿了，都進屋吧。」
工作人員這才退回來。
趙雷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湯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頓飯的位置選得非常好。
不用動。
還能繼續吃。
護林員進門時，把院門外兩名等工具的人也叫了進來。
休息室一下擠了些。
導演讓大家把靠窗的椅子往裡挪，給剛進來的人騰地方。沈靈兒順手將大海豚占著的椅子拖回來，玩偶重新塞進楊密懷裡。
楊密低頭看她。
「怎麼，現在肯讓它抱著了？」
「外面打雷。」
「它害怕？」
沈靈兒仰起臉。
「我讓它保護你。」
楊密嘴角慢慢彎了。
「那謝謝它。」
「它不客氣。」
趙雷剛要接話，窗外忽然亮了一下。
不是很刺眼。
白光從雲層里透出來，照得窗框邊緣一清。
沈靈兒沒再說話。
她站在桌旁，手指在褲縫邊輕輕點著。
一下。
一下。
趙雷看了看她的手。
「你在——」
「噓。」
她抬起另一隻手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
過了一會兒，一陣低沉的雷聲才滾過山坡，撞進院子。
沈靈兒停住手指。
「比剛才近。」
林硯看向她。
「數閃電和雷聲之間的時間？」
「嗯。」
「多少？」
「十二下左右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。
「十二秒？」
「差不多。」
林硯點了點頭。
「聲音傳過來需要時間，大致三秒一公里。不過這裡只能粗略判斷。」
趙雷算了算。
「四公里？」
沈靈兒坐回椅子上。
「大概。」
趙雷的肩膀稍微鬆了些。
「那還挺遠。」
小姑娘立即看向他。
「你想出去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就別替它嫌遠。」
老賀也接了一句：「聽見雷，就該躲進來了。不能等它到了頭頂，再找地方。」
趙雷重新低頭喝湯。
喝到一半，他忽然停住。
「那剛才不是說十二秒嗎？我們等下一次，看看是不是更遠了？」
沈靈兒伸手，將他身旁那盤還剩兩塊的土豆端走。
趙雷愣住。
「幹什麼？」
「等你算明白，這個涼了。」
她把盤子放到陳豆豆和趙萌萌中間。
「一人一塊。」
兩個孩子立即坐直。
趙雷看著空出來的桌面，長長嘆了口氣。
「我只是問個問題。」
「你可以繼續問。」
「土豆沒了。」
「它們沒問題。」
屋裡響起幾聲笑。
這時，一名攝影師抱著相機走到窗邊，下意識想將窗戶推開一點。
沈靈兒的筷子停在半空。
「關著拍。」
攝影師回頭。
「玻璃反光。」
她看著他。
「你拍雷，還是給雷拍你？」
攝影師手一頓。
導演已經走過來，將人往後帶了帶。
「不拍了。今天不是說休息嗎？」
趙雷立即指向白板。
「寫著呢。」
兩個字還在。
休息。
導演看了他一眼。
「吃你的飯。」
趙雷低頭。
飯確實還在。
菜沒了。
他端著碗，朝白思思挪了半個座位。
白思思沒問，給他夾了一筷子。
沈靈兒看見了，哼了一聲。
「還得有人養。」
趙雷認真點頭。
「這一點，我沒有意見。」
又一道閃光掠過窗外。
這次，沈靈兒只點了幾下手指，雷聲便壓了下來。
轟隆。
窗框輕輕震了一下。
周小魚身體一縮，立即把臉埋進蘇婉懷裡。
趙萌萌也抓住了爸爸的袖口。
偏偏抓的是濕的那一邊。
她低頭看了看手心。
趙雷不動聲色，把乾的那隻胳膊遞過去。
「抓這個。」
沈靈兒望了一眼窗外。
「這次六七秒。」
老賀已經拿起手機查看天氣預警，又和站里的負責人核實車輛安排。
原本準備出發去臨時集結點的車，暫時不走了。
所有人留在站內。
維護斷枝的工作也停下，警示區域繼續保留。
林硯在桌邊坐下來，望著沈靈兒。
「你剛才聽第一聲，就知道是雷？」
「車不會從整座山上滾過來。」
「山里回聲也可能讓人聽錯。」
「所以我等第二聲。」
林硯頓了一下，點頭。
她沒有因為第一眼的判斷，就拉著所有人宣布自己知道了什麼。
先看。
再聽。
確認以後，才攔人。
趙雷聽得認真，忽然舉起手。
沈靈兒皺眉。
「你又幹什麼？」
「那在森林裡來不及回屋怎麼辦？」
這個問題一出來，屋裡的笑聲淡了些。
幾個工作人員也抬起頭。
今天他們確實剛從林子裡出來。
真要晚上一兩個小時，碰上這場雷雨，情況就不一樣了。
沈靈兒把筷子放好。
「別等來不及。」
趙雷眨了眨眼。
「我是說萬一。」
老賀接過話：「進山前就得看預報和預警，途中也要留意變化，及時結束行程。真在外面遇上，優先找可靠的建築或者封閉的硬頂車輛，不是在樹下搭塊布就算躲好了。」
趙雷看向沈靈兒。
「剛才那個棚也不行？」
「不行。」
「可它擋雨。」
沈靈兒指了指他的湯碗。
「這個也能接水。」
「嗯？」
「扣頭上試試。」
趙雷把碗放遠了一點。
懂了。
擋雨和避雷，不是一回事。
年輕收音師坐在另一邊，忽然摸出手機，又看向窗外。
「那這個是不是也得關？」
沈靈兒瞥了一眼。
「你又沒給雷打電話。」
屋裡靜了半秒。
隨後，白思思先笑了出來。
林硯解釋：「人在室內正常用手機，不是它把雷招來。不過這時候別一邊連著充電線一邊用，也別去碰插座和接著室外線路的設備。」
收音師看看手機。
電量還剩一半。
他安心地收回口袋。
趙雷若有所思。
「我以前一打雷，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機關了。」
沈靈兒看他。
「然後呢？」
「站窗口看。」
小姑娘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你很會安排。」
趙雷摸了摸鼻子。
「現在不安排了。」
雨終於落下來。
先是零散幾滴。
隨後，檐下的水線一下連成片，院子裡那張空著的摺疊椅，很快被淋得發亮。
大風卷著雨，晾衣架上的外套鼓起來，又貼回去。
趙雷看著自己的舊鞋。
鞋放在牆邊。
有屋檐擋著，暫時沒淋到。
他放心了。
沈靈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。
「它退休了，你還查崗？」
「關心一下。」
「它想靜靜。」
趙雷便不看了。
雷聲再次響起時，周小魚還是抖了一下。
沈靈兒看了她片刻，跳下椅子，走到蘇婉面前。
「手給我。」
周小魚慢慢伸出手。
沈靈兒將她兩隻手抬起來，輕輕放到耳邊。
「響的時候捂一下。」
周小魚看著她。
「你不怕嗎？」
「不怕。」
話音剛落。
屋外猛地炸開一聲雷。
沈靈兒肩膀一縮。
幅度很小。
但站在旁邊的趙雷看見了。
他的嘴角剛動。
沈靈兒已經扭過頭。
「你沒看見。」
趙雷立即點頭。
「沒看見。」
楊密抱著大海豚，慢悠悠地開口。
「媽媽看見了。」
小姑娘嘴唇抿緊。
過了兩秒，才硬邦邦地說道：「它吵。」
周小魚原本還繃著小臉，聽到這裡，忽然笑了一下。
沈靈兒又看向她。
「笑什麼？」
周小魚趕緊搖頭。
沈靈兒伸出手，朝楊密要回大海豚，往周小魚懷裡一塞。
「借你。」
周小魚愣住。
「它能陪我嗎？」
「只能抱。」
「嗯。」
「不能揪尾巴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不能往地上放。」
蘇婉忍著笑：「我看著。」
沈靈兒這才點頭，轉身走回楊密旁邊。
手裡空了，她一時有些不習慣。
站了片刻，又把那截掉下來的袖口往上卷。
楊密伸手，替她折好。
「今天很大方。」
「它本來就閒著。」
「你不抱了？」
「我有事。」
「什麼事？」
沈靈兒爬上椅子，將面前的湯碗往外推了推。
「喝完了。」
碗底還留著一點蔥花。
楊密接過來，看了一眼，沒再要求她喝。
林硯笑著問：「數雷聲，也是爸爸教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帶你遇到過雷雨？」
沈靈兒沒有馬上回答。
她望著窗外。
雨水正沿著玻璃往下跑，院子另一頭已經看不太清。
過了一會兒，她才說道：「在車裡等過。」
「等了很久？」
「很久。」
趙雷忍不住問：「你坐得住？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車門又不歸我管。」
楊密嘴角動了一下。
她已經能想像那個場面。
小姑娘坐在安全座椅里，滿臉不耐煩，眼睛盯著窗外，嘴上大概還要催幾次。
可車沒有動。
門也沒有開。
於是那些原本聽起來很煩的規矩，才一點點留下來。
趙雷卻還在問。
「你爸爸就這麼陪著你等？」
「嗯。」
「他不著急？」
沈靈兒皺眉。
「急有什麼用？」
趙雷張了張嘴，又閉上。
林硯低頭笑了一下。
能教出這麼多本領的人，未必只會教她怎麼做。
有些時候，什麼都不做，等在安全的地方，反倒更難。
雨下了二十多分鐘，漸漸小了。
窗外亮了一些。
雷聲也重新退到遠處山後。
趙雷看了眼院子，剛挪動椅子，沈靈兒便抬頭。
「坐著。」
「我沒出去。」
「你屁股先走了。」
趙雷重新坐穩。
老賀看了看時間：「最後一聲雷以後，至少再等半小時，確認情況再安排出發。不能雨一小就出去。」
趙雷點頭。
沈靈兒卻已經將桌邊一張乾淨的便簽拿了過來。
她借了支筆，低頭寫了幾個字。
寫完，把紙推到趙雷面前。
趙雷低頭一看。
別動。
字不大。
寫得很用力。
他抬起頭。
「專門給我的？」
「嗯。」
「別人沒有？」
「別人坐得住。」
白思思終於笑出了聲。
趙雷盯著那張紙看了片刻，伸手將它翻過來。
沈靈兒眯起眼。
「你幹什麼？」
「背面再寫一句。」
「什麼？」
趙雷指了指白板，又看了看正在和工作人員商量行程的導演。
「禁止加班。」
沈靈兒想了想。
拿起筆。
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