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停下來的時候,雨已經小了。
沈靈兒還沒醒。
她抱著大海豚,臉頰壓在玩偶腦袋上,隨著車輛熄火,眉頭輕輕皺了一下。
趙雷坐在後排,剛要開口,楊密便從前面的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。
他立刻把聲音咽了回去。
白思思替趙萌萌整理衣服,小聲問:「你想說什麼?」
趙雷也壓低聲音。
「我想問,能不能下車。」
「腿在你身上。」
「現在不太聽我的。」
他的腳後跟貼著敷料,走了一路,坐下來以後反倒更不願意動了。
白思思拉開車門。
「那你和腿商量一下。」
冷風順著門縫鑽進來。
沈靈兒動了動鼻尖,眼睛沒睜,先把海豚往懷裡攏了一點。
楊密伸手替她擋住風。
「到了,靈兒。」
小姑娘安靜了幾秒,才慢吞吞睜眼。
窗外是一排灰牆平房。
院子裡停著兩輛巡護車,牆邊堆著幾捆工具。屋檐下,有人正擰著衣服上的水。
她看了一會兒,坐直身體。
「我沒睡。」
楊密替她解開安全帶。
「嗯。」
「就是閉眼。」
「知道。」
趙雷從後排探頭。
「閉了四十分鐘。」
沈靈兒轉過臉。
趙雷立刻下車。
動作比剛才利索多了。
楊密忍著笑,伸手給女兒理了理頭髮。
右邊壓塌了一片,左邊卻翹起來一小撮。
沈靈兒被摸得不耐煩,抬手往下按。
手一松。
又翹了。
楊密再按。
又翹起來。
母女倆盯著那撮頭髮,誰都沒說話。
最後,沈靈兒把衛衣帽子往腦袋上一扣。
「不管它。」
她抱起海豚,跳下車。
落地時腿彎微微一軟。
楊密立即扶住她。
「不是不酸嗎?」
沈靈兒站穩,低頭看了看地面。
「車太高。」
「這回不怪樹枝了?」
小姑娘抬起下巴,假裝沒聽見。
護林站已經騰出一間值班休息室。
屋裡沒有多餘的布置,幾張長桌,一排椅子,角落放著飲水機。牆上貼著巡護分區圖,旁邊是一塊記錄天氣和出勤情況的白板。
導演進門以後,第一件事就是宣布今天不再安排拍攝任務。
趙雷坐下,神情嚴肅。
「這句話能寫下來嗎?」
導演看他。
「你還怕我反悔?」
「主要怕你休息半小時,又覺得大家狀態不錯。」
導演默默拿起白板筆。
在空白處寫了兩個字。
休息。
趙雷終於滿意。
「字寫大一點。」
沈靈兒從他身旁走過去。
「給你寫鞋底上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一走就看見了。」
屋裡響起幾聲低笑。
幾個孩子吃了東西,精神比剛才好些。周小魚靠在蘇婉懷裡,盯著窗台上的松果。陳豆豆則一直往門外看,想知道護林員背回來的長杆是做什麼用的。
阿川已經去了醫院。
林硯接到消息,說檢查還在進行,有專人陪著,讓大家不用等在外面。
他放下手機,只向楊密和幾位家長簡單說了情況,沒有當著孩子們繼續談木屋。
楊密點了點頭。
「先讓他好好休息。」
沈靈兒坐在她旁邊,腳夠不到地,鞋尖一下一下輕晃。
聽見阿川有人陪,她沒說什麼,只把海豚的腦袋從毛巾里拔出來。
玩偶被擦得蓬鬆了一些。
尾巴卻還是癟的。
她捏了一下。
嫌棄。
又捏一下。
更嫌棄了。
楊密遞來溫水。
「別折騰它了。」
「它歪了。」
「晾乾就好了。」
沈靈兒把海豚擺正,認真看了片刻。
「它最好是。」
趙雷端著杯子,正好聽見。
「你還威脅它?」
沈靈兒抬眼。
「你想替它?」
趙雷抱著杯子走了。
他現在已經很懂,什麼話可以接,什麼話接了以後容易多一份工作。
雨停以後,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。
工作人員把幾隻防水箱搬到檐下,清點設備。護林員拿來摺疊晾衣架,讓大家把濕外套掛開,別堆在一起。
趙雷看了一眼自己裝舊鞋的袋子,又看了看院子。
終於找到一件能幹的事。
「我把鞋拿出去晾晾。」
白思思提醒他:「別走遠。」
「不遠,就樹下。」
院子外側有棵很高的老樹,枝冠伸進圍欄,下面剛好有一條石凳。
樹蔭寬,地面也平。
趙雷拎著鞋走過去,又順手把一張摺疊椅拖到旁邊。
剛準備坐下,屋裡便傳來一道聲音。
「起來。」
趙雷屁股還懸著。
他停在半空,慢慢回頭。
沈靈兒站在門邊,一隻手握著杯子,另一隻手指向石凳外側。
「往這邊來。」
趙雷看了看椅子。
「這次又是什麼?」
沈靈兒沒接他的玩笑。
「先過來。」
她語氣不重。
趙雷卻立刻把椅子放下,拎著鞋退回來。
一名正在收工具的護林員也抬起頭。
「怎麼了?」
沈靈兒指了指上方。
「那根枝,卡著的。」
眾人順著她的手看去。
老樹的枝葉還很密,雨水掛在葉尖,隨著風輕輕晃動。
一眼看過去,沒什麼特別。
護林員往空地中間挪了幾步,換了個角度。
隨後,他的神情變了。
樹冠靠外的位置,橫著一根手臂粗的斷枝。
斷口藏在葉子後面,另一端被兩根分叉托住。枝條上還帶著葉片,不仔細看,很容易以為它仍長在樹上。
石凳就在下面。
「都別過去。」
護林員放下工具,先把圍欄內側那段區域攔了起來。
趙雷抬頭看了半天,終於找著那根橫枝。
他的臉慢慢收緊。
「它剛才就在我頭上?」
沈靈兒喝了一口水。
「現在也在那個位置。」
趙雷看向自己的摺疊椅。
椅子擺得很端正。
甚至正對著院門,視野很好。
他忽然不太想要了。
「它會掉下來嗎?」
「不知道什麼時候。」
沈靈兒把杯子遞給楊密,走到護林員身邊,卻沒有靠近樹下。
「掉下來的時候,不會先問你。」
護林員拿來望遠鏡,查看斷枝的位置,又讓同事通知負責維護院區的人。
樹在圍欄外,處理之前,還得把外側小路一併隔開。
導演站在門口,臉色也嚴肅了。
「平時坐樹下面,也有危險?」
「不是所有樹都不能靠近。」護林員說道,「但這幾天雨大,剛才又起過風,停留前得多看看。這根斷枝,我們早上還沒發現。」
沈靈兒抬起手,指向石凳後面的碎石地。
「那裡先掉過。」
地上散著幾片顏色很淺的木屑。
附近還有兩截細枝,折斷的地方露著新鮮木質,沒有變黑。
趙雷剛才走過去時,看見了。
只是當成被雨打下來的普通樹枝。
「你從屋裡就看見這些了?」
「先看見你了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你搬椅子,它也動。」
趙雷愣住。
沈靈兒指向那根斷枝垂下來的末端。
風從樹冠里穿過去,周圍細枝都在擺,那根橫著的粗枝卻以另一個角度輕輕晃了一下。
它沒有連著樹幹。
只是搭著。
林硯走到空地另一側,仰頭看了一會兒,才把視線收回來。
「有綠葉,確實很容易忽略。」
「剛斷的也有葉子。」
沈靈兒把帽子往後推了推。
那撮頭髮又翹起來。
趙雷本來想提醒。
看了一眼樹上的斷枝,決定暫時保住自己。
陳豆豆趴在門邊,忍不住問:「靈兒姐姐,樹很粗也不安全嗎?」
沈靈兒回頭。
「砸你的是上面的,又不是讓你搬下面的。」
陳豆豆聽懂了。
他立即仰起頭,認真看了一眼休息室門框。
林嘉把他拉回來。
「這是屋頂。」
「我先看看。」
趙雷點頭。
「這個習慣好。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你也學。」
「我已經在學了。」
他說著,抬頭看了一遍屋檐,才把鞋放到牆邊。
白思思終於笑了。
「鞋不晾了?」
「先讓它在這裡適應一下。」
沈靈兒哼了一聲。
「它比你適應得快。」
負責維護的工作人員來得很快。
確認斷枝的位置後,他們把石凳周圍的東西留在原處,沒有讓人鑽進去搬。外側小路也暫時封了,準備等工具到齊,再由專人處理。
趙雷望著警示繩裡面的椅子,欲言又止。
護林員問:「很貴?」
「不貴。」
「那就先放著。」
趙雷點頭。
過了一會兒,他還是小聲補充。
「節目組的。」
導演看向他。
趙雷立即低頭喝水。
沈靈兒站在門口,看著那圈警示繩,忽然抬手攔住了一名要從旁邊穿過去的工作人員。
「別鑽。」
工作人員腳步一停。
「我去拿那邊的燈架,不進樹下面。」
「從後面繞。」
她指了指平房另一頭。
多走十幾步,就能繞過去。
工作人員看了一眼,轉身換了方向。
林硯站在旁邊,問她:「你爸爸也教過怎麼挑停留的地方?」
沈靈兒伸了個懶腰。
動作做到一半,發現楊密看著自己,又把胳膊放下了。
「他說,坐下之前,先看看頭頂。」
「還有呢?」
「別覺得沒掉到自己身上,就一直不會掉。」
林硯安靜了片刻。
這話沒有任何特別的術語。
卻比許多長篇叮囑容易記住。
趙雷聽完,若有所思。
「你爸爸平時是不是特別嚴肅?」
沈靈兒看他。
「幹什麼?」
「感覺他說話,很有分量。」
小姑娘想了想。
「他不總說。」
「那你怎麼記這麼清楚?」
沈靈兒沒立刻回答。
楊密卻察覺到什麼,偏過頭。
「你是不是也在樹下面坐過?」
沈靈兒抱起大海豚。
「坐過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沒然後。」
楊密看著她。
沈靈兒把海豚尾巴折了一下,又放開。
過了幾秒,她才不太高興地補充。
「他讓我換地方。」
趙雷忍不住問:「你換了?」
小姑娘抬起臉。
「我把椅子踢過去了。」
屋裡靜了一下。
楊密閉了閉眼。
果然。
趙雷卻露出一種終於對上了的神情。
「我就說,你不可能乖乖搬。」
沈靈兒盯住他。
「你今天想坐地上?」
趙雷立即把自己的椅子往身後拉了拉。
「我只是合理分析。」
楊密忍著笑,把女兒拉回身邊。
「後來呢?」
沈靈兒不說話。
「靈兒。」
小姑娘皺起鼻子。
「後來又搬回去,擦乾淨,再搬過去。」
趙雷肩膀開始抖。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笑出來。」
「不笑。」
「你憋著更難看。」
趙雷終於沒忍住。
笑到一半,腳後跟一碰地,表情立刻變了。
他扶住桌沿,倒吸了一口氣。
沈靈兒滿意了。
「報應。」
楊密輕輕敲了下她的帽子。
「不許這麼說。」
她把下巴一抬,沒反駁。
窗外,風又掠過樹冠。
那根卡著的斷枝輕輕晃動。
這一次,沒有人坐在下面。
也沒有人為了拿回一張椅子,跨過那根剛拉起來的警示繩。
午飯是護林站食堂送來的。
熱湯,米飯,幾樣簡單的炒菜。
趙雷捧著餐盤,剛坐下,便發現自己旁邊空著的位置上多了一隻大海豚。
玩偶端端正正靠著椅背。
尾巴搭在干毛巾上。
沈靈兒坐在另一邊,正努力把過長的袖子捲起來。
趙雷看了看玩偶。
又看看她。
「它也吃?」
「不吃。」
「那為什麼給它一張椅子?」
「晾尾巴。」
「我的椅子還在外面。」
沈靈兒朝屋裡的空凳子揚了揚下巴。
「自己搬。」
趙雷端著餐盤,沉默了兩秒。
最後還是去搬了。
搬回來時,他先抬頭看了一眼。
天花板。
燈管。
牆角。
都看完,才坐下。
沈靈兒正好抬眼。
趙雷立刻問:「這次怎麼樣?」
小姑娘慢慢咽下嘴裡的飯。
「不錯。」
趙雷腰背一下直了。
楊密也有些意外。
難得這麼痛快。
隨後,沈靈兒抬起筷子,指向他的餐盤。
「下次也看看下面。」
趙雷低頭。
他剛才光顧著檢查頭頂,把袖口浸進了湯碗。
半截袖子,已經吸飽了。
沈靈兒看了兩秒,將自己手邊的紙巾推過去。
「吃吧。」
她低下頭,夾走碗裡最後一塊土豆。
「衣服先替你喝過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