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他們還有地方。」
沈靈兒說完，便抱著大海豚往車邊走。
趙雷站在原地，看了一眼森林，又看了一眼她。
「然後呢？」
「然後上車。」
「不去看看？」
沈靈兒停住，轉過頭。
「你剛才走出來的時候，差點把膠靴跑冒煙。」
趙雷低頭看鞋。
「我那是急著交接情況。」
「現在交接完了。」
「所以？」
「你可以回去。」
趙雷立即繞到車的另一邊，拉開車門。
「我認為，專業的事應該交給專業的人。」
車旁的警員正接過林硯遞來的照片，聞言抬了一下頭。
沈靈兒走過去，把大海豚翻了個身，從尾巴夾層里取出那片黑色金屬。
楊密看著她。
「不是收起來了嗎？」
「怕掉。」
她把金屬片放進警員撐開的證物袋，又指了指林緣。
「最後一棵倒樹旁邊，水溝里撿的。我用鞋碰過，也拿過。」
警員記下位置，沒有讓任何人再回去指認。
「還有別的東西嗎？」
沈靈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布包。
銅片。
紅鞋帶。
一截夾著樹脂的細線。
她一樣一樣往外拿。
趙雷從車門後探出頭，眼睛越睜越大。
「你這是把森林打包了？」
沈靈兒最後摸出一顆皺巴巴的糖。
警員的筆停了一下。
她面不改色，將糖放回口袋。
「這個是我的。」
楊密伸手。
「放了多久？」
「沒多久。」
「包裝都磨白了。」
「說明它很努力。」
「努力什麼？」
「沒掉。」
楊密看了她片刻，到底沒在這時候追究，只把小姑娘拉到醫護人員面前。
阿川已經坐進另一輛車裡，肩上裹著干毯子，正在接受檢查。有人陪他說話，沒有圍著問木屋，也沒有再問哨聲。
他隔著車窗看見沈靈兒，手指動了動。
掌心裡握著那顆玻璃彈珠。
沈靈兒抬了一下下巴。
「收好。」
阿川點頭。
趙雷也跟著看了一眼，難得沒插話。
直到醫護人員讓他把鞋脫下來，他才重新緊張起來。
「又脫？」
「檢查腳。」
趙雷扶著車門，認真商量。
「這雙剛換的。」
沈靈兒從旁邊經過。
「看你的腳，又不是看鞋的腳。」
趙雷低頭。
「鞋確實沒有腳。」
白思思抬手扶住額頭。
她覺得丈夫走出森林以後，腦子還留了半截在裡面。
檢查沒有持續太久。
眾人身上大多是擦傷、蚊蟲叮咬和長時間行走後的疲憊，趙雷腳後跟的水泡需要處理，阿川則被安排送往醫院進一步檢查。
節目組的車輛停在更外面的臨時集結點。護林站先用兩輛車分批轉運，剩下的人留在林口旁的作業棚等候。
棚子不大，三面通風，屋頂是舊鐵皮。
離開樹林時沒覺得怎樣，坐下來以後，風從濕衣服里一鑽，幾個孩子便先後縮起了脖子。
蘇婉把周小魚摟進懷裡。
「冷？」
周小魚搖頭，牙齒卻輕輕碰了一下。
沈靈兒抬眼。
「別坐風口。」
她剛說完，自己也打了個噴嚏。
棚里靜了一瞬。
趙雷慢慢轉過頭。
沈靈兒先看向他。
「不准說。」
趙雷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。
「我什麼都沒說。」
「你臉上寫了。」
「寫什麼了？」
「活該。」
趙雷立刻端正神情。
「沒有。我寫的是注意保暖。」
楊密已經把她拉到身前，摸了摸後背的衣服。
肩頭還是潮的。
「剛才把外套給阿川蓋了？」
「就一會兒。」
「先換。」
沈靈兒抱緊大海豚。
「我不冷。」
一陣風吹過來。
她又打了個噴嚏。
趙雷迅速低下頭，假裝研究自己剛包好的腳後跟。
沈靈兒盯了他兩秒。
「你最好真疼。」
白思思沒忍住，笑出了聲。
工作人員從防水行李袋裡找出備用衣物，用兩塊遮擋布在棚角圍出一處換衣的地方。
楊密牽著女兒進去。
不一會兒，小姑娘重新出來，換了件灰色衛衣，袖子有點長，遮住半個手背。
她走了兩步，將袖口一擼。
又滑下來。
再擼。
還是滑下來。
趙雷看得十分認真。
沈靈兒忽然抬頭。
「你過來。」
趙雷立即看向白思思。
「她叫誰？」
「叫你。」
「我覺得也可能是身後的工作人員。」
沈靈兒已經走到他面前，將兩隻手往前一伸。
「卷。」
趙雷愣了一下，趕緊替她把袖口折好。
一層。
兩層。
左右還特意比了比。
「這樣？」
沈靈兒活動了一下手腕。
「可以。」
趙雷居然生出一點完成重大任務的滿足感。
隨後便聽見她補充。
「這次沒捲成河。」
「那是剪布。」
「都歸你的手管。」
趙雷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。
一時間，竟然不知道替哪只辯解。
棚外的風越來越涼。
護林員給大家分發保溫毯，又拿來幾塊摺疊泡沫墊。導演見還有人沒坐下，隨手把一張墊子鋪在長凳旁邊。
陳豆豆裹著毯子正要坐，沈靈兒抬腳勾住墊子，將它拖到他腳邊。
「墊屁股下面。」
陳豆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毯子。
「我包住了。」
「底下沒包。」
長凳是金屬的，表面還掛著水。
沈靈兒讓他把墊子放上去，又把他露在外面的褲腳拉回毯子裡。
趙雷看著自己身上那層銀亮的薄膜，有些新奇。
「這麼薄，真能保暖？」
「能少散熱。」
「它自己不熱？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你把它當電熱毯？」
趙雷低頭摸了摸。
「長得像烤箱裡的那層紙。」
「那你別往火上坐。」
老賀提著保溫壺過來，聽見這句，險些將水倒到杯子外面。
給孩子們分完溫水，他又看了一眼棚外。
雲壓得低，林梢已經開始搖。
「可能還要下一陣。車正在回來，大家先別出去。」
話音剛落，鐵皮頂上便響起幾聲輕敲。
啪。
啪啪。
雨點很快密了。
導演原本還在和工作人員核對設備，聽見雨聲，趕緊把靠外的器材箱往裡拖。
棚子擋得住頭頂，卻擋不住斜著吹進來的雨。
年輕攝像師抱來一張備用防雨布，準備直接搭在棚頂邊緣。
沈靈兒喝著溫水，目光跟著他走。
「別鋪平。」
攝像師停下。
「蓋住這一邊就行。」
「雨會坐上去。」
趙雷捧著杯子抬頭。
「雨還有座位？」
沈靈兒指了指他身旁的空凳。
「你可以讓給它。」
攝像師已經明白過來。
防雨布拉出去以後，中間沒有支撐，稍微積一點水便會向下墜。
可棚邊兩根柱子高度一樣，他一時間找不到合適的位置。
沈靈兒放下杯子，朝工具堆走了兩步。
楊密立即叫住她。
「去哪兒？」
「找根杆。」
「我拿。」
楊密從旁邊拿起一根晾曬用的伸縮杆。
沈靈兒看了看。
「不是這個。」
「太短？」
「站不穩。」
她指向牆邊那幾根備用木撐。
老賀過去拿了一根，又照她說的，把防雨布靠棚的一側抬高，外側固定得低一些。
攝像師正準備把四個角繃緊，沈靈兒卻讓他先鬆開靠外的一角。
「這裡再低一點。」
「會歪。」
「就是讓它歪。」
雨水落到布面上，順著傾斜的褶皺，很快匯向最低的角。
一道細水從角邊落下，正好流到棚外的碎石地上。
原本朝人群飄進來的雨，少了大半。
趙雷看看布，又看看沈靈兒。
「搭個棚還有這麼多講究？」
「現在知道也行。」
「你怎麼不早說？」
「你早上沒帶棚問我。」
老賀繞著外側檢查固定點，將幾個容易鬆脫的位置重新加固。
沈靈兒沒有去淋雨，只站在干處指了指工具箱上的舊毛巾。
「桿頭包一下。」
攝像師摸了摸木撐頂端。
切口有些毛糙。
風一帶，布料反覆磨過去，確實容易磨破。
他墊上毛巾，再把支撐位置調整好，回來時忍不住看了小姑娘好幾眼。
沈靈兒已經坐回楊密身邊，捧起杯子。
一副事情與她無關的模樣。
趙雷卻看出了點門道。
「不能只擋雨，還得讓水有地方走。」
沈靈兒喝了一口。
「嗯。」
「也不能把所有角都拉成一樣高。」
「看怎麼搭。」
「支撐的地方要護著，免得磨破。」
沈靈兒終於偏頭。
趙雷坐直。
「這回全對？」
「還有一件。」
「什麼？」
她指了指他頭頂。
「你坐在出水口下面。」
趙雷猛地抬頭。
一陣風吹過，防雨布邊緣輕輕一抖。
積在褶皺里的水順著低角流下來，準確落進他舉著的空杯子裡。
嘩啦。
趙雷沒動。
所有人也沒動。
趙萌萌看著爸爸手裡的杯子，小聲問：「爸爸，你在接水嗎？」
趙雷低頭看了片刻。
「是。」
沈靈兒伸手，把他的杯子拿走，放到一旁。
「接著看就行，不許喝。」
趙雷咳了一聲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上次也說知道。」
這次，連導演都轉過了臉。
雨聲里，棚下終於有了點真正鬆弛下來的動靜。
孩子們吃著隨車帶來的麵包，大人輪流換下濕衣服，林硯則把一路的位置記錄整理給警方。
沒人再提繼續進森林。
沈靈兒靠著楊密，低頭擺弄大海豚的尾巴。
楊密把她手裡的玩偶接過去，摸了一下腹部。
濕的。
「它也要晾。」
沈靈兒立刻伸手。
「它不用。」
「你剛才都換衣服了。」
「它沒帶換的。」
楊密忍著笑，用干毛巾包住玩偶，輕輕按壓，把表面的水吸出來。
沈靈兒看了半天，勉強沒搶。
趙雷坐在旁邊，忽然問：「這些也是你爸爸教的？」
「什麼？」
「搭棚，排水，墊桿頭。」
沈靈兒伸手替大海豚露出腦袋。
「他說過。」
「教得挺細。」
「因為有人會偷懶。」
趙雷順口接道：「誰？」
沈靈兒抬眼。
楊密也低頭看她。
小姑娘安靜了兩秒，將毛巾往海豚身上攏了攏。
「反正後來沒漏。」
林硯手裡的筆停了一下。
趙雷慢慢笑了。
「哦。」
沈靈兒看過去。
「哦什麼？」
「沒什麼。」
「你再哦一次。」
趙雷立即拿起溫水。
「我喝水。」
楊密卻忍不住輕輕碰了碰女兒的臉。
原來那些看起來理所當然的本領，也並非憑空就會。
想來在他們看不見的時候，這個總愛抬著下巴的小姑娘，也曾經搭歪過棚，淋過雨，再氣鼓鼓地重新來一次。
只是現在不肯承認。
沈靈兒把她的手拉下來。
「媽媽。」
「嗯？」
「不准笑。」
「我還沒笑。」
「你跟趙雷一樣。」
趙雷捧著杯子，莫名挨了一下，想辯解，又覺得這會兒最好別出聲。
棚外，車輛的燈光終於穿過雨幕。
護林員起身招呼眾人，先讓孩子和家長上車。
沈靈兒剛站起來，楊密便蹲到她面前。
「上來。」
「我自己走。」
「前面有泥。」
「我會踩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楊密沒有起身。
沈靈兒看了看她，又看了看幾步外的車門，最後把大海豚塞進趙雷懷裡。
趙雷連忙接住。
「我呢？」
「抱好。」
「這是給我的任務？」
「別讓它淋雨。」
說完，小姑娘趴到媽媽背上，兩隻手鬆松摟住她的脖子。
楊密托住她，站起來時，嘴角終於彎了。
趙雷抱著用毛巾裹好的大海豚，撐開雨傘，小心跟在旁邊。
走到車門口，懷裡忽然滴下來一滴水。
落在他的膠靴上。
趙雷低頭看了一眼，又看向楊密背上的小姑娘。
沈靈兒也看見了。
她先開口。
「它沒尿。」
趙雷張了張嘴。
「我也沒問。」
「你臉上寫了。」
趙雷默默將海豚抱高了一點。
這回，他連笑都不敢笑。
車門關上時，沈靈兒終於打了個小小的哈欠。
楊密替她扣好安全帶，將大海豚放回她懷裡。
「困了就睡。」
沈靈兒靠著椅背，眼皮已經往下落，嘴上仍舊不肯認。
「我看雨。」
窗外的雨水順著玻璃，一道一道往下滑。
車開出去不到兩分鐘。
看雨的人，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