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硯接過望遠鏡,順著沈靈兒剛才看的方向望去。
松樹的樹幹歪向一邊,樹枝垂下來,剛好將後方遮住。鏡片裡的畫面並不清楚,只能看見一截露在樹後的紅色鞋帶。
紅色鞋帶輕輕晃了一下。
不是風。
林硯放下望遠鏡,低聲說道:「確實有人。」
陳浩立即將陳豆豆拉到身後。
林嘉更直接,伸手把兒子抱了起來。
「幾個孩子?」周沉問。
「暫時只能看見一個。」林硯說道。
沈靈兒伸手,把望遠鏡拿了回來。
她沒有再看松樹,而是蹲到巡護箱旁邊,將地上的泥土撥開。
趙雷低頭看著她。
「靈兒老師,孩子藏在樹後,你為什麼看地?」
「因為樹不會走。」
「孩子會走?」
「他已經走過了。」
沈靈兒指了指岩壁下方。
那裡有一條極淺的拖痕,從巡護道邊緣斜斜延伸出去。拖痕中間夾著幾片被踩碎的松針,邊緣卻沒有完整腳印。
趙雷蹲下來,認真看了半天。
「這是鞋印嗎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蛇爬過?」
「也不是。」
「你能不能告訴我,森林裡到底什麼東西會留下這種痕跡?」
沈靈兒抬頭看他。
「你。」
趙雷愣住。
「我什麼時候拖過?」
「你的背包。」
趙雷回頭一看,背包下方果然沾滿了泥,剛才走路時,背包底部一直在地面上拖著。
趙雷默默把背包往上提了提。
「那孩子呢?」
沈靈兒沒有回答。
她從地上撿起一根干松枝,橫放在拖痕旁邊,又看向巡護箱底部。
鐵箱底下壓著一小片發白的布料。
布料邊緣有細密的撕痕,表面還粘著幾根淺黃色的松針。
她用松枝將布料挑出來。
不是衣服。
是一截被撕破的雨衣袖口。
林硯臉色微變。
「孩子受傷了?」
「不一定。」
沈靈兒捻了一下布料。
「撕口在外側,裡面沒有血。」
「那是被樹枝掛住的?」
「嗯。」
「孩子從這裡經過?」
「背著東西。」
沈靈兒抬起布料,指向袖口內側。
內側沾著一層很細的灰白色粉末。
護林員立即說道:「岩粉?」
「不是岩粉。」沈靈兒聞了聞,「是麵粉。」
眾人一怔。
趙雷看向樹林。
「孩子身上背著麵粉?」
「或者背著裝過麵粉的袋子。」
「這裡有人做飯?」
「前面木屋裡有人煮東西。」
沈靈兒將布料遞給林硯。
「他從木屋出來以後,往這邊走了。」
林硯抬頭看向那棵歪脖子松樹。
「樹後那個孩子,是他?」
「可能。」
「你不能確定?」
「他沒有讓我們確定。」
趙雷小聲說道:「都已經把鞋帶露出來了,還不夠明顯嗎?」
沈靈兒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把整隻鞋都露出來了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膠靴。
「我這是站在路上。」
「所以才明顯。」
林硯拿著望遠鏡,再次看向松樹。
「我過去看看。」
「不行。」
沈靈兒站起身。
「為什麼?」林硯問。
「樹後有繩。」
林硯的目光一凝。
「你看見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?」
沈靈兒指向樹下。
松樹後方的草葉朝兩側倒伏,中間留出一條很窄的空隙。空隙里沒有腳印,卻有一根細得幾乎看不清的白線,貼著泥地延伸到岩壁後面。
線的中段,掛著一小片紅色塑料。
正是警示帶。
「不是繩。」沈靈兒說道,「是魚線。」
護林員立即蹲下。
他沒有用手碰,而是用樹枝沿著魚線比了比。
魚線一端連著松樹後的草叢,另一端鑽進岩壁下面的縫隙。
林硯問:「拉動以後會發生什麼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能判斷嗎?」
「能。」
沈靈兒看向松樹。
「樹後的人會跑。」
趙雷鬆了口氣。
「跑就好。」
「他跑的時候,魚線會繃緊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你就知道了。」
趙雷的臉色慢慢變了。
「我不想知道。」
「所以別碰。」
話音剛落,松樹後面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。
像是鞋底擦過樹皮。
紅色鞋帶又晃了一下。
周沉低聲說道:「孩子可能發現我們了。」
林嘉抱緊陳豆豆。
「要不要先喊他出來?」
「不能喊。」沈靈兒說道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他怕我們。」
「那怎麼辦?」
沈靈兒從巡護箱裡取出那本受潮的記錄本,又從口袋中摸出一塊壓扁的鉛筆頭。
她沒有朝樹後走,而是蹲在路面上,翻開記錄本空白的背面。
趙雷看得一愣。
「你要寫字?」
「嗯。」
「給孩子寫信?」
沈靈兒沒有理他。
她將鉛筆在紙上輕輕劃了幾下,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圓。
圓裡面,是一隻沒有耳朵的兔子。
陳豆豆探頭看了一眼。
「靈兒姐姐,這是什麼?」
「兔子。」
「兔子為什麼沒有耳朵?」
「被你問掉了。」
陳豆豆立即閉上嘴。
沈靈兒在兔子旁邊又畫了三條短線,隨後將紙撕下來,用松枝壓在巡護箱頂部。
紙上沒有寫字。
只有那隻沒有耳朵的兔子,和三條短線。
趙雷盯著看了好一會兒。
「這是暗號?」
「嗯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告訴他,我們有三個人。」
趙雷一愣。
「哪裡有三個人?」
沈靈兒指了指畫上的三條線。
「這裡。」
「可我們這裡有十幾個人。」
「所以他不會相信。」
「那你還畫?」
「讓他知道我不是來騙他的。」
趙雷想了想。
「因為騙子不會故意畫錯?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你終於學會了。」
趙雷的臉上剛露出笑容,便聽她繼續說道:
「學會少說話。」
笑容立刻消失。
林硯看著那張紙,忽然明白了。
「你是故意把人數畫錯,讓他知道這是你留下的,不是大人讓你寫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如果他認識這個記號呢?」
「那他會出來。」
「如果不認識?」
「他會繼續躲。」
「然後呢?」
沈靈兒站起身,將鉛筆頭收回口袋。
「等他餓。」
趙雷小聲說道:「這是不是有點慢?」
「他已經餓了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沈靈兒指向松樹後方。
那截紅色鞋帶旁邊,露出半塊被咬過的餅乾。
餅乾只剩下一角,外層沾著泥,缺口卻非常整齊。
不是動物咬的。
是人咬的。
趙雷看著那塊餅乾,立刻從自己的背包里摸出一包壓縮餅乾。
「我這裡有吃的。」
沈靈兒伸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「不能扔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會碰到魚線。」
趙雷看了看魚線,又看了看手裡的餅乾。
「那我走過去給他?」
「你走過去,魚線就會先給你。」
趙雷立即把餅乾收回去。
「那怎麼辦?」
沈靈兒從護林員手裡要來一根長竹竿,將餅乾固定在竹竿頂端。
她沒有靠近樹後,而是從道路另一側,緩慢將竹竿伸過去。
餅乾越過魚線,落在樹後空地上。
整個過程沒有碰到任何機關。
樹後依舊沒有動靜。
趙雷忍不住說道:「他是不是不喜歡這個牌子的?」
沈靈兒收回竹竿。
「他在看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餅乾少了一點。」
眾人同時看向樹後。
原本只剩一個角的餅乾,又少了指甲蓋大小的一塊。
但沒人看見手。
陳豆豆小聲問:「他是偷偷咬的嗎?」
「嗯。」
「他為什麼不出來?」
「怕有人搶。」
林嘉抱著兒子,輕聲說道:「那我們把其他人往後退?」
「退。」
沈靈兒讓所有人退到巡護箱後方,只留下自己、林硯和一名護林員在原地。
趙雷本來也想留下。
沈靈兒看了看他的鞋。
「你退後。」
「我可以幫忙。」
「你會踩魚線。」
「我會看路。」
「你剛才還踩過自己的背包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一眼。
背包帶不知什麼時候又拖到了地上。
他默默將帶子撿起來,退到白思思身旁。
「我在這裡也能幫忙。」
「幫什麼?」
「看孩子。」
沈靈兒點頭。
「那就看。」
趙雷立即挺直腰背,認真望向松樹後方。
這一次,他真的沒有再說話。
林硯看了他一眼,隨後壓低聲音:「樹後面的孩子如果受傷,不能繼續拖時間。」
「他沒受重傷。」
「你還是這麼判斷?」
「如果受重傷,他不會把餅乾拿走。」
「也可能是想活下去。」
「所以更不會讓陌生人靠近。」
沈靈兒向前走了一步,停在魚線外。
她沒有喊樹後的孩子,而是從口袋裡取出一顆玻璃彈珠。
彈珠在她指間轉了一圈。
趙雷看得一愣。
「你什麼時候拿的?」
沈靈兒沒有回答。
她屈指一彈。
彈珠沒有飛向樹後,而是撞在松樹旁邊的石塊上,發出清脆的一聲。
叮。
樹後的紅色鞋帶猛地一收。
魚線瞬間繃緊。
岩壁下方傳來咔的一聲。
一隻藏在落葉里的鐵夾突然合攏,夾住了一根從樹後伸出的木桿。
木桿被拉動,帶起上方一張細密的網。
網沒有罩住人。
只罩住了樹後的灌木。
灌木被壓塌,露出一個七八歲的男孩。
男孩穿著一件過大的灰色雨衣,臉上沾滿泥,手裡還死死抓著半塊餅乾。
他看見眾人,轉身就要跑。
沈靈兒已經抬腳,踩住了魚線旁邊一根露出的藤條。
「別動。」
男孩硬生生停下。
他看著沈靈兒,又看了看腳下的泥地。
「你們不是他們。」
他說的是肯定句。
沈靈兒抱著大海豚,平靜地問:「你見過他們?」
男孩沒有回答。
他的視線落在沈靈兒手裡的彈珠上。
沈靈兒將彈珠放在掌心。
「想要?」
男孩點了一下頭。
「過來拿。」
林硯立即說道:「靈兒,魚線——」
「他腳下沒有。」
沈靈兒抬手指向男孩。
男孩的雙腳踩在兩塊裸露的岩石上,魚線從他身後繞過,沒有接觸他的腳。
可男孩沒有走。
「你先把鞋脫了。」沈靈兒說道。
男孩的神情立即警惕起來。
「為什麼?」
「鞋底有白粉。」
男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
鞋底果然沾著一層淡淡的白粉。
「那是他們撒的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還讓我脫?」
「鞋裡有東西。」
男孩沒有動。
沈靈兒也沒有催。
她只是看著男孩的鞋面。
片刻後,她伸出手。
「左腳。」
男孩抿著嘴,慢慢抬起左腳。
沈靈兒沒有讓他走近,而是讓護林員用長鉤將鞋帶挑開。
鞋子脫下來的瞬間,一枚摺疊得極小的塑料片從鞋墊下滑了出來。
塑料片上印著半個紅色字樣。
禁。
林硯拿起塑料片,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他們把這個藏在你鞋裡?」
男孩搖頭。
「我自己拿的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他們說,帶著這個,巡護員就不會抓我。」
沈靈兒看向他另一隻鞋。
「右腳也脫。」
男孩這次沒有反抗。
右鞋裡沒有塑料片,只有一根捲成圈的細銅絲。
銅絲末端磨得很尖,外面纏著一小段藍線。
林硯神色一變。
「你會開鎖?」
男孩看向沈靈兒。
沈靈兒拿過銅絲,放在指間掰了掰。
「不是開鎖。」
她將銅絲貼近鞋底,銅絲立刻被鞋底里藏著的一小塊磁片吸住。
「定位。」
男孩的臉色變了。
沈靈兒把銅絲遞給護林員。
「他們在用這個找他。」
遠處的樹林裡,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金屬響。
叮。
男孩猛地抬頭。
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恐懼。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他們來了?」
男孩死死咬住嘴唇。
過了幾秒,他終於點頭。
「不是他們。」
沈靈兒轉頭看向森林深處。
「是他們在叫你。」
男孩抱緊膝蓋,聲音壓得極低。
「他們說,只要我跑出來,就會有人帶我回家。」
趙雷站在後面,忍不住問:「那你為什麼不回去?」
男孩看了他一眼。
「因為他們沒有家。」
趙雷被這句話堵住。
沈靈兒蹲下來,將那顆玻璃彈珠放到男孩面前。
「你叫什麼?」
男孩猶豫片刻。
「阿川。」
「幾歲?」
「八歲。」
「從哪裡來?」
阿川沒有回答。
沈靈兒也沒有繼續問。
她把彈珠往前推了推。
「先拿。」
阿川伸手去拿。
指尖剛碰到彈珠,樹林深處又傳來一聲響。
叮。
這一次,比剛才更近。
阿川猛地縮回手。
沈靈兒抬起眼睛,看向那片被松樹遮住的林子。
她沒有拿望遠鏡。
只是將大海豚交給楊密,脫下自己的外套,蓋在阿川頭上。
「趴下。」
阿川愣住。
「為什麼?」
「有人在看你。」
「他們會開槍嗎?」
「不會。」
阿川鬆了一口氣。
沈靈兒補充道:「會扔東西。」
阿川立即趴下。
下一秒,一枚石頭從樹林深處飛出,砸在巡護箱旁邊。
石頭沒有砸中任何人,卻在地面上滾了兩圈,露出裡面包著的一小團白色粉末。
沈靈兒抬手,示意所有人不要靠近。
她撿起一根樹枝,將那團粉末撥到遠處。
粉末落地後,沒有冒煙,也沒有發出聲音。
只是附近的幾隻螞蟻,突然瘋狂地向外逃散。
林硯臉色微變。
「驅蟲藥?」
「強效的。」
沈靈兒看向樹林。
「他們不是想傷人。」
「那是在做什麼?」
「把蟲趕到我們這裡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膠靴。
「又是蟲?」
一隻黑色小蟲從他的褲腳爬出來,順著鞋幫往上走。
趙雷身體瞬間僵住。
「靈兒老師。」
「別動。」
「我沒動。」
「你腿在抖。」
「不是我想抖。」
沈靈兒走過去,從他的肩膀上取下一片薄薄的樹葉,順手將那隻蟲一起夾在葉片裡。
她看了一眼蟲子的腹部。
「無毒。」
趙雷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「我就說嘛,長得這么小,肯定沒什麼威脅。」
沈靈兒將葉片遞給他。
「它會鑽進耳朵。」
趙雷的手頓時僵住。
「那我剛才為什麼沒有直接把它拍死?」
「因為你沒看見。」
「現在看見了呢?」
「放地上。」
趙雷連忙把葉片放到地面,又退開兩步。
沈靈兒抬頭看向阿川。
「還能走嗎?」
阿川點頭。
「那就站起來。」
阿川從地上爬起,腳底卻明顯一軟。
沈靈兒看向他的右腿。
「扭傷了?」
阿川搖頭。
沈靈兒伸手在他小腿外側輕輕按了一下。
阿川立刻咬住牙。
「這裡疼。」
「嗯。」
她從護林員手裡取過一條彈性繃帶,沒有立刻纏,而是先讓阿川抬腳活動腳趾。
阿川照做。
「骨頭沒斷。」沈靈兒說道,「但不能快跑。」
林硯看向來時的巡護道。
「那我們怎麼辦?」
沈靈兒撿起阿川的鞋,倒過來抖了抖。
一小粒黑色金屬片從鞋底縫隙里掉出來。
金屬片落在地上,立刻朝樹林方向轉了一下。
林硯神情一沉。
「他們就在那邊。」
沈靈兒將金屬片踩進泥里。
「現在不在了。」
「你把它踩壞了?」
「沒有。」
她抬腳。
金屬片已經被泥土完全蓋住。
「讓他們找。」
趙雷看著她,忽然覺得那個藏在樹林裡的人,可能比自己更不想遇見沈靈兒。
沈靈兒重新給阿川穿好鞋,又把繃帶纏在他腳踝上。
動作不算溫柔,卻很穩。
阿川低頭看著她。
「你會帶我回家嗎?」
「會。」
「你知道我家在哪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怎麼帶?」
沈靈兒站起身,將外套重新披回肩上。
「先離開這裡。」
阿川看向樹林。
「他們會追來。」
「讓他們追。」
「他們人很多。」
「那就讓他們排隊。」
趙雷忍不住接話:「排隊以後怎麼辦?」
沈靈兒看他。
「你負責發號碼。」
趙雷立刻閉嘴。
遠處的樹林裡,第三聲金屬響傳來。
這一次,沈靈兒沒有抬頭。
她牽住楊密的手,另一隻手拉住阿川。
「走。」
阿川剛邁出一步,便回頭看向松樹後方。
那裡還藏著一隻破舊的灰色書包。
沈靈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
「不要了。」
阿川咬了咬嘴唇。
「裡面有東西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他們給我的。」
「不拿。」
「可那是我的。」
沈靈兒停下腳步。
她沒有問是什麼,只讓護林員用長鉤將書包勾了出來。
書包外面沾滿泥,拉鏈已經壞了一半。
護林員剛把書包放到地上,裡面便滾出一隻木頭做的小哨子。
哨子落地,沒有聲音。
沈靈兒用鞋尖碰了碰。
哨子裡面立刻傳出一陣極輕的沙響。
趙雷臉色發白。
「裡面裝石子?」
「不是。」
沈靈兒拿起哨子,倒過來輕輕一抖。
一枚細小的銅片從哨口掉了出來。
銅片上有一個新鮮的缺口。
和木屋裡的,一模一樣。
阿川看著那枚銅片,聲音很輕。
「他們說,聽見哨聲,就要躲起來。」
「你吹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吹了以後,蛇會出來。」
沈靈兒將哨子放在掌心,掂了掂。
「你知道得不少。」
阿川低下頭。
「他們教的。」
「還有什麼?」
阿川沒有回答。
沈靈兒也沒有再問。
她將銅片塞進自己的布包,把哨子遞給林硯。
「封起來。」
林硯點頭。
眾人開始沿巡護道撤離。
阿川走得很慢,沈靈兒便跟著他的速度,沒有催促。
趙雷看了一眼前方,又看了看沈靈兒。
「靈兒老師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們是不是應該走快一點?」
「你可以快。」
「阿川走不快。」
「所以你也不能快。」
趙雷點點頭,主動走到阿川另一邊。
「我扶你。」
阿川看了看他。
「你的鞋很響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膠靴。
「這是因為它比較結實。」
「像鐵桶。」
「鐵桶也能救人。」
阿川沒有再拒絕。
他將手搭在趙雷的胳膊上。
趙雷立刻挺直胸口,走得格外小心。
走了不到十步,他便低聲問:「你剛才說,蛇會從哨子裡出來?」
阿川點頭。
「那哨子不是吹的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怎麼讓蛇出來?」
「他們吹。」
「他們吹的時候,你躲起來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有沒有見過很多蛇?」
阿川看了他一眼。
「見過。」
趙雷沉默了片刻。
「我現在不想知道了。」
沈靈兒走在前面,忽然停下。
她抬頭看向路旁一棵老松樹。
樹幹上,有三道剛剛留下的刻痕。
刻痕下面,掛著一截紅色鞋帶。
阿川的臉色一下變了。
「他們知道我在這裡。」
沈靈兒抬手,將鞋帶取下來。
鞋帶裡面夾著一根極細的銅絲。
銅絲上,沾著新鮮的樹脂。
她捻了捻樹脂,聞到一股淡淡的松香味。
隨後,她看向眾人身後。
「不是知道。」
林硯問:「那是什麼?」
沈靈兒將鞋帶纏在指間。
「他們就在我們後面。」
趙雷緩緩回頭。
沈靈兒一把按住他的腦袋。
「不准看。」
「我只是確認一下。」
「你確認過了。」
「我什麼都沒看見。」
「所以才讓你別看。」
趙雷保持著低頭的姿勢,聲音悶悶地傳出來。
「那我現在看前面?」
「嗯。」
「前面有一棵樹。」
「繞開。」
「左邊有泥。」
「走右邊。」
「右邊有根。」
「抬腳。」
趙雷照著她的話一步步走過去。
阿川看著他,忽然問:「他一直這樣嗎?」
沈靈兒說道:「他今天已經很好了。」
趙雷立刻回頭。
「真的嗎?」
「我沒讓你回頭。」
趙雷連忙轉回來。
「我只是聽見有人誇我。」
沈靈兒牽著阿川,繼續向前。
「你聽錯了。」
林間風聲漸漸變大。
身後那道若有若無的腳步聲,也終於從樹葉間傳了出來。
一步。
停頓。
又一步。
對方沒有隱藏。
也沒有追得太近。
只是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,跟著他們離開森林。
沈靈兒沒有回頭。
她將那截紅色鞋帶收進布包,手指在布包外側輕輕敲了三下。
阿川抬頭看她。
「你在叫誰?」
「不是叫人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沈靈兒看向前方逐漸明亮的林口。
「告訴他,鞋帶我收了。」
阿川不明白。
趙雷卻聽懂了一半。
「你是說,他知道我們拿走鞋帶,也知道我們知道他跟著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他還跟?」
「因為他想讓我們知道。」
趙雷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森林裡的人都很喜歡說話。」
沈靈兒看了他一眼。
「他們比你安靜。」
趙雷只好繼續閉嘴。
林口外,護林站的車輛已經停在那裡。
醫護人員和警員正在下車。
遠處的森林深處,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。
不是木哨。
是人吹出來的。
阿川身體猛地一顫。
沈靈兒立即抓住他的手腕。
「別回頭。」
阿川咬著牙點頭。
趙雷也跟著挺直了背。
「靈兒老師。」
「嗯?」
「我這次不回頭。」
沈靈兒看著他。
「你回不回頭都沒關係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你現在只看得見車。」
趙雷抬頭一看。
前方車輛旁邊,正站著兩個穿制服的人。
他立刻加快腳步。
背後,第二聲哨響傳來。
沈靈兒卻在跨出林緣的最後一步時停了一下。
她低頭看向腳邊。
泥土裡埋著一小片黑色金屬。
金屬片上,刻著一個新的數字。
四。
沈靈兒用鞋尖將它撥出來,收進掌心。
這一次,她沒有交給林硯。
而是直接放進了大海豚尾巴的夾層里。
楊密看見了。
「靈兒,是什麼?」
「下一處。」
「什麼下一處?」
沈靈兒抬頭,看向森林更深處。
那裡沒有木屋。
沒有煙。
也沒有人影。
只有一條被雨水衝出來的淺溝,正從林中一路延伸到他們腳下。
溝底,殘留著幾片新鮮的紅色塑料。
沈靈兒抱緊大海豚。
「他們還有地方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