膠靴比舊鞋合腳。
趙雷站起來,試著在原地跺了兩下。
鞋底很硬,踩在濕泥上沒有立刻陷進去。鞋幫也高,正好護住腳踝。最重要的是,裡面沒有水。
他低頭看了很久,臉上漸漸浮出一種複雜的神情。
白思思問:「怎麼了?」
「它比我以前的鞋聰明。」
「只是合腳。」
「合腳也是一種智慧。」
沈靈兒從他身邊經過,順手拍了拍他的鞋尖。
「別踢石頭。」
趙雷立刻收腳。
「我沒準備踢。」
「你剛才的腳尖朝著石頭。」
「我是在觀察它。」
「石頭有什麼好觀察的?」
「觀察它會不會突然動。」
沈靈兒停下,看向那塊被雨水沖白的石頭。
「它不會。」
趙雷鬆了口氣。
「我就說嘛。」
「但石頭下面有螞蟻。」
趙雷的腳再次抬了起來。
沈靈兒已經牽著楊密走遠了。
「別踩。」
趙雷保持著單腳站立的姿勢,低頭看去。
石頭邊緣果然有幾隻黑色螞蟻爬出。它們個頭不大,卻排列得很整齊,正沿著一條乾燥的樹皮縫隙往高處搬東西。
那是一隻比米粒還小的白色蟲蛹。
趙雷蹲下來,想看清楚些。
「別靠太近。」白思思提醒。
「我不碰。」
趙雷把臉湊近了一點。
沈靈兒回頭看他。
「你已經靠太近了。」
趙雷立刻坐直。
「我只是想知道,它們為什麼搬家。」
「不是搬家。」
「那是旅遊?」
「巢里進水了。」
趙雷低頭看著那些螞蟻。
原本被石頭擋住的地面,此時已經濕成一片。細小的水流正從石頭底下滲出來,沿著螞蟻的路線往下淌。
幾隻螞蟻被水沖得打了個轉,立刻又爬回樹皮上。
林硯也停下來,看了片刻。
「它們在往高處搬幼蟲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能判斷地面哪裡不會積水?」
沈靈兒指了指螞蟻爬過的那塊樹皮。
「能判斷剛才不會。」
「剛才?」
「水還會漲。」
林硯抬頭看向坡頂。
護林員選定的巡護道雖然比舊路安全,但雨後的山坡仍舊泥濘。路面上的水從兩側匯下,許多地方已經被衝出細小的溝槽。
沈靈兒沿著路邊走了幾步,忽然蹲下來,用手背碰了碰一片倒伏的草葉。
草葉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。
她沒有看草尖,而是看向草根。
草根附近的泥土顏色很深,手指輕輕一撥,便露出了底下發白的砂礫。
「這裡不能走。」
護林員一愣。
「這裡是巡護道。」
「路沒問題,邊上有問題。」
她伸手指向前方。
那片草地看起來平整,甚至比路面更干。可幾步之外,泥土卻出現了一條極細的裂口。裂口從坡上一直延伸到樹根下,被草葉遮住,只露出一小截。
護林員拿木棍試了試。
木棍剛插進去,整片草皮便向下陷了一塊。
下面傳來空響。
趙雷臉上的表情當場變得嚴肅。
「這是地面塌了嗎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被水掏空了。」
護林員立即在路邊插上標誌杆。
趙雷看著那根標誌杆,忽然開口:「如果沒有靈兒,我們就會走那裡?」
「你也不會。」沈靈兒說道。
「為什麼?」
「你會先踩進泥里。」
趙雷想了想,覺得這個回答沒有反駁的餘地。
隊伍沿著巡護道慢慢向前。孩子們走累了,輪流被父母抱起來。楊密本來想把沈靈兒也抱一會兒,卻被她側身躲開。
「我自己走。」
「你走了很久了。」
「還可以走。」
「鞋裡進水了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腿酸不酸?」
「不酸。」
楊密伸手,在她小腿上輕輕捏了一下。
沈靈兒的眉頭立刻動了動。
「酸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剛才躲什麼?」
沈靈兒抱緊大海豚,轉身繼續往前。
「那裡有樹枝。」
楊密低頭看了一眼。
樹枝在她們身後。
白思思忍著笑,走到楊密旁邊。
「靈兒這是害羞了。」
「我沒有。」
沈靈兒的聲音從前面傳來。
楊密笑著應道:「好,沒有。」
「真的沒有。」
「嗯。」
「你不要用哄小孩的語氣。」
「你本來就是小孩。」
沈靈兒停住腳步,回頭看著她。
楊密也停住,母女倆隔著幾步路對視。
片刻後,沈靈兒低頭,從路邊摘下一片寬大的綠色葉子。
「這個給你。」
楊密接過葉子。
葉片摸起來厚實,表面有一層細膩的蠟質,邊緣卻長著不明顯的細刺。
「是什麼?」
「不能吃。」
「我沒打算吃。」
「你剛才看起來像要問能不能吃。」
楊密看了看葉子,又看了看女兒。
「那它能做什麼?」
沈靈兒把大海豚夾在腋下,示範著將葉片對摺。她沒有從中間折,而是沿著葉脈的位置輕輕壓住,再把兩側向內捲起。
原本柔軟的葉片,很快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漏斗。
「接水。」
趙雷立刻來了興趣。
「這個我會。」
沈靈兒看他。
「你會什麼?」
「把葉子捲起來。」
「你剛才會打死結。」
趙雷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那我也可以進步。」
他從路邊摘了一片葉子,照著沈靈兒的動作折了起來。
第一下,葉子裂了。
第二下,邊緣斷了。
第三下,他卷出了一個形狀奇怪的筒。
趙萌萌湊過來。
「爸爸,你這個像喇叭。」
趙雷看了看自己的葉筒。
「喇叭也能接水。」
沈靈兒伸手拿過他的葉子,指尖在葉脈上點了點。
「你壓錯地方了。」
「哪裡?」
「葉脈是骨頭。」
「葉子也有骨頭?」
「沒有骨頭就撐不住。」
趙雷立刻重新摘了一片,這一次,他先摸清葉片中間凸起的主脈,再順著紋路慢慢對摺。
葉片沒有裂。
他又卷了一下,終於做出了一個勉強規整的漏斗。
趙雷舉起來給女兒看。
「怎麼樣?」
「能用。」
「那我是不是——」
「接水去。」
前方樹下正掛著一串水珠。趙雷趕緊拿著葉漏斗過去,仰頭接了半天,最後只接到幾滴。
他把葉子遞給趙萌萌。
「爸爸給你做的。」
趙萌萌接過去,喝了一口葉片裡的水,立刻皺起小臉。
「有樹葉味。」
沈靈兒說道:「當然。」
「那為什麼還要喝?」
「沒水的時候就喝。」
趙雷若有所思地點頭。
「所以平時有水的時候,還是喝保溫壺裡的。」
「你終於明白了。」
隊伍繼續往外走。
護林道兩側的林木逐漸稀疏,陽光穿過樹冠,在泥地上落下斑駁的亮處。走到一處背風的岩壁旁時,護林員忽然停了下來。
「這裡有巡護箱。」
岩壁下方立著一隻綠色鐵箱。箱門上掛著舊鎖,鎖面被雨水沖得發亮。
林硯拿出鑰匙,試了兩把都沒有打開。
趙雷探頭看了一眼。
「是不是鏽住了?」
護林員搖頭。
「鑰匙對不上。這個箱子應該是上一代的。」
沈靈兒走過去,蹲在鎖前。
她沒有碰鎖,只看了幾秒。
鎖孔邊緣有一圈細小的劃痕,鎖梁下方則沾著一點深褐色的油泥。鐵箱底部貼著岩壁,門縫裡卻沒有落葉。
「最近開過。」
護林員臉色一變。
「我們沒有開。」
「不是你們。」
「那是誰?」
沈靈兒伸手,從大海豚尾巴上的線頭裡抽出一根極細的白纖維。
她將白纖維放到鎖孔旁邊,比了比劃痕的位置。
「用過軟片。」
趙雷湊近。
「軟片也能開鎖?」
「能。」
「像鑰匙嗎?」
「比鑰匙薄。」
「那你會不會?」
沈靈兒抬頭看他。
「你問這個幹什麼?」
「我只是覺得,既然有人偷偷開過,我們也不能讓東西留在裡面。」
「你想進去?」
「我想確認有沒有危險。」
「你站遠點,就是確認危險。」
趙雷往後退了一步。
沈靈兒從工作人員手裡要來一根發卡。那是節目組給孩子整理頭髮用的普通發卡,細而有彈性。
她將發卡掰直,又在末端折出一個極小的彎鉤。
護林員愣住。
「這能行?」
「鎖沒壞。」
沈靈兒把發卡插進鎖孔,手腕輕輕轉動。她沒有急著挑,也沒有亂捅,只是讓彎鉤貼著鎖芯內壁緩慢移動。
咔。
第一聲輕響。
鎖沒有開。
沈靈兒調整角度,又向里送了幾毫米。
咔噠。
鎖梁彈起。
趙雷張了張嘴。
「你用頭髮卡開的?」
「發卡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頭髮卡會夾你的頭髮。」
趙雷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頭髮。
「那它還挺凶。」
沈靈兒將發卡收進布包,抬手示意護林員戴手套。
鐵箱門被慢慢打開。
裡面沒有武器,也沒有食物。只有一隻被油布裹住的舊望遠鏡、兩枚已經生鏽的信號彈,以及一本受潮的巡護記錄本。
林硯拿起記錄本,翻開第一頁。
紙張粘連得很厲害。可在中間幾頁,仍能看見幾行沒有被水泡爛的字。
其中一行日期,正是三天前。
後面寫著:
西坡有新腳印。
不是巡護員。
下一行只剩半句話。
夜間聽見兒童……
字跡到這裡突然斷開。
趙雷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。
「又是孩子?」
沈靈兒沒有回答。
她從鐵箱裡取出那隻舊望遠鏡,對著鏡片看了一眼。
鏡片上有一層薄薄的油膜,中央卻被擦得很乾淨。鏡筒邊緣還粘著一點新鮮的綠色碎屑。
她轉過身,看向岩壁上方。
那裡有一棵歪脖子松樹,樹枝正好遮住巡護道。若有人躲在樹後,可以清楚看見鐵箱的位置,卻不會被路上的人發現。
沈靈兒把望遠鏡舉起來,貼近眼睛。
鏡筒另一端的視野里,遠處的林緣一片安靜。
下一秒,一根紅色鞋帶從樹後垂了下來。
沈靈兒放下望遠鏡。
趙雷立刻問:「看見什麼了?」
「有人在看我們。」
「又是一個?」
「不是。」
「兩個?」
沈靈兒把望遠鏡遞給林硯。
「樹後有孩子。」
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