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把我們引回去的人。」
趙雷看了看東側的煙,又看了看來時的路,半晌沒挪腳。
「那我們到底回不回?」
「回。」
「萬一他們在路上等著呢?」
沈靈兒抬眼。
「誰說按他們指的路回?」
林硯已經打開對講機。
這一次,他沒有隻聯繫營地,而是直接呼叫護林站,將木屋的位置、發現的人員以及地下通道的情況逐一報了過去。
說到照片時,他頓了一下。
「疑似涉及兒童,具體情況需要警方核實。我們先帶嘉賓撤離。」
對講機里夾著沙沙的雜音。
過了幾秒,老賀腰間的另一部電台響了。
護林站讓他們留在能夠確認位置的地方,接應人員正在趕來,並明確提醒,東側舊路近期沒有開放。
導演聽得後背一陣發緊。
那縷煙,恰好就在東側。
沈靈兒已經把目光收了回來。
「煙不能告訴你誰在那裡。」
趙雷愣了一下。
「你剛才不是……」
「有人點了東西,不等於我們就得過去。」
她把大海豚往肩上一扛。
「他點他的。我走我的。」
趙雷看著她那副不肯吃半點虧的模樣,莫名踏實了一些。
「有道理。」
「你也可以給他留句話。」
「什麼話?」
「白燒了。」
趙雷險些笑出聲,想到木屋裡的東西,又硬生生憋住。
老賀帶著一名救援人員檢查了屋外靠西的空地,讓眾人先集中在那裡。木屋裡的男人由兩名工作人員看著,誰也沒再去碰那扇暗門。
蛇在屋裡沿牆散開。
沒人靠近,它們也沒有像趙雷想像中那樣排著隊追出來。
趙雷站在空地邊緣,數了第三遍人頭。
「思思,萌萌。」
「都在。」白思思應聲。
「周老師,蘇老師,小魚。」
周沉抱著女兒點了點頭。
數到沈靈兒時,他停了一下。
沈靈兒站在楊密身旁,正低頭看他的手。
「你數人就數人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別把我數成半個。」
趙雷趕緊將彎著的手指伸直。
「我這是還沒掰完。」
「掰快點。你再掰一會兒,天黑了。」
陳豆豆趴在陳浩肩上,忍不住笑了。
剛才一直緊繃著的幾個孩子,這才肯小聲說話。
楊密低頭問女兒:「累不累?」
「不累。」
「那把海豚給我抱一會兒。」
沈靈兒立即將玩偶收回胸前。
「它不累。」
楊密看了她兩秒,沒有再搶,只握住她空著的那隻手。
掌心有些涼。
但很穩。
林硯從背包里取出指北針,想先確認木屋與西側護林道的方向。趙雷見狀,主動接過他手裡的地圖,攤在一個金屬器材箱上。
「這裡平。」
指北針剛放上去,沈靈兒便開口。
「換地方。」
趙雷立刻低頭看箱子下面。
「還有機關?」
「你現在看什麼都是機關?」
「這兩天很難不這麼想。」
沈靈兒沒有回答,伸手指了指指北針。
林硯看了一眼,隨即把它拿了起來。
針尖晃得有些不對。
他離開器材箱,走出幾步,重新放平。
原本偏斜的針尖緩緩轉動,停在了另一個方向。
趙雷臉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「北邊還會換地方?」
「箱子裡是什麼?」沈靈兒問。
「電池,備用燈,還有幾個固定架。」
「你把它放鐵堆上了。」
林硯點頭:「附近的金屬和電器會干擾磁針,剛才不該放在這裡。」
趙雷低頭看看地圖,又看看器材箱。
他把地圖往懷裡一抱。
「那放我身上,我沒有鐵。」
沈靈兒的目光落到他鼓鼓的褲袋上。
趙雷伸手一摸。
摸出一串鑰匙。
再摸。
一把摺疊工具。
最後,還有一個金屬扣。
沈靈兒抱著胳膊。
「你是小一點的鐵堆。」
白思思別過臉,肩膀輕輕抖了一下。
趙雷把東西一件件交給她。
「現在呢?」
「你站旁邊。」
老賀已經拿出護林站的路線圖。
與木屋裡那張來歷不明的舊地圖不同,這張圖上有巡護路線、編號樁和明確的岔口。他核對完方向,又通過電台確認了最近一處巡護標誌的位置。
西北側有條舊巡護道,距離不遠,但中間隔著一道緩坡。
他們不必再走剛才那處山澗。
趙雷聽見不用過水,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。
那層麻布吸了水,裹在鞋底,已經比剛綁上時厚了一圈。
沈靈兒也看見了。
「等接應到了,你換鞋。」
「我還能堅持。」
「鞋不能。」
趙雷張了張嘴,最後低聲道:「那聽鞋的。」
隊伍沒有立即出發。
老賀先帶人確認到巡護道之間的短路段,其他人留在原地等候。
導演讓攝影師放下機器,幫忙照看孩子。
一名年輕的收音師剛把背帶卸下來,便伸手撓了撓後頸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
第三次抬手時,沈靈兒忽然看向他。
「別撓。」
收音師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可能是樹葉刮的,有點癢。」
「轉過去。」
他下意識照做。
後衣領被背帶壓得有些卷,脖頸靠近髮根的位置,貼著一個很小的褐色東西。
趙雷探頭看了一眼。
「泥點?」
沈靈兒沒讓他伸手。
「泥點不長腿。」
趙雷的手指一下縮了回去。
收音師整個人僵住。
「什麼東西?」
沈靈兒向救援人員招了招手。
「這裡有隻蜱。」
周圍幾個人下意識低頭檢查自己。
收音師的臉色卻明顯變了。
「蜱?就是會鑽進肉里的那個?」
「它附在皮膚上。」救援人員走近查看,「別亂動,也別自己摳。」
趙雷已經翻開背包。
「我有東西。」
沈靈兒看著他。
趙雷掏出一小瓶風油精。
「以前有人說抹這個——」
「收回去。」
「沒用?」
「你想把它熏下來?」
趙雷看看瓶子。
「主要是這個味道,連我都扛不住。」
沈靈兒伸出兩根手指,夾住瓶蓋,替他擰緊。
「那留著熏你。」
救援人員取出細尖鑷子,讓收音師坐穩,低下頭。另一個人用手電補光。
沈靈兒站在旁邊,指向他捲起的領口。
「先把衣服放平,別蹭到。」
收音師一動不敢動。
「靈兒老師,它會不會整個鑽進去?」
「不會。」
「你確定?」
「它腿還在外面。」
「那它現在……」
「你再問,鑷子都要等急了。」
收音師立刻閉嘴。
鑷尖貼近皮膚,穩穩夾住蜱靠近口器的位置,緩慢向外提起。
沒過多久,那隻小東西便離開了皮膚。
收音師長長吐出一口氣。
趙雷也跟著吐氣。
沈靈兒偏頭。
「你脖子上又沒有。」
趙雷摸了摸自己後頸。
「我替他緊張。」
救援人員清潔了叮咬處,又把取下來的蜱放進小容器,記下時間和位置,叮囑收音師之後留意身體變化,有不舒服及時就醫。
白思思問:「它是什麼時候爬上去的?」
「可能是經過草和灌木的時候。」救援人員說道。
沈靈兒看了一眼收音師放在地上的設備背帶。
「領子被壓住了,他自己看不見。」
楊密的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她伸手,將女兒轉過來。
沈靈兒抬頭。
「幹什麼?」
「檢查。」
「我沒有癢。」
「檢查完再說。」
沈靈兒想往後躲,楊密已經撥開她後頸的頭髮。
她只能站住。
耳後。
髮際。
領口。
楊密看得很仔細。
沈靈兒抱著海豚,臉越來越臭。
「小沈老師也要被檢查啊。」
沈靈兒抬眼看他。
「你很閒?」
「不閒。」
「去把你女兒袖口看一下。」
趙雷立即轉身。
趙萌萌已經乖乖伸出兩隻胳膊。
「爸爸,媽媽看過啦。」
趙雷蹲在她面前。
「爸爸再看一遍。」
趙萌萌認真點頭。
隨後,她忽然指著趙雷耳朵後面。
「爸爸,你這裡有個黑的。」
趙雷的笑容瞬間消失。
他緩緩抬頭,聲音變得很輕。
「靈兒老師。」
沈靈兒還被楊密按著檢查,聞言看過來。
「站好。」
趙雷立刻不動。
白思思湊近一看,伸手輕輕一捻。
一小塊濕樹皮被取了下來。
趙雷盯著那塊樹皮,好半天才開口。
「它剛才很像。」
沈靈兒面無表情。
「嗯。」
「真的很像。」
「你再嚇一會兒,它就該長腿了。」
這一次,連林硯都笑了。
楊密也鬆開了女兒。
「檢查好了。」
沈靈兒立即將衣領撫平,抱回大海豚,向旁邊挪了半步。
楊密牽住她。
她又挪不動了。
林硯望著那個繃著小臉的小姑娘,忍不住問:「這種東西,也是你爸爸教你認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他經常帶你去野外?」
沈靈兒想了想。
「去過。」
「這些細小的東西,很多成年人都未必注意得到。」
沈靈兒低頭撥正海豚的尾巴。
「爸爸說,出去玩,別光顧著看大的。」
趙雷接了一句:「比如熊?」
「嗯。」
「還要看小的?」
「嗯。」
趙雷鄭重地點了點頭。
沈靈兒看了他一眼。
「還有自己的腳。」
趙雷剛建立起來的深沉表情,立刻散了。
林硯卻沒有笑。
他想起從林緣開始,那些被忽略的水痕、坡勢和衣領。
教孩子認出一種蟲並不難。
難的是讓她知道,什麼時候該低頭,什麼時候該停。
而這姑娘顯然不是為了在別人面前答對問題,才記住這些東西的。
她是真的用過。
楊密察覺到他的目光,輕輕搖頭。
「別看我,我今天也在學。」
林硯笑了笑,沒再追問。
電台很快響起。
老賀確認了巡護道的編號樁,接應人員已經到了另一端,讓他們沿檢查過的路線過去。
眾人重新背起裝備。
這次,趙雷沒有主動往最前面擠,也沒有再追問樹林裡會不會突然冒出什麼。
他先替女兒拉好袖口,又檢查了一遍她的褲腳。
然後才將背包背穩。
沈靈兒從旁邊經過時,他下意識看了她一眼。
小姑娘沒說話。
只抬手,把他翻到外面的背包帶捋正了。
趙雷低頭。
那條帶子剛才卡在肩窩裡,一直勒得不舒服。
「這個也算看小的?」
沈靈兒邁過一塊泥地。
「算你穿反了。」
趙雷笑了一聲,跟了上去。
樹林裡的水氣還沒散。
走上緩坡後,遠處終於傳來人聲。
不是烏鴉叫。
也不是模模糊糊的金屬響。
「前面的隊伍,停一下!護林站接應!」
老賀抬手回應,報出剛才電台里約定的信息。
確認過後,兩名穿著巡護服的人從樹後走出來。
其中一人背著備用裝備,另一人手裡提著一個袋子。
袋子裡裝著幾雙替換用的膠靴。
趙雷的視線一下就定住了。
沈靈兒看見他的表情,終於彎了一下嘴角。
「你的救援到了。」
趙雷也不嘴硬,坐在路旁一塊乾燥的石頭上,認真換鞋。
拆下來的濕麻布被他收進垃圾袋,沒有隨手丟在林子裡。
沈靈兒正準備走,目光在那團麻布上停了一下。
「等等。」
趙雷動作一僵。
「又有蟲?」
「不是。」
麻布貼著鞋底的那一面,粘著一小片薄薄的紅色塑料。
邊緣印著半個白字。
趙雷用兩根手指捏著布角,讓它露得更清楚些。
接應的護林員看了一眼,神情忽然變了。
他伸手摸向自己的口袋,取出一張照片。
照片裡,是一截被剪斷的紅白警示帶。
上面印著四個字。
禁止通行。
護林員抬頭看向老賀。
「昨天封舊路的時候用的。今天早上巡查,少了一段。」
趙雷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底。
剛才修鞋時,那片塑料還沒有粘上去。
林硯慢慢轉過身,望向木屋所在的方向。
他們走過的那條路,並不是從來沒有人提醒過危險。
有人把提醒拿走了。
沈靈兒將那團麻布連同塑料片一起留給護林員,拍了拍趙雷的背包。
「起來。」
趙雷看著她。
「這回我的鞋是不是有用了?」
「有。」
他剛要笑。
沈靈兒已經牽著楊密,走向有人接應的巡護道。
「回去給它退休。」
趙雷低頭看看那雙開了口、泡了水、還替他帶回一片警示帶的舊鞋。
這一次,他沒捨得直接扔。
而是找了個袋子,仔仔細細裝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