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屋裡一片死寂。
門外的雨已經停了,樹葉上的水珠卻還在往下落。滴在木屋檐角,滴在門檻邊的蛇頭上,也滴在那張被沈靈兒折起來的舊地圖上。
趙雷抱著背包,臉色比牆上的舊紙還白。
「靈兒老師。」
「嗯?」
「你說的我們,是所有人,還是只包括你?」
沈靈兒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想被排除?」
「我主要是覺得,我進去以後,容易拖累大家。」
「你已經進來了。」
「那我現在出去還來得及嗎?」
「來不及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沈靈兒指了指門口。
趙雷順著她的手指看去,頓時僵在原地。
剛才那條黑眉蝮正盤在門檻旁邊,蛇身濕漉漉的,頭部高高抬起。它沒有攻擊,也沒有離開,只是靜靜地擋住了唯一的出口。
趙雷緩緩將腳收了回來。
「它是不是聽見你說不讓出去了?」
「蛇聽不懂。」
「那它為什麼堵門?」
「因為你站在它旁邊。」
趙雷沉默片刻,小心翼翼地問:「那我往旁邊挪,它會不會也跟著挪?」
「會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它盯著你。」
趙雷低頭一看。
黑眉蝮的腦袋果然跟著他的動作,向旁邊偏了一點。
趙雷立即站直了。
「它對我有意見。」
「它對所有靠近的人都有意見。」
「可是它一直盯著我。」
「因為你最吵。」
趙雷抿緊嘴唇,努力讓自己安靜下來。
可他只堅持了三秒,便壓低聲音說道:「它是不是也覺得我很重要?」
沈靈兒把地圖遞給林硯。
「它只是覺得你煩。」
趙雷的肩膀垮了下來。
楊密將沈靈兒拉到自己身邊,低頭替她擦掉額角的一點雨水。
「靈兒,這張地圖不能帶走太久,先交給林教授保管,好不好?」
沈靈兒點頭。
「可以。」
林硯接過地圖,展開看了幾眼,臉色越來越凝重。
地圖背面的薄皮上,記錄的並不是普通路線。
每個名字後面,都有不同的符號。
有的像爪印,有的像樹葉,還有的只是一個簡單的圓點。
林硯指著其中一行。
「這些是人的名字?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認識?」
「不認識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是名字?」
沈靈兒指向那些字的排列方式。
「後面有時間。」
林硯仔細看去,果然發現每個名字後面,都標著一個日期。
有些日期已經過去了幾年。
還有幾行,日期就在最近。
最下面那一行,則只寫著兩個字。
帶孩子。
後面沒有日期。
林硯緩緩合上地圖。
「這不是普通的非法捕獵。」
「當然不是。」
「他們在觀察人。」
「也在篩選人。」
「篩選什麼?」
沈靈兒看向牆角那隻木箱。
「能不能活著走到這裡。」
趙雷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鞋面上的膠帶已經完全翹起,泥水從裂縫裡不斷往裡鑽。
他沉默片刻,認真問道:「那我算不算通過?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你走到這裡,靠的是別人抬。」
趙雷指了指受傷男人的木板。
「我也抬了他。」
「所以你們兩個算互相通過。」
受傷男人靠在牆邊,腳踝被木板固定著,聽見這句話,忍不住抬頭看了趙雷一眼。
趙雷立刻對他點了點頭。
「我們是同一批。」
男人偏開視線。
他顯然不想和趙雷屬於同一批。
林硯讓工作人員把木屋裡的東西拍照記錄。沈靈兒卻沒有繼續看牆上的地圖,而是走到屋角,蹲下身,觀察那幾塊被搬動過的木板。
木板下面有一層薄薄的黑灰。
黑灰被雨水打濕以後,凝成了幾條不規則的細線。
沈靈兒撿起一片瓦片,將黑灰撥開。
下面露出一個拇指大小的洞。
洞口很整齊,邊緣還有一圈被煙燻黑的痕跡。
趙雷剛想靠近,沈靈兒便抬手攔住他。
「別動。」
趙雷立刻停下。
「又有蛇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氣孔。」
林硯走過來,蹲下查看。
「木屋地板下面是空的?」
「嗯。」
沈靈兒從地上撿起一根枯枝,伸進洞裡。
枯枝只進去不到半尺,便碰到了什麼東西。
咚。
聲音很悶。
她沒有繼續捅,而是將枯枝抽出來,放在鼻尖附近聞了聞。
枝頭沾著一點油膩的黑色物質。
趙雷屏住呼吸。
「這次不會是毒吧?」
沈靈兒將枯枝遞給林硯。
「不是毒。」
林硯聞了聞,眉頭皺起。
「煤油?」
「舊機油。」
「地板下面藏著油?」
「不是油。」
沈靈兒伸手在牆邊摸了一下,指腹上沾了幾粒細小的黑砂。
她將黑砂放在掌心,輕輕一捻。
黑砂很快碎成了粉末。
「鐵屑。」
林硯的神情變了。
「下面有金屬?」
「很多。」
趙雷看著那個小洞,慢慢往後退。
「靈兒老師,既然你已經知道下面有很多金屬,那我們是不是可以先假裝沒看見?」
「不可以。」
「為什麼?」
沈靈兒抬頭看向他。
「因為你已經問了。」
趙雷沉默。
他忽然覺得,自己每次開口,都會讓事情變得更嚴重。
沈靈兒讓工作人員取來一根長鐵棍。
她沒有直接撬地板,而是先將鐵棍平放在木板上,輕輕敲擊不同位置。
左邊。
中間。
右邊。
聲音各不相同。
左邊沉悶。
中間空蕩。
右邊則帶著細微的回聲。
沈靈兒又敲了一遍。
這次,她停在了木箱原先放置的位置。
「這裡下面有夾層。」
林硯看著地板。
「木屋建的時候就有?」
「不是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沈靈兒指向地板縫隙。
「木板方向反了。」
林硯低頭查看。
屋裡的木板大多順著牆體方向鋪設,只有這一塊木板,紋理與周圍完全不同。它不是原本的地板,而是後來補進去的。
補板邊緣沒有釘子。
只有四個被反覆撬動過的孔洞。
「有人經常打開。」林硯說道。
「嗯。」
「那下面可能藏著什麼?」
沈靈兒看了看木屋裡的人。
「你們想看什麼?」
趙雷趕緊搖頭。
「我什麼都不想看。」
陳豆豆從林嘉身後探出腦袋。
「靈兒姐姐,你不害怕嗎?」
沈靈兒低頭看著地板。
「怕什麼?」
「下面如果有很可怕的東西呢?」
「它又沒出來。」
「出來了怎麼辦?」
「讓它回去。」
陳豆豆想了想。
「如果它不回去呢?」
沈靈兒抬起頭。
「那就打回去。」
屋裡所有人都看向她。
楊密眉頭微微一皺。
「靈兒。」
「嗯?」
「不能隨便打東西。」
沈靈兒想了想。
「那先看它是什麼。」
楊密這才點頭。
「看清楚以後,再決定。」
趙雷小聲嘀咕:「媽媽教育得很有道理。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你也聽見了?」
趙雷立即閉嘴。
沈靈兒拿過一把短柄鏟,沿著補板邊緣一點一點清理木屑。
她沒有用力撬。
每鏟一下,便停下來聽一會兒。
地板下始終沒有動靜。
可就在補板被清理到一半時,木屋外的樹林裡忽然傳來一陣很輕的摩擦聲。
沙。
沙沙。
黑眉蝮抬起頭,朝門外吐了吐信子。
林硯立刻示意所有人安靜。
沈靈兒也停下動作。
她沒有看外面,而是看向地板上的那個小洞。
洞口邊緣,剛才還靜止的黑灰,忽然向外散開了一點。
像是下面有人吹了一口氣。
趙雷的臉色變了。
他慢慢挪到白思思身後。
「靈兒老師。」
「嗯?」
「你剛才不是說裡面沒有人嗎?」
「我說木箱裡沒有人。」
「那地板下面呢?」
沈靈兒用鏟尖輕輕敲了敲補板。
地板下方,傳來三下回應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趙雷倒吸一口涼氣。
「它會敲門。」
「不是敲門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有人在下面。」
木屋裡的男人猛地抬頭。
「不可能。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你進去過?」
男人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。
他沒有回答。
沈靈兒將短鏟遞給林硯,自己從布包里取出一枚細長的銅片。
銅片不是之前發現的那些。
它的邊緣磨得很薄,表面卻有幾道細密的刻痕。
林硯看著銅片,問道:「這是做什麼的?」
「試回聲。」
沈靈兒將銅片貼在地板上,緩緩移動。
移到補板中央時,銅片邊緣微微震動。
她立刻停下。
「下面是空的。」
「只是空的?」
「還有水。」
「又有水?」
「地下潮濕。」
沈靈兒用銅片輕輕敲了敲地板。
這一次,下面沒有回應。
她卻忽然側過頭。
「他走了。」
趙雷愣住。
「剛才還在下面?」
「嗯。」
「現在去哪了?」
沈靈兒指向牆角。
牆角那張發黃的地圖後面,傳來一聲極輕的木頭摩擦聲。
林硯立即轉身。
地圖已經被揭下,後面的木板上露出一道細窄的縫。
縫隙只有兩指寬。
一股冰冷潮濕的風,從裡面吹了出來。
沈靈兒走過去,將銅片插進縫隙。
輕輕一撥。
木板向內陷了一點。
不是牆。
是一扇暗門。
趙雷看著那道門,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。
「我突然覺得,剛才在森林裡被捕獸夾夾住的人,也沒有那麼倒霉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至少他不用再進這種屋子。」
沈靈兒回頭看他。
「你可以留在這裡。」
趙雷立即挺直腰背。
「那不行。」
「為什麼?」
趙雷看了一眼暗門,又看了一眼沈靈兒懷裡的大海豚。
「你進去以後,萬一拆壞了東西,沒人幫你撿。」
沈靈兒盯著他看了兩秒。
「你先把自己撿好。」
「我已經撿得很好了。」
「鞋還濕著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。
「濕鞋也能走。」
「能。」
「那就沒問題。」
「會磨出血。」
趙雷的表情再次嚴肅起來。
「那我還是想辦法處理一下。」
白思思從急救包里拿出一雙干襪子遞給他。
「先換上。」
趙雷接過襪子,剛準備脫鞋,暗門裡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水聲。
像有人踩過積水。
這一次,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林硯握緊手裡的對講機。
「裡面的人還沒有走遠。」
沈靈兒沒有急著開門。
她從地上撿起一顆乾燥的松果,放在暗門前方。
又把一根細草橫在門縫下。
隨後,她退後兩步。
「開門。」
林硯一愣。
「現在?」
「嗯。」
「裡面有人。」
「所以才開。」
林硯看向老賀。
老賀將防熊噴霧握在手裡,點了點頭。
兩名救援人員一左一右站到牆邊。
沈靈兒則拉著楊密往後退了幾步,將孩子們護在身後。
趙雷換到最靠近門口的位置。
白思思連忙拉住他。
「你別站前面。」
「我不是站前面。」
「你已經站在前面了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地面。
「那我往後。」
他剛退一步,腳下便碰到一塊木板。
木板翹起。
趙雷臉色驟變,身體猛地往後一仰,雙手下意識抓住牆邊的麻繩。
麻繩立刻繃緊。
屋頂上的舊燈晃了起來。
叮。
一聲清脆的銅響從房樑上傳來。
所有人同時抬頭。
那盞沒有點燃的舊燈里,竟然藏著一枚細小銅片。
銅片一響,木屋外的森林裡立刻傳來回應。
三聲烏鴉叫。
趙雷僵硬地保持著抓繩子的姿勢。
「我不是故意的。」
沈靈兒看著他。
「你每次都不是故意的。」
「那這次算什麼?」
「通知他們。」
話音剛落,暗門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林硯猛地伸手,拉開了暗門。
門後不是通道。
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木梯。
木梯盡頭漆黑一片,積水沿著台階緩慢流上來,帶著濃重的土腥味。
第一階台階上,放著一隻小小的鐵盒。
鐵盒蓋子半開。
裡面沒有鈴鐺。
只有一枚剛剛熄滅的火柴。
沈靈兒蹲下來,沒有碰鐵盒,只將臉側向一邊。
「風是向上的。」
林硯問:「說明下面有人?」
「說明下面有出口。」
「人從出口走了?」
「還沒有。」
沈靈兒看向木梯邊緣。
濕泥上,有一串新鮮的腳印。
腳印很小,鞋底卻很硬。
每一步只留下前半個鞋掌,鞋跟幾乎沒有落地。
她抬眼看向黑暗深處。
「他在等。」
趙雷終於鬆開麻繩,第一時間往後退到楊密旁邊。
「等誰?」
沈靈兒站起身。
「等我們下去。」
趙雷抱緊背包。
「那我們不下去,他會不會自己上來?」
「會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他已經上來了。」
木梯下方,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一隻沾著泥水的手,慢慢抓住了最下面那階台階。
手指修長,指甲縫裡全是黑泥。
林硯舉起手電。
光束順著木梯照下去。
黑暗中,一個戴著灰色面罩的人緩緩抬起頭。
他沒有看林硯。
也沒有看老賀。
只是隔著昏暗的光線,盯住了沈靈兒。
隨後,他抬起另一隻手。
手裡握著一枚小小的銅片。
銅片邊緣,有一個新鮮的缺口。
和牆上那些名字旁邊的缺口,一模一樣。
男人沙啞地笑了一聲。
「第三個已經醒了。」
沈靈兒抱緊大海豚。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它會出來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還敢進來?」
沈靈兒看了一眼他手裡的銅片。
「你們把路都鋪好了。」
面罩男人的笑意慢慢消失。
沈靈兒抬腳,踩住暗門旁邊那根細草。
細草下面立刻傳來一聲輕微的咔響。
她沒有低頭。
只是看著木梯下方的人。
「你剛才上來的時候,踩過兩個機關。」
男人的手指微微一僵。
「第一處在第七階,第二處在第九階。」
林硯立即照向木梯。
第七階和第九階的木板邊緣,確實有被觸動過的細痕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沈靈兒指向男人的鞋。
「鞋底有新鮮的白灰。」
「白灰能說明什麼?」
「第七階的木灰里混了石灰,第九階沒有。」
男人沉默了。
沈靈兒又看向他褲腳。
「你右腿沾了水,左腿沒有。」
「那又怎麼樣?」
「你從下面上來時,右邊有積水。上到第九階以後,你抬起了左腳。」
男人的眼神終於變了。
「你在數我的腳步?」
「沒有。」
沈靈兒低頭看了一眼地面。
「你自己留下了。」
趙雷站在後面,忍不住小聲感嘆:「這也能看出來。」
沈靈兒回頭。
「你也能。」
趙雷一愣。
「我也能?」
「嗯。」
「我看什麼?」
沈靈兒指向他身後。
「看你自己的褲子。」
趙雷低頭一看,褲腿上不知什麼時候沾了一大片泥。
沈靈兒說道:「你剛才摔過。」
「我沒有摔。」
「你坐過地。」
「那也不是摔。」
「結果一樣。」
趙雷低頭擦了擦褲腿。
「我覺得你這個觀察方法,攻擊性很強。」
面罩男人忽然從木梯下方站了起來。
他的肩膀撞在暗門上,木板發出一聲輕響。
林硯立即上前半步。
男人卻沒有繼續靠近。
他只是將手裡的銅片放在台階上。
「想知道第三個圓圈裡是什麼,就自己下來。」
沈靈兒看向那枚銅片。
「不用。」
男人一怔。
「你不想知道?」
「想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下來?」
「因為你在下面。」
趙雷點了點頭。
「這個理由很充分。」
男人盯著沈靈兒,聲音逐漸變冷。
「你以為站在上面,就能看清所有東西?」
沈靈兒抬起手,將大海豚交給楊密。
隨後,她從布包里取出那面小鏡子。
她沒有走下木梯,只將鏡子伸到暗門邊緣,調整角度,讓鏡面映出地下通道的情形。
鏡子裡,除了男人,還有一條通往木屋後方的狹窄土道。
土道兩邊插滿了削尖的竹片。
竹片之間,掛著一排排細小的玻璃瓶。
有的瓶子裡裝著黑色液體。
有的瓶子裡則泡著白色的東西。
沈靈兒看了一眼,便把鏡子收了回來。
「你們在養東西。」
面罩男人神情一變。
「你看見了什麼?」
「不多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?」
「瓶子裡有飼料。」
「那不是飼料。」
「是。」
「你根本沒看清。」
沈靈兒將鏡子遞給林硯。
「你看。」
林硯接過鏡子,照向地下。
片刻後,他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。
「那些白色的東西……」
「蛇蛻。」
沈靈兒說道。
趙雷的聲音頓時變調。
「養蛇?」
「嗯。」
「養很多蛇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們還站在這裡幹什麼?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你想去哪?」
趙雷指了指門外。
「外面。」
「外面也有蛇。」
趙雷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沈靈兒繼續說道:「不過沒有這裡多。」
趙雷立刻往門口走。
剛走出兩步,他忽然停下,回頭看向暗門。
「靈兒老師。」
「嗯?」
「我們要不要把門關上?」
沈靈兒點頭。
趙雷趕緊過去。
他雙手抓住暗門邊緣,用力往回拉。
門紋絲不動。
趙雷咬緊牙,身體向後仰。
暗門終於動了一點。
下一刻,一條細長的黑影從門縫裡猛地竄出,擦著他的鞋面鑽進屋角。
趙雷整個人僵住。
沈靈兒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小蛇。」
「多小?」
「不到一米。」
「那它為什麼看起來這麼長?」
「因為你離得近。」
趙雷緩緩低頭。
黑色小蛇已經盤在他腳邊,頭部微微抬起。
他不敢動了。
白思思立即說道:「趙雷,別踩。」
「我沒想踩。」
「你腳抬起來了。」
「我這是準備讓它過去。」
沈靈兒走到趙雷身側,撿起一根長竹竿。
她沒有碰蛇頭,而是用竹竿輕輕敲擊地面。
小蛇立刻轉身,順著牆角鑽進一條木板縫隙。
趙雷保持著抬腳的姿勢,過了好幾秒才慢慢放下。
「我剛才是不是很勇敢?」
沈靈兒看著他。
「你剛才沒動。」
「沒動就是勇敢。」
「對它來說。」
趙雷低頭看著自己的鞋。
鞋底的膠帶已經徹底脫落,裂口張開,裡面露出濕透的襪子。
沈靈兒看了一眼。
「鞋脫掉。」
「現在?」
「嗯。」
「這裡?」
「不然呢?」
趙雷只好坐到一旁的木箱上,脫下鞋子。
一股潮氣立刻散開。
陳豆豆捂住鼻子。
「趙雷叔叔,你的襪子又開始攻擊了。」
趙雷趕緊把鞋襪拎遠。
沈靈兒從急救包里拿出一卷麻布和幾根細藤。
她沒有替趙雷處理,只將東西放到他手裡。
「把襪子擰乾,鞋底重新固定。」
趙雷看了看麻布。
「怎麼固定?」
「先包住裂口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繞三圈。」
「三圈以後呢?」
「打結。」
「打什麼結?」
「你會的。」
趙雷認真回憶了片刻。
他先把麻布壓在鞋底裂口上,繞了一圈,又繞了一圈。
最後,他打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結。
沈靈兒看了一眼。
「太松。」
趙雷重新拉緊。
「現在呢?」
「太緊。」
他又鬆開一點。
「現在?」
「可以。」
趙雷立刻把另一隻鞋也照著做了一遍。
這次,他沒有打死結,而是留下了一個可以拉開的繩環。
沈靈兒看見以後,點了點頭。
「知道留扣了。」
趙雷抬起頭,眼睛微微發亮。
「這是誇獎?」
「是事實。」
「事實也可以當誇獎聽。」
沈靈兒沒再理他。
她重新拿起鏡子,照向暗門下方。
面罩男人已經不在木梯上。
地下通道里,只剩那枚銅片,安靜地躺在第七階台階上。
而在銅片旁邊,多了一行剛剛寫出的字。
這一次,字跡沒有被水衝掉。
只有四個字。
先找孩子。
楊密的臉色微微一變。
「靈兒……」
沈靈兒將鏡子放下。
「我看見了。」
「他們是不是要抓豆豆、小魚和萌萌?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那他們想抓誰?」
沈靈兒看向屋外。
森林深處,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。
三聲。
停頓。
又是三聲。
這一次,營地的方向也傳來了回應。
林硯猛地轉身。
「營地有人在傳信!」
沈靈兒抱回大海豚,走到門口。
她沒有再看暗門,而是抬頭望向森林上方的樹冠。
樹梢間,一隻烏鴉叼著什麼東西飛了起來。
那東西不是魚皮,也不是羽毛。
是一根鮮紅色的兒童鞋帶。
沈靈兒的目光落到趙萌萌腳上。
趙萌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鞋帶還在。
陳豆豆卻忽然摸了摸自己的鞋幫。
他那根藍色鞋帶,不知什麼時候少了一截。
沈靈兒伸手。
「過來。」
陳豆豆趕緊走到她身邊。
沈靈兒蹲下身,檢查他的鞋。
鞋帶斷口非常整齊,沒有被樹枝勾斷的毛邊。
斷掉的地方,還沾著一點淡淡的白粉。
她抬頭看向木屋後方。
「有人靠近過你。」
林嘉立刻將陳豆豆抱進懷裡。
陳浩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什麼時候?」
「過山澗以後。」
「我們怎麼沒發現?」
沈靈兒看向趙雷。
「因為有人把你們的注意力放在了前面。」
趙雷一怔。
「誰?」
沈靈兒指了指他那雙重新綁好的鞋。
「水。」
趙雷低頭看著自己的鞋。
他忽然明白過來。
對方故意讓他們在山澗停留,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過水和鞋子上,趁著隊伍拉開距離時,從後方接近了孩子。
幸好只是剪走了一截鞋帶。
如果對方想做別的事情,未必沒有機會。
楊密將沈靈兒拉到自己身邊,目光落在她手裡的兒童鞋帶上。
「靈兒,我們現在離開這裡。」
「嗯。」
「暗門呢?」
沈靈兒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封住。」
林硯立即讓工作人員搬來木板。
可還沒等他們動手,地下通道里忽然傳來一聲悶響。
轟。
木屋地面輕輕震了一下。
那扇暗門猛地向外彈開。
一股帶著腥味的冷風沖了出來。
緊接著,黑暗的木梯下方,傳來密密麻麻的爬行聲。
沙沙。
沙沙沙。
趙雷臉色慘白,抓起背包就往外跑。
跑出門檻後,他忽然回頭。
「靈兒老師!」
「嗯?」
「這次還要不要撿東西?」
沈靈兒抱著大海豚,平靜地看著暗門。
「不用。」
「那就好。」
「把人帶走。」
趙雷立即轉身,拉住受傷男人的木板。
「聽見沒有?全員撤退!」
林硯指揮工作人員保護孩子,老賀則站在木屋門口,噴霧已經對準了暗門。
第一條黑蛇從木梯下方探出頭來。
隨後是第二條。
第三條。
它們沒有立刻沖向人群,而是沿著木板縫隙迅速散開,像一股從地下流出的黑色水流。
沈靈兒蹲下身,撿起一根被蛇碰落的木條。
木條上刻著一個數字。
三。
她看了一眼,隨手將木條折斷。
咔嚓。
木條斷成兩截。
蛇群的爬行聲驟然停了一瞬。
沈靈兒抬起頭。
「第三個不是熊。」
林硯問:「那是什麼?」
她看向地下暗門。
「是窩。」
「蛇窩?」
「嗯。」
「他們為什麼在木屋下面養蛇?」
沈靈兒站起身。
「不是養。」
她將那根斷木丟進暗門。
「是守。」
林硯神情一動。
「守什麼?」
木屋後方突然傳來一聲巨響。
牆壁上的舊地圖被震得掉了下來。
地圖背後的薄皮裂開一道口子。
裂口中,露出一張被油布包住的照片。
沈靈兒走過去,將照片抽了出來。
照片已經發黃,邊緣被火燒掉了一角。
上面不是森林。
而是一群站在木屋前的人。
每個人手裡都拿著一枚銅片。
最前面站著一個戴著面罩的男人。
他的身後,蹲著三個孩子。
三個孩子的鞋帶,全部是藍色的。
沈靈兒看著照片,眼神漸漸冷了下來。
照片右下角還有一行字。
第一批,已送出。
第二批,已送出。
第三批,等待帶走。
趙雷看了一眼照片,聲音發緊。
「他們以前真的帶走過孩子?」
沈靈兒沒有回答。
她只是把照片遞給林硯,隨後走到木屋外,抬頭看向那隻叼著鞋帶的烏鴉。
烏鴉停在樹枝上,歪著腦袋看她。
沈靈兒從地上撿起一顆松子,夾在兩指之間。
「下來。」
烏鴉沒有動。
沈靈兒屈指一彈。
松子沒有飛向烏鴉,而是擦著它腳邊的樹枝落下。
樹枝猛地一震。
烏鴉受驚,張嘴鬆開鞋帶。
鞋帶從半空落下,正好掉進沈靈兒攤開的手掌。
趙雷看得目瞪口呆。
「你不是說不能抓鳥嗎?」
「我沒抓。」
「你把它嘴裡的東西打下來了。」
「東西自己掉的。」
「也是它自己松的嘴?」
沈靈兒將鞋帶遞給陳浩。
「嗯。」
趙雷沉默片刻。
「那它是不是也比較主動?」
沈靈兒轉身。
「你今天的問題很多。」
「我主要是想確認一下,鳥是不是也算幫凶。」
「算。」
趙雷點點頭,認真看向樹上的烏鴉。
「聽見沒有,你也算。」
烏鴉朝他叫了一聲。
趙雷臉色一變。
「它罵我。」
「它在叫。」
「叫得很像罵人。」
沈靈兒將大海豚夾在腋下,走到營地眾人面前。
她的聲音不大,卻讓所有人都聽得清楚。
「回營地。」
林硯看向木屋。
「這裡怎麼辦?」
「讓警察來。」
「你不繼續查?」
沈靈兒看著照片上那三個孩子。
「查。」
「那為什麼現在走?」
「因為他們要我們留在這裡。」
林硯一怔。
沈靈兒指向木屋地下。
「蛇群出來以後,屋裡的味道變了。」
「什麼味道?」
「松脂。」
「松脂有什麼問題?」
「剛才沒有。」
沈靈兒抬頭,看向森林東側。
「有人趁我們看蛇的時候,點燃了新的引路物。」
林硯立即拿起望遠鏡。
東側林緣,一縷幾乎看不見的白煙從樹冠下面升起。
煙很淡。
方向卻十分清晰。
它沒有飄向森林外。
而是順著風,朝營地的方向移動。
趙雷看著那縷煙,慢慢抱緊了背包。
「他們想把什麼引到營地?」
沈靈兒牽住楊密的手。
「不是東西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她看了一眼陳豆豆鞋上斷掉的鞋帶。
「把我們引回去的人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