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門被沈靈兒推開以後,門軸發出一聲低沉的吱呀聲。
屋裡的白霧慢慢散開。
那股藥味更重了。
不是普通草藥煮出來的味道。裡面混著蛇皮、松脂、潮濕木頭,還有一點很淡的鐵鏽味。
趙雷站在門外,腳尖剛往前挪了一點,便被沈靈兒抬手擋住。
「別進。」
趙雷立即停下。
「裡面有蛇?」
「嗯。」
「死的還是活的?」
「都有。」
趙雷臉色一僵。
「都有是什麼意思?」
沈靈兒沒有回答。她從門邊折下一根乾燥的蘆葦杆,伸進門縫,在地面上輕輕劃了一下。
木屋地面鋪著舊木板,積了厚厚一層灰。
蘆葦杆划過時,灰塵向兩邊散開,露出幾道極細的痕跡。
其中兩道像是有人拖著腳走過。
還有一道,貼著牆角,一直延伸到陶罐後面。
沈靈兒將蘆葦杆往前送了半尺。
牆角的木箱下面,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摩擦聲。
沙。
趙雷下意識抓住林硯的胳膊。
林硯:「……」
趙雷立刻鬆手。
「我這是提醒你。」
「你抓的是我。」
「提醒得比較直接。」
沈靈兒回頭看了趙雷一眼。
「你站在門口。」
趙雷連忙往後退。
「門口安全嗎?」
「暫時。」
「暫時是多久?」
「等你進去以後。」
趙雷沉默了。
屋內那個男人握著木棍,盯著沈靈兒,聲音比剛才更低。
「你到底是什麼人?」
「進屋的人。」
「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。」
「你已經說過了。」
男人的目光落到她懷裡的大海豚上,似乎想從那隻玩偶上看出什麼。
沈靈兒卻走到門檻旁邊,從地上撿起一根被踩斷的木籤。
木籤只有拇指長,尖端磨得很細。
她用手指捏著木籤轉了一圈。
「你在門口放過東西。」
男人沒有回答。
「不是陷阱。」
沈靈兒看向門檻內側,「是用來測人進出。」
林硯蹲下查看。
門檻上有三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痕,痕跡之間夾著一點黑色蠟屑。只要有人踩過,木籤便會移動,黑蠟也會被蹭掉。
「記錄進出次數。」林硯說道。
沈靈兒點頭。
男人的臉色變得難看。
趙雷從門外探進半張臉。
「那現在有人進過幾次?」
「六次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木籤上的泥。」
「泥也能看出次數?」
沈靈兒看他。
「你踩過幾次泥?」
趙雷認真想了想。
「今天嗎?」
「嗯。」
「很多次。」
「所以你看不出來。」
趙雷被堵得沒有話說,只好把腦袋縮回去。
沈靈兒又看向門檻。
黑蠟已經被磨掉了一半,最近一次留下的痕跡還很新。蠟面上的灰塵沒有被雨水衝散,說明來人是在雨停前不久進屋。
可木屋裡沒有第二個人。
牆角的木箱也沒有被搬動過。
她轉身看向屋裡那個男人。
「你剛才說,裡面的人已經走了?」
男人的手指一緊。
「是你說的。」
「我說的是木箱裡。」
沈靈兒指向牆角,「不是屋裡。」
男人的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變化。
很短。
卻沒有逃過她的眼睛。
「他從哪裡出去的?」林硯問。
男人抬起木棍,指向屋後。
「後門。」
趙雷小聲說道:「那我們去後門追。」
沈靈兒:「你去。」
趙雷的聲音頓時消失。
「我去看,不是我去追。」
「區別?」
「看完再決定追不追。」
「你現在就可以決定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鞋面上的泥還沒幹,膠帶也重新開了一角。
「我決定先不追。」
沈靈兒走到木屋另一側,掀開一塊發霉的布簾。
後門果然在那裡。
門沒有關嚴,門縫裡透進一線濕冷的光。
門外是一處向下傾斜的坡地,雨水從坡上衝下來,在泥地上留下許多縱橫交錯的水痕。
林硯走過去,蹲下看了片刻。
「腳印被衝掉了。」
「沒有。」沈靈兒說道。
她指向門外一根歪斜的竹竿。
竹竿上掛著一小塊灰布。灰布被雨水打濕,邊緣卻沒有沾泥。
林硯皺眉。
「這是衣服留下的?」
「不是衣服。」
沈靈兒拿起旁邊一根長樹枝,將灰布挑了下來。
灰布下面,露出一片鋒利的竹片。
竹片的一端插在泥里,另一端抵著門框。只要有人從後門經過,灰布便會被帶動,竹片也會從泥里拔出來。
「也是記號。」林硯說道。
「嗯。」
「有人從這裡出去過?」
「有人被拖出去過。」
沈靈兒蹲下,用手指撥開門檻下方的濕泥。
泥里沒有完整腳印,只有兩道平行的淺溝。
溝痕一深一淺,間隔不足半米,方向朝向坡下。
「不是走的。」她說道。
趙雷忍不住問:「那是爬出去的?」
「拖出去的。」
「誰拖誰?」
沈靈兒看向屋裡的男人。
男人握著木棍的手已經泛白。
「你拖出去的?」林硯沉聲問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誰?」
男人咬著牙,沒有說話。
沈靈兒站起身,走到陶罐旁邊。
陶罐底部墊著一塊石板,石板上積著一圈白色粉末。粉末並沒有被雨水衝散,說明陶罐一直放在屋內。
她用蘆葦杆挑起一點粉末。
「石灰。」
趙雷皺著鼻子。
「用來幹什麼?」
「蓋味道。」
「不是已經有蛇皮了嗎?」
「蛇皮蓋的是血腥味。」
沈靈兒看向牆角的木箱。
「石灰蓋的是屍味。」
屋內驟然安靜。
男人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。
林硯立即看向木箱。
「裡面是屍體?」
「不是。」
「你剛才還說屍味。」
「屍味不一定來自屍體。」
沈靈兒繞過陶罐,走到木箱旁邊。她沒有碰箱蓋,而是伸手在箱子側面輕輕敲了三下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木箱裡面沒有回應。
她又敲了兩下。
咚。咚。
這一次,箱底傳出一聲極輕的迴響。
趙雷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裡面是空的?」
「不全空。」
沈靈兒蹲下來,將耳朵貼近箱壁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過了片刻,她抬起頭。
「裡面有水。」
林硯走過來,伸手想碰箱子。
沈靈兒抬眼。
「別碰。」
林硯停住。
「有毒?」
「可能有。」
「你聽出來的?」
「水在晃。」
沈靈兒看向箱底,「如果是普通水,箱子不會這麼重。」
趙雷小聲問:「那裡面是什麼水?」
「泡東西的水。」
「泡什麼?」
沈靈兒沒有回答。
她從急救包里取出一雙薄手套,遞給林硯。
「戴上。」
林硯接過手套。
沈靈兒又看向趙雷。
「你去找一塊平石頭。」
趙雷立刻轉身。
「現在?」
「嗯。」
「找多大的?」
「能墊住箱蓋。」
「這麼大?」
「你找不到?」
趙雷看了一眼屋內。
木屋裡到處都是破舊木板和石塊。他剛邁出一步,腳下便碰到一隻倒扣的陶碗。
陶碗在木板上轉了半圈。
趙雷猛地伸腳,用鞋尖將它擋住。
陶碗停了下來。
他站在原地,低頭看了幾秒,確認沒有聲音後,才彎腰把陶碗扶正。
沈靈兒看著他。
趙雷抬起頭,認真說道:「我沒有碰壞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還把它放回去了。」
「它本來就是倒的。」
趙雷沉默片刻。
「那我至少沒有讓事情變得更糟。」
沈靈兒點頭。
「這次算。」
趙雷頓時精神起來,開始在屋外尋找石頭。
他剛離開門口,木屋上方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。
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房樑上爬過。
楊密抬起頭。
沈靈兒立即伸手,擋在她面前。
房梁陰影里,一片黑色鱗片緩慢地露了出來。
那條蛇沒有完全出現,只將頭垂在梁邊。細長的舌頭一吐一收,正對著陶罐的方向。
林硯壓低聲音:「是黑眉蝮。」
「有毒?」楊密問。
「劇毒蛇。」
趙雷在門外聽見,抱著一塊石頭僵住了。
「我現在回來合適嗎?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站在那裡。」
趙雷連忙停下。
「我可以不動。」
「你已經動了。」
「那我現在不動。」
「別說話。」
趙雷立即閉上嘴。
房樑上的蛇緩慢地往前爬了一點。
它沒有看人。
它一直盯著陶罐里的蛇皮。
沈靈兒從地上撿起一截干木棍,輕輕敲了敲門框。
一下。
兩下。
蛇的頭立刻轉了過來。
沈靈兒沒有抬頭,只將木棍橫在身前。
蛇吐出信子,身體微微收縮。
「它要跳?」趙雷用氣聲問。
沈靈兒看了他一眼。
趙雷立刻不問了。
下一刻,沈靈兒將手裡的大海豚往楊密懷裡一塞,抓起門邊的舊麻袋,猛地朝房樑上方一甩。
麻袋張開,正好罩住蛇身。
黑眉蝮劇烈扭動起來。
木屋裡響起一陣沙沙聲。
沈靈兒沒有去抓麻袋,而是用木棍壓住袋口,隨後將一旁的木桶踢到牆邊,踩著木桶站上去,把麻袋連同蛇一起挑到屋外。
整個動作一氣呵成。
林硯甚至沒來得及阻止。
沈靈兒已經將麻袋挑到了遠離木屋的草地上。
她用木棍將麻袋口挑開一道縫。
蛇從裡面竄出,貼著濕草迅速鑽進灌木。
趙雷抱著石頭,目瞪口呆。
「你不是說不能抓嗎?」
「我沒抓。」
「你把它裝袋子裡了。」
「它自己進的。」
「袋子也是它自己套上的?」
沈靈兒回頭。
趙雷立刻點頭。
「我明白了,它比較主動。」
楊密抱著大海豚,走到沈靈兒旁邊,低頭看她被雨水打濕的鞋尖。
「靈兒,剛才危險嗎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以後不要站那麼近。」
「它在房樑上。」
「那也不要站那麼近。」
沈靈兒想了想。
「下次站遠一點。」
楊密這才滿意。
屋內,林硯已經戴好手套。他和老賀一起將木箱從牆角拖了出來。
箱底在地面上划過,露出一片黑褐色的痕跡。
不是血。
是被水泡爛的木屑。
木箱側面有一個小孔,孔洞周圍被反覆磨過,像是有人經常從裡面觀察外面。
林硯低聲說道:「這個箱子不是用來裝東西的。」
沈靈兒蹲在箱子前。
「是用來看東西的。」
趙雷終於把石頭搬進來,放在木箱旁邊。
「我找到了。」
沈靈兒看了一眼石頭。
石頭太大,幾乎有半個箱蓋寬。
「這個不行。」
趙雷愣住。
「不是你讓我找能墊住箱蓋的嗎?」
「你找的是能砸死人的。」
「石頭還有這個功能?」
「你拿得這麼用力,當然有。」
趙雷默默把石頭放下。
沈靈兒從旁邊撿起一塊只有巴掌大的扁石,放到箱蓋邊緣。
「這個。」
趙雷看了看那塊石頭,又看了看自己搬來的大石頭。
「所以我剛才搬的是多餘的?」
「嗯。」
「那我搬回來?」
「不用。」
「放這裡會不會擋路?」
「會。」
趙雷只好抱著大石頭,慢慢退到牆邊。
木箱蓋子被林硯用短刀一點點撬開。
藍線繃緊。
銅片沒有響。
沈靈兒伸手,按住箱蓋邊緣。
「停。」
林硯立即停下。
「怎麼了?」
「線斷了。」
箱蓋下方,那根藍線並沒有連接鈴鐺,而是繞過箱底,穿進地面。
若是強行打開,藍線會被拉斷。
「斷了會怎樣?」趙雷問。
沈靈兒看向箱底。
「屋裡會進水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地面。
「現在外面正在下雨。」
「所以不能斷。」
林硯皺眉。「線連著什麼?」
沈靈兒沒有回答。
她把耳朵貼近箱壁,聽了片刻,又伸手在木箱下方摸索。
箱底一角,有一塊木板比其他地方更濕。
她用指甲輕輕颳了一下。
木板下方露出一截細銅管。
銅管連著藍線,另一端埋進牆角。
「不是進水。」沈靈兒說道。
「那是什麼?」林硯問。
「氣。」
她指向箱底的縫隙。
「箱子裡面有密封的東西。藍線一斷,銅管會把裡面的氣放出來。」
趙雷的臉色變了。
「有毒氣?」
「可能是。」
「那你還開?」
「所以先不讓它斷。」
沈靈兒拿起一根細竹籤,沿著藍線一點一點挑開。藍線被泥和木屑壓住,幾乎和箱底融在一起。
她沒有直接往外扯,而是先將線下的泥土清空,再用竹籤托住線身。
動作很慢。
趙雷站在旁邊,看得額頭都快冒汗了。
「靈兒老師。」
「嗯?」
「你拆這種東西的時候,會不會手抖?」
「不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手抖會讓東西斷。」
趙雷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「那我以後也不抖。」
沈靈兒抬眼。
「你先別靠近。」
趙雷立刻往後退。
線身一點點鬆開。
木箱蓋終於露出一道縫。
一股冷濕的氣味從裡面湧出。
林硯立刻用布捂住口鼻。
沈靈兒卻沒有聞。
她拿出鏡子,伸進箱蓋縫隙,讓鏡面反射裡面的情形。
鏡子裡,箱底積著一層渾濁的液體。
液體中泡著幾卷油布。
油布表面,刻著與銅片相同的缺口。
而在最裡面,有一隻小小的玻璃瓶。
瓶子已經碎了半邊。
瓶口旁邊,粘著一縷黑色毛髮。
沈靈兒的目光停住。
「這是什麼?」楊密問。
「熊毛。」
林硯臉色微變。
「有人把熊毛放在這裡?」
「不是放。」
沈靈兒將鏡子稍微轉動。
玻璃瓶底部,還壓著一枚沾滿暗紅色痕跡的金屬牌。
金屬牌上只有一個數字。
三。
趙雷探頭看了一眼。
「第三個人?」
「不是。」
「第三個陷阱?」
「也不是。」
沈靈兒將鏡子收回來,重新看向木箱。
「第三隻熊。」
木屋裡的男人終於開口。
「那是三年前的事。」
沈靈兒抬頭。
「你見過它?」
「見過。」
「它死了?」
男人沒有回答。
沈靈兒看向箱子裡的黑色毛髮。
「不是它的毛。」
男人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毛根沒斷。」
沈靈兒指向玻璃瓶,「這是從活熊身上剪下來的。」
林硯看著那根黑毛,神情逐漸凝重。
「有人在收集熊的毛?」
「不是收集。」
「那是做什麼?」
沈靈兒抬頭看向木屋深處。
牆壁上掛著一張已經發黃的舊地圖。
地圖上,北面森林被畫成一片模糊的綠色。可在森林最深處,卻用紅色標出了三個圓圈。
每個圓圈旁邊,都寫著一個數字。
一。
二。
三。
第三個圓圈下面,還有一行剛剛寫上的小字。
幼崽已醒。
沈靈兒的眼神終於冷了下來。
她轉身看向門外。
那隻剛剛逃進灌木的黑眉蝮,不知什麼時候又爬回了門檻旁邊。
蛇頭微微抬起,正對著森林深處。
遠處,一聲沉悶的吼聲穿過樹海。
不是成年黑熊的叫聲。
更低。
更遠。
像有什麼龐大的東西,正在林子裡拖動腳步。
趙雷抱緊自己的背包。
「不是剛才那隻母熊吧?」
沈靈兒走到門邊,望著濕漉漉的樹林。
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她看向地圖上的第三個圓圈。
「另一隻。」
木屋裡的男人臉色慘白。
「它不該醒的。」
沈靈兒回頭看他。
「你們把什麼放進森林了?」
男人緊緊閉上嘴。
沈靈兒走到牆邊,伸手將那張舊地圖揭了下來。
地圖背面沒有紙。
只有一層被釘在木板上的薄皮。
薄皮上密密麻麻寫著許多名字。
有的已經被劃掉。
有的旁邊畫著銅片形狀的缺口。
最下面一行,還留著一串新鮮的字。
沈靈兒借著門外的光,看清了那句話。
下一個,帶著孩子。
趙雷也看見了。
他的聲音慢慢發緊。
「靈兒老師。」
「嗯?」
「這次他們等的,是誰?」
沈靈兒將地圖折好,塞進自己的布包。
她回頭看向屋內所有人。
「不是誰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沈靈兒抬手,指向門外的森林。
「是我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