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媽媽做的。」
沈靈兒說完,把大海豚往懷裡抱緊了一點。
攝影師順著她指的方向拍了幾張。灰白色的線並不勻,名字牌也有些舊,可被她擺得端端正正,像是這間屋子裡最重要的東西。
趙雷低頭看看自己纏在紙板上的那團線。
「我這段也能拍嗎?」
沈靈兒掃了一眼。「能。」
趙雷剛露出笑容,她又補了一句:「當反面。」
烏阿姨笑得停不下來。趙雷把紙板抱在胸前,嘆了口氣。
「我好歹紡出來了。」
「嗯。」沈靈兒點頭,「像樣一點了。」
這評價已經比「麵疙瘩」好上不少。趙雷剛想珍惜一下,節目組的車便來接大家回住處。羊毛和紡錘留在工作房,幾張練習用的紙板則由烏阿姨收好。沈靈兒把大海豚放進背包,最後還伸手檢查了一遍名字牌的線結。
楊密站在門口等她。
「檢查好了?」
「好了。」
「那走吧。」
沈靈兒牽住媽媽的手,走到門外。草原上的風迎面吹來,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息。她的頭髮被吹亂了一點,楊密剛伸手,她便自己往媽媽那邊靠了靠。
趙雷走在後面,手裡拿著那團線。
「我今天是不是也有成果?」
白思思看了看他手裡的紙板。「有。」
「是什麼?」
「多了一團線。」
「我說的是進步。」
沈靈兒頭也不回:「你今天沒把紡錘扔出去。」
趙雷點頭。「這個確實進步了。」
走到院門口時,他腳步突然慢了下來。
「怎麼了?」白思思問。
「我在想,草原上會不會有狼。」
「有野生動物,但我們不去不該去的地方。」負責人剛好從旁邊經過,「活動範圍都劃好了,晚上也不要單獨出院。」
趙雷點點頭,手指在紙板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沈靈兒轉頭看他。「你在擔心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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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是在尊重草原。」
「你要是真尊重,別把擔心說成準備去看。」
「我沒有準備去看。」
「那你看什麼?」
趙雷低頭看著遠處起伏的草坡。「看它們長得挺高。」
沈靈兒扭過頭,繼續往前走。
「草又沒招你。」
……
晚飯後,節目組在院子裡安排了一個簡單的集體活動。
負責人拿來一張牧場區域圖,介紹第二天的路線。大家會沿著牧場內部的固定通道,去看羊群飲水、剪毛和分欄,不會進入遠處的無人草場。路線圖上畫著幾條粗線,標出了柵欄、水槽、羊圈和休息點。
孩子們圍著桌子看圖。陳豆豆用手指沿著線走了一遍。
「我們從這裡出發,走到羊圈,再回來。」
「對。」負責人說。
沈靈兒沒有看那條粗線,而是看地圖邊緣的空白處。
「這邊是什麼?」
「舊牧道。」負責人回答,「現在不走了。」
「為什麼不走?」
「有一段地面塌過,後來改了路線。」
趙雷探過頭。「地圖上沒畫。」
「所以她才問。」楊密輕聲說。
沈靈兒看了一會兒,又問:「塌在哪裡?」
負責人在地圖上指出一段被新路線繞開的坡地。「大概在這裡。那邊有標識,不會走過去。」
趙雷轉頭看她。「你該不會又想——」
「我不去。」
趙雷馬上閉上嘴。
沈靈兒把地圖推回桌面。「明天走畫出來的路。」
負責人笑了笑。「當然。」
「那你們要在路口放標識。」她說,「不然有人會以為舊牧道也能走。」
趙雷側過臉看她。「你是在說我嗎?」
「你認識路嗎?」
「我認識回來的路。」
「今天你回來時走到廚房門口了。」
「那裡有燈。」
「住宿的地方也有燈。」
趙雷暫時找不到理由,只好把紙板上的線團收回口袋。
負責人拿著地圖去和工作人員確認。其餘人也散開了。楊密牽著沈靈兒回屋,走過院中一排木柵欄時,小姑娘忽然停下腳步。
柵欄一處拐角,有根橫木微微向外翹起。
她蹲下看了看,沒有碰。
「怎麼了?」楊密問。
「這根鬆了。」
負責夜間巡查的工作人員聽見後,走過來檢查了一下。「確實鬆了,明天一早修。」
沈靈兒站起身。「現在別讓孩子從這裡跑。」
工作人員點頭,拿來醒目的反光帶圍住那一小段。
趙雷從屋裡出來,正好看見這一幕。「你連柵欄也管?」
「它擋不住人。」
「那還圍它幹什麼?」
「讓人知道這裡不能走。」
趙雷看著反光帶。「原來標識是給人的。」
「你今天才知道?」
他想了想。「我以前以為是給草看的。」
白思思從屋裡探出頭。「你要是再說,明天也給你圍一段。」
趙雷立刻回到屋裡。
夜風吹過草坡,木柵欄輕輕響了一聲。
沈靈兒仰頭看了一眼天。星星很多,月亮被雲擋住一角。她牽著楊密的手,沒有再停。
「媽媽,晚上想吃什麼?」
「你不是吃過飯了嗎?」
「明天的。」
楊密笑了。「明天再看。」
「明天也可以先想。」
「那就先想。」
兩人進了屋。院子裡,那條新掛上的反光帶在燈下亮了一下,像一條安靜的邊界。
第252章
第二天一早,大家在院門外集合。
牧場工作人員先檢查了孩子們的鞋和衣服,又給每個人發了一頂帽子。帽檐不算寬,勝在能擋住大半陽光。趙雷把帽子戴好,照了照玻璃門。
「這個顏色顯不顯黑?」
白思思替他把帽檐往下壓了壓。「顯得你不那麼像在找鏡頭。」
趙雷點頭。「那就好。」
沈靈兒坐在台階上,正在把自己的帽繩打了個活扣。她把繩尾拉緊,又用手指試了試鬆緊,確認不會勒住下巴,才站起來。
趙雷看見她的動作,立即低頭看自己的帽繩。
「這也要打結?」
「風大,帽子會飛。」
趙雷把繩子系得很緊。
沈靈兒看了一眼。「你是怕帽子飛,還是怕腦袋飛?」
他默默鬆開一點。
負責人帶著大家沿牧場內部通道往前走。腳下是壓實的土路,兩側圍欄一直延伸到遠處。草地被風吹出一層層波紋,羊群散在坡上,低頭吃草。幾隻牧羊犬趴在遠處的陰影里,沒有亂跑。
陳豆豆看著羊群,忍不住問:「它們會不會聽不懂人話?」
「當然聽不懂。」趙雷說道,「它們聽狗的話。」
工作人員笑著解釋:「牧羊犬會根據口令和手勢協助趕羊,不過今天不讓大家上手指揮,只在安全位置看。」
趙雷抬起的手又放了下來。
沈靈兒走在楊密旁邊,低頭看了看路邊一塊淺色的石板。石板上有幾道細細的刻痕,朝著羊圈方向。
「這是記號嗎?」
「是牧場以前留下的編號。」負責人說,「用來分段檢查圍欄。」
沈靈兒彎腰看了一會兒。「四號。」
負責人有些意外。「你認得?」
「前面那塊是三號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路。「我怎麼沒看見?」
「你在看羊。」
「羊比較大。」
沈靈兒站起身。「石頭沒躲起來。」
走了一段路,大家來到一處飲水槽旁。水槽由金屬製成,旁邊連著自動補水的浮球裝置。工作人員示範如何確認水位、清理槽邊的草葉。孩子們被安排在外側觀察,不靠近設備。
陳豆豆看見水槽里映出的雲,趴在圍欄邊看了半天。
「水裡面有天。」
「天沒進去。」趙雷說,「是水在照。」
「為什麼它不動?」
話音剛落,一陣風吹來,水面起了細小的波紋。雲影散成一片。
沈靈兒伸手扶了一下陳豆豆的肩膀,讓他離圍欄遠些。「別壓在上面。」
陳豆豆立刻站直。
趙雷低頭看圍欄。「它很結實。」
「你知道它結實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就別把重量交給它。」
趙雷點點頭,把手從欄杆上拿開。
工作人員打開補水閥,水槽里的水位慢慢升高。浮球跟著水面上浮,閥門隨即關閉。整個過程很簡單,卻讓趙萌萌看得很認真。
「水多了,它就自己關上?」
「是。」工作人員說,「像一個很簡單的開關。」
沈靈兒盯著浮球的位置。「這裡不太對。」
負責人走過來。「哪裡?」
「水滿了,它還在漏。」
幾個人都低頭看向水槽。起初看不出來。過了一會兒,水面又緩慢升高了一點,浮球被擠到金屬邊緣,閥門處傳出極輕的嘶聲。
工作人員立即關掉主閥。「確實漏了,可能是密封墊老化。」
趙雷看著沈靈兒。「你怎麼發現的?」
「水面在動。」
「我也看了水面。」
「你看的是雲。」
趙雷不說話了。
負責人安排人更換零件,又帶大家去另一處飲水點。路上有一隻紅色小桶,倒扣在圍欄外面。工作人員撿起來,準備帶走。
沈靈兒忽然說:「先別翻。」
工作人員停住。「怎麼了?」
桶底下壓著一隻小型田鼠,已經不動了。工作人員沒有讓孩子們靠近,而是戴上手套,將桶挪開,之後聯繫牧場獸醫來確認處理方式。
趙雷看了一眼,立刻把趙萌萌帶到自己身邊。
「你怎麼知道下面有東西?」他問。
「桶底有草。」
「可能是風吹進去的。」
「草從裡面壓出來的。」
負責人看了看桶口,又看了看地面。「確實像是有東西躲過。」
孩子們被帶到另一側。陳豆豆還回頭看了一眼,沈靈兒伸手擋住他的視線。
「別看了。」
「它會不會是睡著了?」
「不是。」
陳豆豆抿住嘴,沒再問。
繼續往前,大家經過一片低矮的灌木。牧場工作人員提醒,不要隨意採摘,也不要把手伸進枝葉深處。趙雷經過時,突然看見一隻小鳥落在木樁上,嘴裡叼著一截細草。
「它在搭窩。」
「可能。」沈靈兒說。
「你現在怎麼什麼都說可能?」
「因為我沒檢查。」
「它就在那兒。」
「所以只能看見它叼著草,不能知道它要做什麼。」
趙雷想了想。「也可能是想蓋房子。」
沈靈兒看他。「你看,這就叫猜。」
牧場的嚮導笑著帶大家繼續往前。小鳥叼著草飛進灌木,很快不見了。
趙雷走了幾步,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「我沒靠近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只是看。」
「眼睛沒伸過去。」
趙雷滿意了。「這也是進步。」
沈靈兒沒反駁,只把帽檐往下壓了一點。陽光已經升高,照得遠處的圍欄一片發亮。
第253章
中午休息時,牧場安排大家在棚下吃飯。
桌上有燉牛肉、炒土豆和剛出鍋的雜糧餅。趙雷給趙萌萌夾了一塊餅,又給自己夾了一大塊。
沈靈兒看著他。「你剛才不是說想少吃?」
「我現在不想了。」
「你上午走了多少步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那你憑什麼覺得餓?」
趙雷被問住了。「走路走餓了。」
「這是答案。」
「那我能吃嗎?」
「能。」
他放心地咬了一口餅。
楊密夾了一小塊牛肉,放到沈靈兒碗裡。「慢點吃,別噎著。」
沈靈兒低頭吃了兩口,忽然抬眼看向窗外。
棚子旁邊,一輛小型飼料車停在圍欄外。車輪邊上落著些淺黃色的顆粒,有幾隻麻雀正在啄食。司機下車後,正準備把一袋飼料搬進庫房。
「那袋開了。」沈靈兒說。
司機低頭看了看。「看著還好。」
「底下漏。」
他把袋子抬起來,果然有一條細縫,幾粒飼料從縫裡掉出來。負責人讓人拿來空桶,將飼料先裝好,避免繼續灑落。
趙雷看了看麻雀。「它們倒是先發現了。」
「它們只看見吃的。」沈靈兒說。
「你看見袋子漏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那你比麻雀厲害。」
沈靈兒夾起一塊土豆。「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?」
「麻雀沒在吃飯時說話。」
楊密忍不住笑了。趙雷低頭吃自己的餅,決定暫時不再爭取和麻雀比較。
午休結束後,牧場負責人帶大家去看羊群分欄。圍欄內有幾群羊,工作人員根據耳標和記錄牌,把需要檢查的幾隻單獨引到旁邊的小圈裡。
沈靈兒站在安全線外,安靜地看著。
趙雷用手遮住陽光,望向羊群。「它們怎麼知道該往哪邊走?」
「靠訓練和引導。」工作人員說,「牧羊犬負責擋住不該走的方向,人會配合開合圍欄。」
一隻黑白相間的牧羊犬沿著羊群外側緩緩移動。它沒有大聲吠叫,只在羊群開始偏離時停下來,轉身擋住缺口。羊群很快改變方向,向窄門走去。
趙萌萌看得很入神。「它好聰明。」
「是。」白思思說。
趙雷蹲下來,壓低聲音。「你說我訓練幾天,能不能也幫忙?」
白思思輕輕拍了他一下。「你先別把羊趕進廚房。」
「我有那麼不靠譜嗎?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「你剛才把自己的餅掉進了帽子裡。」
趙雷低頭一看,帽檐里果然有幾粒碎屑。
「這是臨時儲存。」
「那你不要把羊也存起來。」
工作人員把一隻羊引入小圈,準備檢查耳標。羊不肯往裡走,停在門邊,腳下輕輕刨了兩下。
趙雷看得緊張。「它是不是不高興?」
「可能是不習慣。」工作人員說,「我們會慢慢引導,不硬拖。」
沈靈兒看了一會兒。「門邊那根橫杆太低。」
工作人員過去一看,發現橫杆確實沒完全抬高,羊的角容易碰到。他把橫杆調正後,那隻羊便順利通過。
趙雷立即說:「你看見了?」
「嗯。」
「我也看見它不走。」
「你看見了羊不走。」
「有什麼區別?」
「你沒看見門擋住它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眼那根橫杆,沒再爭。
檢查結束後,工作人員讓大家試著用牧場特製的木梳為一隻溫順的羊梳毛。孩子們輪流上前,每次只有一人,旁邊都有工作人員陪著。沈靈兒沒有搶第一個,而是等趙萌萌先梳完。
輪到她時,她先看了看羊的耳朵和眼睛,又問:「它怕嗎?」
「這隻已經習慣了。」工作人員說,「動作輕一點就好。」
沈靈兒拿起木梳,從羊的肩背開始,順著毛向後梳。她沒有使勁,也沒有反覆去梳同一個地方。羊安靜地站著,尾巴輕輕晃了一下。
趙雷在旁邊看得認真。「你平常也梳海豚嗎?」
沈靈兒手沒停。「海豚沒有毛。」
「玩偶有。」
「玩偶也不需要梳毛。」
「那它需要什麼?」
「你別問。」
趙雷把嘴閉上。
梳完後,沈靈兒將木梳放回托盤,順手把幾根粘在梳齒上的羊毛取下來,放進工作人員準備的小袋子裡。
楊密問:「你要帶回去?」
「給它留著。」
「給誰?」
沈靈兒抱起大海豚。「給它。」
趙雷探頭看了一眼。「它那名字牌已經有線了,還要羊毛?」
「放著。」
「它有衣服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羊毛怎麼用?」
「先放著。」
趙雷看著那袋羊毛,最終沒再問。因為他已經熟悉這個答案。東西被沈靈兒收起來的時候,通常都有自己的去處,只是她不打算現在說。
第254章
下午的天氣變了。
遠處的雲層壓得很低,草地上風也漸漸大起來。牧場負責人取消了原定的戶外拍攝,讓大家回到屋裡。工作人員清點人數,挨個確認孩子和家長都在。
趙雷幫忙把院門關上,又順手拉了拉門閂。
沈靈兒站在一旁看著他。
「這次怎麼樣?」
「關好了。」
「你看過下面?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門縫,伸手確認了一遍。「看過了。」
「風大的時候,門會不會自己開?」
「門閂在裡面。」
「那你拉它幹什麼?」
「確認門閂沒松。」
沈靈兒點點頭。「這次可以。」
趙雷剛想笑,風便猛地拍在門板上。門閂發出一聲輕響。
他立即伸手扶住。
沈靈兒沒有笑他。「叫工作人員再看一遍。」
負責人過來檢查後,在門閂外加了一道臨時固定帶。所有人回到主屋,孩子們被安排在靠內側的活動室。
雨沒有立刻下來。外面的風先把草地壓出一道道深淺不一的紋路。遠處一排木樁上,掛著的防風旗被吹得筆直。
陳豆豆趴在窗邊看。「它們是不是要飛了?」
「不會。」林嘉把他從窗前帶開。「別貼著玻璃。」
趙雷看著那面旗。「要是風把它吹斷,怎麼辦?」
「等風小了再修。」沈靈兒說。
「不能現在出去?」
「不能。」
「我也沒說要出去。」
「你剛才已經站到門邊了。」
趙雷悄悄挪回椅子旁邊。
沒過多久,牧場工作人員推著一輛窄輪小車,從庫房把備用水桶送來。車走到院子中間時,前輪突然卡了一下。推車的人停住,低頭檢查,卻沒找到卡住的東西。
沈靈兒站起來。「別推。」
工作人員鬆開把手。
小車車輪旁邊纏著一段幾乎看不見的細鐵絲。鐵絲繞在車軸上,另一端勾住一根被風吹倒的草莖。工作人員戴上手套,用鉗子把鐵絲取下。
趙雷看著那截鐵絲。「它怎麼跑到這裡來的?」
負責人皺眉。「可能是舊圍欄拆下來留下的。」
「會不會有人故意放的?」趙雷問。
沈靈兒走到窗邊,沒有靠近小車。「不知道。」
林硯拿出手機,拍下鐵絲的位置和纏繞方式。「先交給牧場確認。現在不能靠這個就認定有人動過手腳。」
負責人點頭,帶人查看周圍的圍欄和地面。沒發現其他異常後,才把鐵絲裝進袋子,標明發現地點。
趙雷望著小車,低聲說:「這種東西平時根本看不見。」
「所以要看車輪。」沈靈兒說。
「不是看路?」
「路和輪子都看。」
「我走路的時候,看腳就行了?」
「你先看前面。」
趙雷想了想。「這個順序挺適合我。」
風勢逐漸減弱,雨雲卻沒有散。牧場負責人說,今天不會再安排大家出門。活動改成在屋裡幫忙整理羊毛,把上午收集的羊毛按粗細分成幾筐。
趙雷聽到「整理」,自告奮勇搬筐。
他搬起一隻裝滿羊毛的竹筐,剛走兩步便發現筐底漏了一小撮。他停下,把筐放在桌上,伸手去撿。
「別用手抓。」沈靈兒說。
趙雷停住。「有東西?」
「羊毛里有草刺。」
工作人員拿來夾子,先把明顯的雜物挑出來,再戴上手套分揀。趙雷站在桌邊,負責把空筐遞過去。
「我這次沒有伸手。」
「看見了。」
「沒有需要提醒的地方?」
「有。」
趙雷身體一僵。
沈靈兒指了指桌邊。「筐放平。」
他低頭一看,竹筐的一側懸在桌外,稍微碰一下就會翻下來。趙雷趕緊把它推回桌面中央。
「這條提醒很及時。」
「你看見了就不需要我說。」
「我看見得晚。」
沈靈兒抱著大海豚,在桌邊坐下。她撿起一塊乾淨羊毛,輕輕拉開纖維,把其中一根打結的草梗挑出來。
烏阿姨上午留下的工具就在角落。趙雷看見那隻紡錘,立即往旁邊繞。
沈靈兒問:「你怕它?」
「我尊重它。」
「它今天沒有課。」
「那我就不打擾。」
沈靈兒看了他一眼,把挑出的那根草梗放到紙上。草梗上還掛著一點灰白色粉末。
林硯也看到了。他沒有直接判斷,只拿出透明袋,先把草梗單獨收好。
牧場負責人確認羊毛是從正常圈舍送來,分揀和運輸記錄也能對上。草梗可能來自晾曬區域,不代表有人進入牧場內圈。林硯把這些情況一併記下,打算等天氣好後再去核對晾曬點。
趙雷聽完,鬆了口氣。
「那就不是有人又藏了箱子?」
「目前沒有證據。」林硯說。
「那草梗就是草梗。」
沈靈兒看著他。「你現在會說可能了。」
「我學得快。」
「你只是記住不能亂說。」
「這也是學。」
活動室里安靜下來。外頭的雨終於落了下來,打在屋頂上,聲音密而均勻。陳豆豆坐在地毯上搭積木,趙萌萌幫白思思把羊毛分成小團。沈靈兒靠在楊密身邊,閉著眼睛聽了一會兒雨聲。
楊密低聲問:「困了?」
「有一點。」
「回房間睡?」
「這裡也能睡。」
楊密把外套疊起來,墊在她背後。沈靈兒順勢靠進媽媽懷裡,手裡還抱著那隻大海豚。
趙雷看見她閉上眼,特意壓低聲音。「她今天倒是沒管我。」
白思思也壓低聲音。「你今天沒惹事。」
趙雷認真想了想。「我覺得是環境改善了。」
沈靈兒沒有睜眼。
「是你坐下了。」
趙雷立刻坐得更穩。
第255章
雨停後的第二天,牧場重新開放了近處的活動路線。
工作人員檢查完圍欄和小車,把臨時隔離的區域交還給牧場管理。大家沒有再去舊牧道,只沿著前一天的固定路線,走到一處不高的坡頂。
坡頂可以看見大片草地。幾群羊散在遠處,白色的小點隨著草浪緩慢移動。風比前一天柔和,天邊有一條很淡的彩虹。
趙萌萌看了一會兒,輕聲說:「好漂亮。」
趙雷點頭。「這個可以拍。」
導演舉起相機。「大家站近一點。」
沈靈兒沒有過去。她蹲在坡頂邊緣,看著一株被風壓彎的小草。
楊密站到她旁邊。「怎麼了?」
「草籽。」
「想看嗎?」
「嗯。」
工作人員確認坡邊安全後,才讓她靠近。草籽已經成熟,外殼細小,碰一下便會散開。沈靈兒沒有伸手去捏,而是從包里拿出一張折好的紙,將紙角放到草穗下方,輕輕一碰。
幾粒草籽落在紙上。
「你要帶回去?」楊密問。
「帶回去給烏阿姨看。」
趙雷走過來。「她還會拿草籽紡線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你帶回去幹什麼?」
「看看。」
趙雷點頭。「這也是一個用途。」
「你今天少說了一句廢話。」
「我是在進步。」
沈靈兒把紙折好,放進透明袋。隨後她站起來,拍掉膝蓋上的草屑。
負責人提醒大家,坡頂不宜久留,前面還要經過一段石板路。眾人沿著路線慢慢往回走。趙雷牽著趙萌萌,嘴裡還在數腳下的石板。
走到一半,他突然停住。
「怎麼了?」白思思問。
趙雷低頭指向一塊石板。「這裡有一道裂縫。」
沈靈兒走到他身邊,看了一眼。「看見了。」
「我沒踩。」
「你踩在旁邊。」
「對。」
「那就走過去。」
趙雷牽著女兒,繞開了裂縫。他走得慢,腳步也沒有亂。走過之後,臉上帶著一點得意。
「這次我自己發現的。」
沈靈兒點頭。「嗯。」
「這算什麼本領?」
「看路。」
「我一直會看路。」
「你以前只看腳底。」
「那現在看什麼?」
「腳底和前面。」
趙雷若有所思地回頭看了一眼。沈靈兒已經牽著楊密往前走了。
回到牧場住處時,節目組在院子裡準備了一張集體合照。所有家庭站在木柵欄前,背景是開闊的草坡。攝影師調整好位置,讓孩子們站在前排。
沈靈兒抱著大海豚,站在楊密身邊。楊密替她把帽檐扶正,順手擦掉她臉頰上的一點灰。
「好了。」攝影師說,「看這裡。」
大家一起看向鏡頭。
趙雷忽然把手裡的那團線拿出來,舉到胸前。「我也有作品。」
白思思看了看。「你要拿它合照?」
「這算紀念。」
沈靈兒瞥了一眼。「別擋住萌萌。」
趙雷立即把手放低。
快門響了幾下。攝影師看過照片,正打算再拍一張,沈靈兒卻從楊密身邊走出來,站到了合照最前面。
「怎麼了?」楊密問。
小姑娘將大海豚放在一張矮凳上,又把名字牌轉向鏡頭。
灰白色的線在陽光下顯得很普通,甚至有一點粗糙。
沈靈兒退回媽媽身邊,伸手牽住她。
「再拍一張。」
攝影師重新舉起相機。
這一次,楊密低頭看著女兒,沈靈兒則看著鏡頭。她的神情仍舊有點驕傲,像是大家都已經知道這段線是誰做的。
趙雷站在旁邊,忽然小聲說道:「這張是不是更像全家福?」
沈靈兒看了看他。「你站在邊上。」
「我也是節目裡的一家。」
「你站得更邊上。」
白思思笑著把趙雷往回拉了一點。
快門聲再次響起。
……
當天下午,節目組通知嘉賓,下一站將暫時延後。牧場方面有一批新轉來的羊群需要適應環境,接待點要重新安排房間。導演趁著大家都在,宣布拍攝進入休整階段,晚上不再安排活動。
趙雷聽見「休整」,終於徹底放鬆下來。
「那我可以把這團線收好了?」
「你自己做的,你自己收。」白思思說。
「我以為節目組要留作道具。」
沈靈兒從旁邊經過。「沒人要。」
趙雷把紙板上的線團收進箱子裡。「你說得太直接了。」
「事實。」
楊密正替女兒整理背包。大海豚的名字牌還掛在原處,線結牢牢繫著,沒有松。
沈靈兒拉開背包,忽然停了下來。
裡面多了一張紙。
紙是新的,折成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塊,沒有署名,也沒有節目組的標記。她沒有馬上打開,只看了看紙邊。
趙雷注意到她的動作。「怎麼了?」
「不是我的。」
楊密把手從背包上拿開。「要不要叫許姐?」
「先看外面。」
紙的一角沾著一點淺灰色的粉末。沈靈兒沒有用手碰,而是請林硯拿來透明袋,把紙連同粉末一起裝好。林硯確認周圍沒有其他物品後,才用夾子將紙展開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「線織得很好。」
沒有落款。
沈靈兒盯著那幾個字,神情沒什麼變化。她把紙看完,又看了一眼大海豚身上的名字牌。
楊密的手輕輕落在她肩上。
「你認識這字嗎?」
「不認識。」
「那是誰放的?」
「不知道。」
趙雷站在旁邊,語氣難得收斂。「背包一直有人看著嗎?」
「剛才放在房間裡。」工作人員回想了一下,「門口有人進出,但都在整理行李。我去問問。」
林硯將紙袋收好。「我先按記錄處理。不能因為一句話,就認定是誰送的。」
沈靈兒點頭。「嗯。」
趙雷看著她。「你不生氣?」
「為什麼生氣?」
「有人進過你的背包。」
沈靈兒想了想。「他沒拿走東西。」
「那也不行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她把大海豚從桌上抱起來,檢查了一遍名字牌,又把它放回背包最上面。
林硯安排工作人員核查房間出入情況。期間沒有人發現異常。門口的監控角度被行李架擋住了一小塊,正好看不清背包所在的位置。紙條沒有留下指紋,也沒有其他能確認身份的線索。
夜裡,沈靈兒沒有再提那張紙。
楊密替她洗完頭,給她擦乾頭髮。小姑娘坐在床邊,手裡拿著一段新紡的灰白線,翻來覆去看了幾次。
「喜歡嗎?」楊密問。
「喜歡。」
「那就收好。」
沈靈兒把線放進小盒子,又將名字牌摸了一下。
「媽媽。」
「嗯?」
「等回去,把線織得更好一點。」
楊密替她把頭髮別到耳後。「好。」
「你教我。」
「好。」
「不能給趙雷叔叔看。」
門外剛好傳來趙雷的聲音:「我聽見了。」
沈靈兒把盒子合上。
「那就更不能給他看。」
楊密笑著抱住女兒。窗外,夜風吹過草地,遠處的羊鈴響了幾聲,隨後漸漸安靜下去。
第二天一早,節目組準備出發。
車剛開出牧場,經過那片熟悉的草坡時,沈靈兒忽然坐直了身體。
「停一下。」
司機立即減速,將車停在安全區域。
楊密看向她。「怎麼了?」
「那邊有人。」
所有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坡上的圍欄外,站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人。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深色外套,背對著道路,手裡拿著一個舊木盒。風把他的衣角吹起來,又很快落下。
沒有人認得他。
林硯示意司機不要下車,先聯繫牧場工作人員。男人卻像是聽見了車聲,慢慢轉過身。
沈靈兒懷裡的大海豚滑了一下。
她沒有像平時那樣把它扶好。
趙雷先看見她的手在發抖。
「靈兒?」
小姑娘盯著車窗外,嘴唇抿得很緊。
男人沒有靠近,也沒有揮手。他只是站在那裡,隔著一段草坡看著車上的人。
楊密從座位上站起來,手掌輕輕護住女兒的後背。
「是他嗎?」她問。
沈靈兒沒有回答。
車外,男人放下木盒,舉起雙手,示意自己沒有帶其他東西。牧場工作人員從遠處趕來,先和他交談。幾句話後,那人從口袋裡取出證件,遞了過去。
林硯看不清證件上的字,只看見工作人員的神情變了。
他拿起對講機,聽了幾秒,轉頭對導演說:「警方和節目組已經確認了他的身份。」
車裡沒人說話。
「他是誰?」趙雷問。
林硯望向沈靈兒,又看向那個站在草坡上的男人。
「沈飛。」
這個名字落下,楊密的眼睛一下紅了。
沈靈兒仍舊沒有動。
車門沒有打開。她還坐在原處,雙手緊緊抱住大海豚,像是怕一鬆手,眼前的人就會不見。
楊密握住她的手。
「靈兒。」
小姑娘轉過頭,看了媽媽一眼。
「他回來了?」
「嗯。」
「這次不走了嗎?」
楊密沒有立即回答。她望著窗外,聲音輕輕的,卻很堅定。
「不走了。」
沈靈兒沉默了很久,終於推開車門。
趙雷下意識想跟上。白思思拉住了他。
「讓她自己去。」
沈靈兒走下車,一步一步穿過草地。她走得不快,也沒有跑。男人站在原地,等她走近。
直到兩人只剩幾步遠,沈靈兒才停下來。
「你怎麼才來?」
沈飛低頭看著她,臉上沒有太多表情。
「路上有點事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以後再說。」
沈靈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,抬起手,先摸了摸他的袖口,又摸了摸他的衣領,最後仰頭看他的臉。
「你身上沒有血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也沒有傷。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為什麼不早點回來?」
沈飛沒有回答。
他蹲下來,視線和女兒齊平。沈靈兒伸手抓住他的衣領,像是要確認他真的站在眼前。抓了兩秒,她忽然撲進他懷裡。
沈飛伸手抱住她。
楊密走下車,站在離他們幾步遠的地方。她沒有說話,只是抬手捂住了嘴。
沈飛抬眼看她。
「我回來了。」
楊密走過去,把女兒和他一起抱住。
「這次回來,就別再走了。」
「好。」
沈靈兒埋在父親肩上,聲音悶悶的。
「你帶了什麼?」
沈飛指向草坡上的木盒。「給你的。」
「能吃嗎?」
「不能。」
她立刻鬆開一點。「那是什麼?」
「你媽媽做的線,應該有地方放。」
楊密一怔。
沈飛打開木盒。裡面鋪著柔軟的布,角落裡放著幾團不同顏色的羊毛線,最上面空著一格,剛好能放下沈靈兒那段灰白色的線。
趙雷站在車邊,終於忍不住小聲問林硯:「他到底是什麼人?」
林硯看著那家人,輕輕搖頭。
「不知道。」
牧場工作人員遞迴證件。封面上只有一行簡短的字,足以說明這個人的身份,卻沒有人把它念出來。節目組也沒有追問。除了楊密和沈靈兒,沒有人認識他;而那些關於他的猜測,始終只是猜測。
沈飛沒有解釋。
他只是把木盒遞給女兒。
沈靈兒接過去,先看了看裡面的空格,又把背包里的小線團拿出來,放了進去。
「這個地方太大了。」
「可以再做一個。」
「媽媽教我。」
「好。」
「你也要學。」
沈飛點頭。「好。」
趙雷看著他。「沈先生也會紡線?」
沈靈兒把木盒抱在胸前。「他還不會。」
「那你教他?」
「不教。」
沈飛低頭看女兒。「為什麼?」
「你要先坐好。」
趙雷沉默了一下。「這話聽著耳熟。」
楊密擦掉眼角的淚,牽住沈靈兒另一隻手。「先上車吧,回家再慢慢教。」
沈靈兒看向父親。「你跟我們一起回去?」
「嗯。」
「中途不下車?」
「不下。」
「不去辦事?」
「不去。」
她仍舊盯著他,像是在等更完整的答案。
沈飛伸手,把女兒額前被風吹亂的頭髮理好。
「我陪你和媽媽回家。」
沈靈兒這才轉身。她牽著媽媽,另一隻手仍被父親握著,走回車邊。
趙雷替他們拉開車門。沈靈兒上車前,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草坡。
牧場的工作人員正在收走沈飛放下的木盒外套。遠處羊群低頭吃草,風從草尖上掠過,像一層層輕輕起伏的水。
車門關上。
楊密坐在女兒身邊,沈飛坐在另一側。沈靈兒把大海豚放在中間,讓它的名字牌露在外面。
「回家以後,」她說,「先吃飯。」
楊密笑著點頭。「好。」
「再紡線。」
沈飛說:「好。」
「你不能坐著只看。」
「好。」
「也不能說不會。」
「好。」
趙雷從前排回頭。「那我呢?」
沈靈兒把臉轉向窗外。
「你坐邊上。」
趙雷點頭。「這個安排很公平。」
車緩緩駛出牧場。草坡漸漸遠去,車窗上掠過一條長長的影子。
鏡頭裡,楊密握著女兒的手,沈飛安靜地坐在她們身邊。沈靈兒靠著媽媽,腳尖輕輕碰著父親的鞋。
這一次,她沒有數路程,也沒有數時間。
她只把那盒灰白色的線抱在懷裡,終於放心地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