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姐摸到鑰匙,卻沒有立刻往鎖孔里送。
沈靈兒伸出一隻手。
「先問。」
許姐停住。「問誰?」
「管倉庫的人。」
趙雷站在後面,低頭看著那半個鞋印,忍了忍,還是開口:「不是有人進去過嗎?」
「倉庫不給人進?」
「你剛才那個表情——」
「我怕你衝進去。」
趙雷沉默片刻,往白思思身邊挪了一點。
「我現在已經不沖了。」
沈靈兒看著他。
「你嘴先進去。」
許姐很快撥通後勤的電話。
對面聽完,立即應了一聲。
「我剛從裡面出來,拿扎帶。鞋上有泥,剛才去水池邊刷過推車。」
「上午那捆繩子也是你拿的?」
「對。從舊物筐里拿的,新的在上層柜子。」
許姐轉頭看向沈靈兒。
小姑娘沒有說話,只把裝著細繩的透明袋遞給林硯。
「問用過哪裡。」
後勤人員趕過來,先指了指門檻,又看了看袋子裡的繩子。
「上星期固定過棚架。鐵架邊上有毛刺,磨壞了兩處,我就剪短了收起來。怎麼了?」
林硯拿出手機里的照片,讓他確認了領取位置和使用時間,又將情況記下。
趙雷看看繩子,再看看門檻。
「那灰白色粉末呢?」
「倉庫里放過石灰袋。」後勤人員說,「也有牆皮灰。具體是什麼,我說不準。」
林硯點了點頭。
「這些信息我會一起交給警方。不能因為顏色相近,就認定跟北側有關。」
沈靈兒低頭看了一眼袋子。
隨後,伸手在袋外的紙條上加了幾個字。
舊物筐取出。
趙雷探過頭。
「就這麼改了?」
「原來沒記全。」
「你不覺得有點……」
小姑娘抬眼。
「有點什麼?」
趙雷斟酌了一下。
「剛才氣氛挺緊張的。」
沈靈兒把筆帽扣上。
「你想讓它真出事?」
「那倒不想。」
「沒事還委屈你了。」
白思思笑著將趙雷拉開。
楊密則蹲下,替女兒把外套拉鏈往下鬆了一點。
「熱不熱?」
「熱。」
「那剛才怎麼不說?」
沈靈兒瞥向趙雷。
「他一直占著嘴。」
趙雷張了張嘴。
想想,又閉上了。
……
下午,節目組終於開了一次沒有臨時中斷的行程會。
北側的事交給警方繼續調查。
舊檢查井和雜物房後方維持封閉,嘉賓不再參與查看。接待點也重新調整了活動區域。
至於那些玻璃瓶里究竟裝著什麼,尚沒有可以對外公布的結論。
導演合上文件夾,難得把話說得很乾脆。
「不等結果了。我們按調整後的計劃,轉去下一站。」
陳豆豆先舉起手。
「有電視嗎?」
林嘉把他的手按下去。
導演繼續說道:「草原。」
趙雷下意識看向沈靈兒。
小姑娘正趴在楊密腿上,由著媽媽給她揉小腿。
聽見草原兩個字,她抬了一下腦袋。
「有多大?」
導演一怔。
「挺大。」
「比這個院子大多少?」
「那沒法這麼比。」
沈靈兒坐起來,認真看了他兩秒。
「你沒量。」
趙雷笑出了聲。
「導演,你這個工作做得不細。」
導演看向他。
「下一站需要體驗牧場日常。」
趙雷的笑停了一半。
「什麼日常?」
「到時候安排。」
沈靈兒重新躺回媽媽腿上。
「他也沒想好。」
這回,連旁邊記流程的工作人員都低下了頭。
……
兩天後,車窗外的樹漸漸少了。
山勢往遠處退去。
大片草地從道路兩側鋪開,風吹過去,草尖便一層接一層地伏下,又慢慢立起來。
趙萌萌貼著車窗看了很久。
「爸爸,這裡沒有圍牆。」
趙雷往外看。
「地方大,不用圍。」
前排的牧場工作人員笑了一下。
「有圍欄,離這邊遠。牧場也有邊界,不能隨便進別人的草場。」
趙萌萌立即轉頭。
趙雷把剛伸出去的手收回來。
「爸爸剛才說得不完整。」
沈靈兒抱著大海豚坐在另一側。
聞言,慢慢點頭。
「你也加兩個字。」
趙雷有了經驗。
「可能?」
「亂說。」
白思思沒忍住,笑著拍了他一下。
車停下來時,已經接近中午。
接待處是幾棟低矮的房子,院前有木柵欄,遠處能看見水槽和棚舍。檐下掛著幾束晾曬的草料,風一過,乾草葉便輕輕擦在一起。
沒有想像中的下車騎馬。
也沒有誰一揮鞭子,就帶著大家衝出去。
負責人先把活動範圍、牧場通行和牲畜接觸的注意事項講了一遍。
孩子們都站在家長身邊。
趙雷聽得十分認真。
講完以後,他主動問:「所以今天先熟悉地方?」
負責人點頭。
「吃飯,休息。下午在院裡做一點輕鬆的活。」
趙雷肩膀松下來。
沈靈兒仰頭看他。
「你已經累了?」
「我這是進入狀態。」
「什麼狀態?」
「尊重安排。」
小姑娘看了看他空著的兩隻手。
「那你先尊重箱子。」
他的行李箱還在車邊。
白思思一隻手牽著趙萌萌,另一隻手已經拉起了自己的箱子。
趙雷趕緊回去搬。
……
下午的活動安排在一間明亮的工作房裡。
窗戶開得不大,外面的風被擋住,只剩溫溫的日光落在長桌上。
桌邊坐著一位姓烏的阿姨。
她面前擺著幾團洗淨、梳理過的羊毛,還有幾隻細長的木製工具。
一根木桿。
下面套著圓圓的木盤。
趙雷進門看見,先停了一下。
「陀螺?」
烏阿姨笑了。
「手紡錘。」
陳豆豆立即湊近。
「能轉嗎?」
「能轉,轉的時候把羊毛紡成線。」
沈靈兒原本還被楊密牽著。
聽到這裡,手指動了動。
楊密低頭看她。
「想試?」
「先看。」
嘴上這麼說,小姑娘已經挑了離桌邊最近的位置。
大海豚被她放在旁邊一張空凳上。
頭朝著桌子。
趙雷看看玩偶。
「它也學?」
「它旁聽。」
「那我坐哪裡?」
沈靈兒指向另一邊。
「你正式上課。」
烏阿姨先讓大家摸了摸處理好的羊毛。
趙萌萌捏起一小撮,輕輕搓了一下。
「好軟。」
陳豆豆則想把兩團白毛堆起來。
林嘉握住他的手。
「先聽。」
烏阿姨把羊毛拉松,示範怎樣留出細細的一段,再借著紡錘的轉動,讓纖維抱在一起。
木盤轉起來。
鬆軟的羊毛在她手裡慢慢變細。
一截線就這麼延伸出來。
趙雷看得很認真。
「這個不難。」
白思思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沈靈兒也抬頭。
趙雷立即補充:「看起來。」
小姑娘點頭。
「你現在會留後路了。」
烏阿姨給每組家庭分了工具,先教大家用停下來再牽伸的方法練習。
趙雷把紡錘轉起來。
轉得很用力。
木盤嗡地轉了半圈。
他另一隻手卻死死捏著羊毛,忘了往外牽。
下面那段線越擰越緊,很快捲成了一小團。
趙雷低頭看了看。
「它怎麼自己卷了?」
沈靈兒坐在對面。
「你不讓它長,還一直讓它轉。」
「那現在怎麼辦?」
「松一點。」
趙雷手一松。
羊毛斷了。
木盤落在桌邊的軟墊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陳豆豆立即探頭。
「做好了嗎?」
趙雷撿起紡錘。
「第一階段完成。」
沈靈兒看著那小團捲起來的線。
「做了根麵疙瘩。」
楊密笑著把自己面前的羊毛往女兒那邊推了推。
「老師,幫媽媽看看。」
沈靈兒伸出手,卻沒去接工具。
先摸了摸楊密牽出來的那段羊毛。
「捏太近了。」
「這裡?」
「再遠一點。」
楊密照著鬆開。
小姑娘又用指尖把中間較厚的地方輕輕拉薄。
「不是拽。讓它一點點出來。」
趙雷握著自己的紡錘,慢慢看過來。
「你會?」
沈靈兒沒看他。
「我有手。」
「我也有。」
「你的剛才交作業了。」
桌邊響起一陣笑聲。
烏阿姨一直在旁邊看著。
等楊密試過一遍,她才把另一隻紡錘遞到沈靈兒面前。
「你紡一段,我看看。」
小姑娘接過來,沒有馬上轉。
她先把袖口往上推了推。
左邊推好了。
右邊又滑下來。
她皺起眉頭,將胳膊伸向媽媽。
「收。」
楊密替她挽好。
「現在可以了?」
沈靈兒低頭確認了一遍。
「可以。」
氣勢很足。
只是坐在椅子上,兩隻腳還沒挨到地。
趙雷剛想開口,白思思便碰了碰他。
「看著。」
……
紡錘轉起來的時候,沒有趙雷弄出的動靜大。
沈靈兒一隻手控制著羊毛,另一隻手把纖維一點點牽開。
她的動作不快。
細下來的地方停一停。
厚起來的地方再拉一點。
線里的捻度順著她鬆開的手指往上走,將剛剛牽出的纖維攏住。
一小段灰白色的線,漸漸垂在半空。
趙雷的腦袋也跟著低下去。
小姑娘忽然停住。
「你坐好。」
趙雷抬頭。
「我沒碰。」
「你擋光。」
他立即把椅子往旁邊挪了一點。
木盤繼續轉。
沈靈兒手裡的羊毛少了些,紡好的線被她收上錘杆,又重新留出一段距離。
烏阿姨臉上的笑意漸漸深了。
「以前練過?」
「嗯。」
「練了多久?」
小姑娘想了想。
「坐不住的時候。」
趙雷沒聽懂。
「坐不住還練這個?」
沈靈兒抬眼。
「因為不能出去。」
「下雨?」
「有一次是。」
楊密坐在旁邊,輕輕替女兒扶了一下又往下掉的袖口。
「另一次呢?」
沈靈兒手裡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「不說。」
趙雷頓時來了精神。
「闖禍了?」
小姑娘抬起頭。
「你線呢?」
趙雷低頭看向自己手裡那團東西。
話題就此結束。
烏阿姨接過沈靈兒紡出的一小段線,鬆開一點,看它自然迴轉。
線彎起一小道圈。
並不是每一處都一樣細。
她用手指捻了捻其中一段。
「這裡稍微急了一點。」
沈靈兒湊過去看。
烏阿姨又把那處粗細交接的位置給她指出來。
「這批毛跟你以前用的,手感可能不一樣。先摸順了,再往外牽。」
小姑娘點點頭。
沒有爭。
她重新拿起羊毛,試著拉開一小段,又輕輕放回去。
第二次紡出來時,動作比剛才更慢。
趙雷看著她,忽然壓低聲音問楊密:「她怎麼這時候這麼乖?」
楊密還沒回答。
沈靈兒已經開口。
「因為阿姨說得對。」
趙雷愣了一下。
「那我呢?」
小姑娘抬頭。
「你說過?」
白思思彎下腰,笑得一時沒能接話。
……
孩子們後來都開始練習。
周小魚轉紡錘,蘇婉幫她控制羊毛。
趙萌萌先用兩隻手試著牽伸,覺得順手了,才讓爸爸幫忙轉。
趙雷十分鄭重。
「這次我輕一點。」
「停的時候要停。」趙萌萌叮囑。
「知道。」
「別一直轉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爸爸。」
趙雷立即停手。
沈靈兒看了一眼。
「家裡有兩個老師,待遇真好。」
趙雷不接這句。
他現在已經明白,手裡拿著工具的時候,少說兩句比較容易保住成果。
楊密面前終於積起一小截線。
不算均勻。
細處像線。
粗處像棉花沒睡醒,仍蓬著一點。
她拿給女兒看。
「怎麼樣?」
沈靈兒看了片刻。
「能用。」
「真的?」
「嗯。」
楊密眼睛彎起來。
「能做什麼?」
小姑娘伸出手指,量了量。
「先留著。」
趙雷在旁邊笑了一聲。
「意思就是暫時什麼也做不了。」
沈靈兒立即把那段線拿了過去。
「能做。」
她挑出其中較均勻的一截,請烏阿姨幫忙合成短短的一股線,又將餘下的收在小紙板上。
楊密問:「做什麼?」
沈靈兒把自己的大海豚抱過來。
玩偶側面掛著一張名字牌。
原來的掛線已經有些鬆了。
她將那段新線替換上去,調整好位置,又把小牌子翻正。
沈靈兒。
三個字端端正正地朝外。
趙雷低頭看了看。
「這就用了?」
「我媽媽做的。」
小姑娘把海豚往懷裡一抱。
「當然先給我的用。」
楊密沒說話。
只伸手,將女兒連同那隻大海豚一起摟了過來。
沈靈兒被擠得往外拱了一下。
「毛。」
「什麼?」
「你袖子上有毛。」
楊密低頭。
自己的針織外套上,果然沾著一小撮白色羊毛。
沈靈兒替她摘掉,又仔細看了看。
隨後,重新往媽媽懷裡靠。
這次沒躲。
……
快結束時,趙雷終於做成了第一小段線。
雖然粗細十分熱鬧,但好歹連在一起。
他兩隻手拉著,準備試試結不結實。
沈靈兒一抬眼。
「別使勁。」
趙雷停住。
「不是做好了嗎?」
「只有這麼一點。」
「所以?」
小姑娘慢悠悠地說道:「扯斷了,你今天就白忙。」
趙雷低頭看著那段線。
片刻後,他找烏阿姨要了一小塊紙板,小心地纏起來。
導演正好過來收今天的體驗成果。
「每組交一份,我們拍個特寫。」
楊密將自己剩下的羊毛放回盤子裡。
周沉把父女倆做出的線遞過去。
輪到沈靈兒,她指了指海豚身上的名字牌。
「這裡。」
導演蹲下看了看。
「能不能取下來拍?」
小姑娘把海豚往身後一藏。
「不能。」
「就一下。」
「它已經穿上了。」
導演抬起頭。
沈靈兒也看著他。
小臉很認真。
「你拍別人,還讓人脫衣服?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趙雷第一個轉過身去。
白思思抬手遮住嘴。
連烏阿姨都笑了起來。
導演揉了揉額角,只好讓攝影師就這麼拍。
鏡頭緩緩靠近。
沈靈兒端端正正坐好,將海豚放在自己膝蓋上,又把那塊寫著名字的小牌子擺正。
趙雷忍著笑問:「現在怎麼這麼配合了?」
小姑娘沒看他。
她伸出手,指了指名字牌上那一小段灰白色的線。
「拍清楚。」
攝影師調整焦距。
「拍線?」
「嗯。」
窗外,風掠過院子,遠處的草地微微起伏。
沈靈兒摸了摸那段不算整齊的線,嘴角很輕地翹了一下。
「我媽媽做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