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靈兒沒有走近那塊露出泥土的白色塑料片。
她只是站在原地，看了一會兒，又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大海豚。
「許姐，拿長杆。」
許姐立即讓工作人員去取。
趙雷站在她旁邊，小聲問：「這次又是什麼？」
「塑料片。」
「我看出來了。」
「那你還問？」
「我想知道它為什麼出現在這裡。」
沈靈兒抬眼看他。
「因為有人放的。」
趙雷一時沒接上。
林硯蹲在遠處，看著那片被雨沖開的泥土。「也可能是包裝垃圾，被水衝過來的。」
「不會。」
「你怎麼判斷？」
沈靈兒指了指塑料片邊緣。「這裡沒有磨痕。」
林硯順著她的手指看去。
白色塑料片只有半個巴掌大，邊緣平整，表面卻有一道明顯的摺痕。它的一角被泥壓住，另一角向上翹起，沾著一層極細的灰色粉末。
「如果是水衝來的，邊緣會有擦痕？」林硯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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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或者泥痕不一樣。」
「哪裡不一樣？」
「水從這邊來。」
沈靈兒用鞋尖指了指樹根下方，又指向塑料片露出來的方向。
「泥是往外堆的。它不是被衝過來的，是從裡面拖出來的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那塊塑料片。
「你說它是被什麼拖出來的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會不會是小動物？」
「它們不會把粉末帶到背面。」
趙雷立刻蹲下，又在距離塑料片兩步遠的地方停住。
「你看，背面有粉末嗎？」
沈靈兒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沒碰，怎麼看？」
趙雷抬起頭，理直氣壯。「我用眼睛看。」
「你眼睛能翻面？」
趙雷默默站起來。
許姐拿來一根兩米多長的取物杆。桿頭帶著一個小夾子，原本是林場用來清理排水溝的工具。
沈靈兒沒有馬上夾塑料片，而是先讓工作人員在樹根外側拉起隔離帶。
「這裡先別過。」
趙雷看著只離自己幾步遠的樹根。「現在不就是一塊塑料嗎？」
「你覺得它應該在這裡嗎？」
「不應該。」
「那就別踩。」
「我只是想幫忙。」
「你幫忙的方式，是先把不該有的東西踩沒。」
趙雷往後退了一步。
退完，他低頭看了看腳邊，又往後退了一步。
沈靈兒輕輕點頭。
「這次退得對。」
趙雷臉上剛露出笑，便聽她補了一句：「至少沒有把自己退進溝里。」
趙雷立即停住。
他身後，正好是一道被草葉蓋住的淺溝。
溝不深，卻很窄。若是繼續往後，腳跟會先落進去。
趙雷保持著一隻腳抬起的姿勢，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。
白思思從旁邊走過來，伸手扶了他一下。「先轉身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知道為什麼不動？」
「我在確認這條溝是不是也不歡迎我。」
「它已經把位置讓給你了。」沈靈兒說道。
趙雷穩穩轉過身，繞到石坪中央。
沈靈兒這才讓工作人員夾起那塊塑料片。
塑料片離開泥土時，下面露出一條很窄的黑色縫隙。
不是樹根。
也不是石頭。
像是一截埋在泥里的硬管。
林硯立即走近了些，又停在隔離帶外。「和雜物房那邊的線一樣？」
「顏色不一樣。」沈靈兒說。
「這不是電線？」
「像護套。」
工作人員用長杆繼續撥開周圍的泥。
黑色硬管露出了一小段，表面有兩道平行的淺痕，旁邊還纏著一根已經發白的細繩。
沈靈兒沒有碰繩子。
她轉頭問許姐：「這裡以前有灌溉管嗎？」
許姐搖頭。「石坪這邊沒有。東側以前有一條臨時供水管，後來拆掉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拆的？」
「至少五年前。」
「拆乾淨了嗎？」
許姐看向那截黑管，臉色慢慢變了。
「記錄上是拆乾淨了。」
沈靈兒把塑料片放進透明袋，沒有封口，只在袋外寫下位置。
趙雷探頭看了看。「如果是舊管，為什麼還要藏在泥里？」
「可能不是藏。」
「那是什麼？」
「借著舊管走。」
趙雷沒聽明白。
沈靈兒拿過一根細長樹枝，隔著距離，在泥面上輕輕畫出一條線。
線從樹根下方開始，繞過草地，最後朝著雜物房後牆延伸。
「管子硬，泥壓不扁。」
「所以有人沿著它拖東西？」
「嗯。」
「塑料片也是東西？」
「塑料片是蓋。」
林硯立即看向那截硬管。
如果有人把一條舊管埋在泥下，再把出口用塑料片遮住，那麼從外面看，只會以為那裡是普通的樹根和泥坑。
可拖痕順著管道延伸，說明這條舊管並不是廢棄物。
至少有人知道它在哪裡。
趙雷皺眉。「那這條管子裡面，會不會有東西？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你想打開？」
「我只是合理推測。」
「你的合理推測，通常會變成不合理動作。」
「這次不會。」
「你上次說這句話，是想用傘挑防雨布。」
趙雷抱緊手裡的長柄傘。
「那把傘已經接受教育了。」
大海豚從沈靈兒懷裡滑下一點。
她伸手將玩偶往上託了托，隨後對工作人員說：「沿著外面找，不要拔。」
工作人員點頭，拿著探杆向樹根後方移動。
走了不到三米，探杆忽然碰到硬物。
當。
聲音很輕。
泥面卻跟著塌下去一小塊。
工作人員立刻停手。
沈靈兒看了一眼。「換位置。」
「這裡有東西？」
「下面空。」
趙雷湊近了些。「空的？」
沈靈兒伸手指向那處泥面。
泥土表面看起來完整，邊緣卻比旁邊低了一層。幾片草葉沒有長在泥里，而是橫著搭在上面，根部懸空。
「草根沒有抓住土。」
林硯蹲下，認真看了片刻。「下面可能是舊溝。」
「不是溝。」沈靈兒說。
「怎麼知道？」
「溝邊會有塌口。」
「這裡沒有？」
「這裡是蓋。」
趙雷眉頭一跳。「蓋？」
沈靈兒沒有回答。
她走到石坪旁邊，從工作人員手裡拿過一條尼龍繩。
那條繩子原本用來固定警示牌，長度約五米，顏色鮮黃，十分顯眼。
趙雷看見繩子，立即向後退。「我今天沒有要爬。」
「誰讓你爬了？」
「你拿繩子的時候，通常都不是為了繫鞋帶。」
沈靈兒把繩子放在地上，先將一端繞過旁邊的粗木樁，再用另一段從繩圈裡穿出，最後收緊。
動作很快。
繩子貼住木樁，形成一個牢固的固定點。
趙雷看了半天。「這是幹什麼？」
「固定人。」
「我們又不下去。」
「防止有人掉下去。」
「誰？」
沈靈兒抬眼看他。
趙雷立即指向林硯。「他？」
林硯：「……」
沈靈兒將繩子的另一端遞給許姐。「先留著。」
許姐接過繩子，照著她剛才的方式檢查了一遍。
「這是怎麼系的？」
「固定結。」
「叫什麼？」
「你不用記名字。」
趙雷在旁邊說：「她的技能通常不需要名字。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「你也不用記。」
「我已經記住了。」
「那你說一遍。」
趙雷張了張嘴。
片刻後，他伸手指著繩結。「這個叫……不讓人掉下去結？」
「你記得挺准。」
林硯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沈靈兒又拿來一根較短的繩子，在木樁上打了一個能夠快速解開的結，隨後將結頭壓在外側。
許姐試著拉了拉。
繩子沒有松。
再拉住繩頭一抽，結立刻散開。
趙雷看得眼睛發亮。「這個好。」
「好什麼？」
「以後我鞋帶打死了，可以用這個。」
「你鞋帶不用固定人。」
「萬一我摔倒——」
「你摔倒和鞋帶沒關係。」
趙雷的表情又慢慢收了回去。
林場人員很快從另一側找到了舊溝的邊緣。
那不是普通排水溝。
泥土被扒開後，露出一塊傾斜的水泥板。水泥板上方覆蓋著厚厚的腐葉，底部卻有一條剛被擦亮的拖痕。
水泥板旁邊，立著一根半埋的金屬杆。
金屬杆頂部被磨得發亮，像是經常有人用繩子從上面繞過。
許姐低聲問：「這裡以前是什麼？」
林硯查看舊資料。「老式檢查井。後來排水路線改了，就廢棄了。」
趙雷往後看了一眼。「裡面不會還有水吧？」
沈靈兒拿起一塊小石子，沒有朝井口扔，而是放到水泥板邊緣。
石子緩慢往下滾。
滾了不到半米，便被一條橫著的鐵條擋住。
「下面有台階。」她說。
趙雷小聲問：「你沒看，怎麼知道？」
「石子停的位置。」
「也可能是碰到樹根。」
「這裡沒有樹根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旁邊的泥面。
泥土裡確實沒有任何根須。
他沉默片刻，轉頭對陳豆豆說道：「你看，靈兒姐姐只聽石頭就知道下面有什麼。」
沈靈兒立即回頭。「不是聽。」
「那是？」
「看。」
趙雷點頭。「我知道了。」
「你不知道。」
「我可以慢慢知道。」
沈靈兒懶得理他。
她讓工作人員不要打開水泥板，只從縫隙處拍攝。相機伸進去以後，閃光燈亮了兩次。
照片傳到平板上。
狹窄的檢查井裡，確實有一排台階。井壁很潮，底部積著淺水。最裡面橫著一根粗管，管口被黑色布料堵住了一半。
布料上粘著灰白色粉末。
和舊石道、雜物房通風口處的粉末一致。
林硯的神情徹底沉下來。
「有人利用舊排水系統轉運東西。」
沈靈兒點頭。
「但不是從這裡進森林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她指向井壁。
「水線在下方，布是乾的。」
林硯放大照片。
那塊黑布掛在管口上方，邊緣雖然沾濕，中心部分卻沒有水漬。
「有人從上面放下來，又從裡面取走。」他低聲說。
「嗯。」
「那條黑管呢？」
沈靈兒看向露出泥面的管道。
「不是排水。」
「是給人拉東西用的。」
趙雷聽到這裡，忽然有些緊張。「這裡離接待點這麼近，他們把東西拖到這裡，就沒人發現？」
沈靈兒看他。
「你發現了嗎？」
趙雷低頭看腳邊。
「沒有。」
「你昨天還在這裡搬水。」
「我搬的是水。」
「所以你只看水。」
趙雷沉默幾秒，認真說道：「我以後會看水旁邊。」
「別看太多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你會撞水桶。」
白思思在旁邊輕輕咳了一聲，轉過臉去。
趙雷不服氣地看向周圍。
石坪邊上確實放著一隻藍色水桶。
他剛才後退時，離水桶只有半步。
沈靈兒沒有繼續追問。
她讓人把舊檢查井封閉，警戒範圍擴大到雜物房後方，又叫許姐把所有鑰匙重新登記。
導演站在遮雨棚下面，看著工作人員忙來忙去，忍了很久，還是問：「這件事要不要報警？」
林硯看向他。「已經聯繫了。」
「那我們是不是暫時不要靠近這邊？」
「是。」
導演點頭，隨後看向趙雷。
「那邊的水箱——」
趙雷立即抬手。「我不去。」
導演一愣。「我還沒說完。」
「你只要看我，就不會有好事。」
沈靈兒抱著海豚，從旁邊經過。
「他說得對。」
導演摸了摸鼻子，只好叫工作人員去搬。
趙雷看著小姑娘。「你今天怎麼總是站我這邊？」
「因為你終於學會拒絕。」
「這是進步？」
「是不添麻煩。」
趙雷想了想。
「聽起來差不多。」
午飯前，主樓外暫時恢復了安靜。
東廊仍舊封著，雜物房後方也拉起了警戒帶。孩子們被安排在石坪另一側玩木片，不能靠近草邊。
沈靈兒坐在小凳子上，手裡拿著一根細繩。
她沒有玩。
而是在繩子上每隔一段打一個小結。
趙雷端著飯盒經過，停在她面前。
「你在數什麼？」
「長度。」
「繩子也需要量？」
「需要。」
「用尺子不行？」
「尺子會斷。」
趙雷看了看那根柔軟的細繩。「它也會斷。」
「所以不能拉太緊。」
趙雷蹲下來。「那這些結是做記號？」
「嗯。」
「幾個？」
「看用途。」
「能不能教我？」
沈靈兒抬頭。「你想學什麼？」
「最簡單的。」
小姑娘把繩子遞給他。「打一個固定圈。」
趙雷接過繩子，照著她剛才的動作繞了一遍。
繩圈剛成形，便鬆開了。
他重新來。
這次結是緊了，可繩頭從圈裡穿錯了位置，整個結歪向一邊。
陳豆豆在旁邊探頭看。「趙叔叔，你打的是蝴蝶結嗎？」
「這是實用結。」
沈靈兒伸手，把繩子從他手裡抽走。
她沒有重新示範，只把趙雷打歪的地方拆開，將其中一段拉直。
「你這裡繞反了。」
「哪裡？」
「這邊應該壓住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受力才不會散。」
趙雷看著她的手指。「如果散了呢？」
「重新打。」
「有沒有不散的？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你爸爸教你的時候——」
沈靈兒抬眼。
趙雷立刻停住。
她低頭繼續整理繩子，聲音平淡。「他說，結散了不丟人。」
趙雷等了一下。
「後面呢？」
「別把繩子怪了。」
趙雷愣了愣。
沈靈兒將繩子遞還給他。「再來。」
趙雷這一次沒問，低頭重新打結。
繞繩，壓住，穿過，收緊。
結仍然不算漂亮，卻比剛才穩了許多。
沈靈兒拉了拉。
「可以。」
趙雷頓時抬起頭。「真的？」
「短時間固定能用。」
「什麼叫短時間？」
「你別把它綁在車上。」
趙雷剛升起來的得意，又慢慢落了下去。
林硯在旁邊聽著，問道：「繩結也有使用範圍？」
「有。」沈靈兒說，「固定人、固定東西、臨時牽引，不一樣。」
「那剛才這個適合什麼？」
「固定輕的東西。」
趙雷馬上把飯盒放到旁邊，拿繩子繞住。
「比如飯盒？」
沈靈兒看著他。
「你怕它跑？」
趙雷低頭看飯盒。
飯盒安安靜靜地放在桌上。
「我是在測試。」
「測試完了。」
「效果呢？」
「飯盒沒跑。」
趙雷滿意地點了點頭。「說明成功。」
沈靈兒把大海豚放到桌面，伸手捏住它的鰭。
「你再試。」
趙雷看著那隻海豚，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又被安排了。
「它也要固定？」
「它比飯盒重。」
趙雷只好拿繩子繞住玩偶。
他剛打好結，沈靈兒一拉，大海豚便從桌面滑了下來。
趙雷一愣。
「結沒松。」
「但東西動了。」
「那怎麼辦？」
「底下墊。」
趙雷看著桌面，又看向旁邊的防潮墊。
沈靈兒已經把防潮墊推了過來。
「受力不是只有繩子。」
趙雷將墊子鋪好，再把海豚放上去。
這次，他重新調整繩子的方向，把玩偶固定在墊子中央。
沈靈兒拉了拉。
海豚沒有滑動。
「這次可以。」
趙雷坐在椅子上，忽然有些感慨。「我終於固定住它了。」
沈靈兒抱回大海豚。
「不，是它暫時不想動。」
趙雷：「……」
陳豆豆在旁邊認真問：「海豚會自己跑嗎？」
「不會。」沈靈兒說。
趙雷立即補充：「它只是比較有原則。」
沈靈兒用海豚尾巴拍了他一下。
啪。
趙雷捂住肩膀。「我又說錯了？」
「你把飯吃了。」
「這和繩子有什麼關係？」
「你問太多，飯會涼。」
趙雷低頭看飯盒。
飯確實已經涼了。
他拿起筷子，老老實實吃飯。
沈靈兒坐在旁邊，低頭重新檢查那根細繩。
陽光落在繩結上，照出一小截磨白的纖維。
她伸手捏住那處，眉頭輕輕皺了一下。
「怎麼了？」楊密問。
「這根繩子用過。」
「剛才不是新的？」
「不是。」
沈靈兒把繩子翻到另一面。
磨白的位置很細，像是被金屬邊緣來回拉過。繩纖維里還夾著一粒淺灰色粉末。
她沒有聲張，只將繩子放進透明袋。
林硯看見她的動作，走了過來。
「和舊石道那邊的繩子有關？」
「可能。」
「剛才誰拿過？」
許姐回頭確認。「後勤倉庫里取的。原本是用來固定警示牌的。」
沈靈兒看向繩子的末端。
末端沒有剪斷痕跡。
卻少了一截。
她抬頭，看向主樓後方那片被樹影遮住的草地。
「倉庫里還有同樣的繩子嗎？」
許姐說：「應該有。」
「去看。」
趙雷剛咽下最後一口飯，立即放下筷子。「我也去。」
沈靈兒轉頭。
趙雷立刻補充：「我去看自己的腳。」
小姑娘盯了他兩秒。
「跟在媽媽旁邊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你離倉庫近了，會想開門。」
趙雷認真想了想。
「我確實有一點。」
沈靈兒抱起大海豚，牽住楊密的手，朝後門走去。
趙雷跟在最後。
走到門檻時，他忽然停下，低頭看了看地面。
門檻旁有一小塊濕泥，泥上印著半個鞋底。
不是他的。
沈靈兒也停了下來。
她沒有蹲下，只看了兩眼，便將楊密往身後輕輕拉了半步。
趙雷立刻閉上嘴。
這一次，他什麼都沒有問。
小姑娘抬起頭，看向後門外那條通往倉庫的碎石路。
路面乾燥。
可那半個鞋印，方向卻是從倉庫裡面出來。
沈靈兒慢慢抱緊了大海豚。
「倉庫有人進去過。」
許姐的手，已經摸到了腰間的鑰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