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水花。」
趙雷盯著紙上的小人,半天沒有說話。
紙上的人確實抱著一把傘。
只是腦袋後面,多了兩隻尖尖的耳朵,腳邊還畫著幾個黑色小點。旁邊那把椅子也被畫得歪歪扭扭,像是剛從地上逃出來。
「我為什麼有耳朵?」趙雷終於問。
沈靈兒收好鉛筆。「方便辨認。」
「我本人已經很容易辨認了。」
「不夠。」
「哪裡不夠?」
小姑娘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紙上的小人。
「你會動。」
趙雷低頭看紙。
紙上的小人背後,確實畫了幾條歪歪扭扭的線,像是在往椅子旁邊移動。
「這叫動態記錄。」
「你剛才差點坐到蜂巢上。」
「我沒有坐。」
「因為你停下了。」
「那說明我反應快。」
「因為我喊了停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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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雷張了張嘴,最後把那張紙疊起來,鄭重地放進透明袋。
「我覺得這張教材,越來越不尊重老師了。」
沈靈兒抱著大海豚站起來。
「它只記錄事實。」
「事實可以委婉一點。」
「椅子已經很委婉了。」
趙雷看向窗外。
那把只拖出來一半的摺疊椅仍然停在木廊邊,椅背露出半截,旁邊的灌木被隔離帶圍了起來。幾隻黃黑色飛蟲在灌木上方來回飛過,偶爾鑽進枯葉下面,又很快飛出來。
趙雷默默把透明袋壓在桌上。
「明天我不碰椅子。」
「明天也不去東廊。」
「那椅子怎麼辦?」
「等工作人員處理。」
「它會不會自己長腿跑出來?」
「你希望它長?」
「不希望。」
「那就別惦記。」
趙雷點頭。
點完以後,他還是朝窗外看了一眼。
沈靈兒抬起海豚,用尾巴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。
啪。
「眼睛收回來。」
趙雷立即轉身。
「我在看窗戶。」
「窗戶沒危險。」
「窗戶外面有。」
「所以別看。」
趙雷坐回椅子上,雙手放在膝蓋。
過了幾秒,他又小聲問:「那我看哪裡?」
沈靈兒低頭整理海豚耳朵上的絨毛。
「看你自己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「我也沒什麼好看的。」
「那就閉眼。」
白思思在旁邊整理衣袋,聽見後笑著搖了搖頭。
第二天早上,東側木廊依舊沒有開放。
林場工作人員在灌木外重新加了一層細網,網腳壓進泥里,警示牌也從一塊換成了三塊。節目組原本安排在廊下拍攝的環節被臨時取消,導演只好把桌椅搬到主樓前的石坪上。
石坪靠近接待點,地面鋪著平整的石板,旁邊還搭了遮雨棚。
導演看著空出來的位置,終於恢復了一點精神。
「今天拍室外生活。」
趙雷抱著一箱礦泉水從門口經過。「這裡算室外?」
「有風,有光,有樹。」
「還有地板。」
「地板不影響室外。」
沈靈兒坐在遮雨棚下的小凳子上,正把幾隻顏色不同的塑料杯排成一排。楊密坐在她身邊,手裡拿著一把小剪刀,替她剪掉外套上翹起的線頭。
「別動。」楊密輕聲說。
沈靈兒低頭看杯子。「我沒動。」
「你的肩膀在動。」
「它自己呼吸。」
「那讓它小一點。」
小姑娘抿住嘴,立刻把肩膀放平。
趙雷將礦泉水箱放到桌邊,湊過來看杯子。
「這又是什麼新課程?」
「辨顏色。」
「紅黃藍?」
沈靈兒拿起一個淺綠色杯子,倒入半杯清水,又將一小片從林場送來的葉子放在旁邊。
葉片細長,邊緣有鋸齒,葉柄處帶著一層很淡的紅色。
「看葉子。」她說。
趙雷彎下腰。「這個我認識。」
沈靈兒抬眼。
「樹葉。」
趙雷說得很有把握。
陳豆豆在旁邊立即笑了起來。
沈靈兒將葉子夾起來,放回紙盤。
「你認識得很全面。」
「至少方向沒錯。」
「它不是給你猜的。」
林硯也走了過來。他看了看紙盤裡的葉子,問:「這是從哪裡拿來的?」
「林場的人剛才送來的。」許姐說道,「東側灌木邊發現了一片,想讓大家認一下。最近孩子們喜歡在附近撿果子,怕有人誤摘。」
楊密的手停了一下。
「有毒?」
「果實有危險。」許姐點頭,「葉子本身也不能隨便揉碎接觸。林場還在確認具體種類。」
沈靈兒拿起另一片葉子,對著光看了看。
「馬桑。」
許姐一愣。「你確定?」
「葉子對生,葉脈往兩邊分。果子一串,成熟以後顏色會變深。」
「這裡沒有果子。」
沈靈兒指向紙盤邊緣。
那裡放著幾顆從灌木下撿來的小果實。果實已經被雨水打得發亮,顏色從紅褐到深紫不等,大小和小葡萄差不多。
「有。」
趙雷往後退了半步。
「這個長得還挺像能吃的。」
沈靈兒看他。
「所以它才長得有用。」
「有用?」
「讓人誤會。」
陳豆豆好奇地伸手。
沈靈兒用海豚尾巴壓住他的手背。
「不碰。」
陳豆豆立刻收手。
「它會咬人嗎?」
「不會。」
「那為什麼不能碰?」
「有些東西不咬你,也能讓你肚子疼。」
趙雷認真補充:「還有可能讓你以後看見葡萄就害怕。」
沈靈兒搖頭。「不是嚇唬人的時候。」
趙雷馬上閉嘴。
林場工作人員戴著手套,將那幾顆果實重新裝進小袋裡。沈靈兒卻沒有停止,她拿起一片新鮮葉子,用鑷子夾住葉柄,輕輕折了一下。
葉柄斷口處滲出一點透明汁液。
趙雷湊近看。「這是不是能判斷有沒有毒?」
「不能。」
「那你折它幹什麼?」
「看汁。」
「汁能看出什麼?」
沈靈兒把葉片放回紙盤。
「看出你不能用這種方法判斷。」
趙雷認真點頭。
「原來是反面教材。」
「你終於懂了。」
林硯俯身看了看袋中的果實。「馬桑果確實不能誤食。附近還有嗎?」
「東廊外面有一片。」許姐說道,「已經讓人圈起來了。」
沈靈兒忽然抬頭。「不止。」
眾人看向她。
小姑娘指向石坪外側的草地。
那裡有幾株低矮灌木,枝條被雨水壓彎,葉片藏在草叢裡。遠遠看去,與普通野草沒有區別。
「那裡也有。」
許姐馬上走過去,停在草地邊緣。
她沒有伸手撥,只低頭看了一會兒,果然在幾片寬大的草葉下面發現了幾顆顏色發暗的果實。
趙雷抱著胳膊。
「它們是怎麼過來的?」
「鳥吃了果子,種子會落下來。」林硯說道。
沈靈兒搖頭。「不一定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這裡的果子被踩過。」
她指向灌木下方。
一片濕泥里有幾道淺淺的擦痕,果實附近的草葉被壓向同一側。那幾顆果子沒有被鳥啄過,表皮也沒有破損,只是被什麼東西從灌木底部帶到了外面。
「有人踩到枝條。」她說。
許姐皺起眉。「工作人員昨天清理過外圍。」
「不是昨天。」
沈靈兒蹲在安全距離外,拿出一根細竹籤,指向灌木旁邊的一處泥面。
泥里有兩條很窄的溝痕,一直延伸到石坪邊緣。
「小車。」
林硯順著溝痕看過去。
「搬運車?」
「輪子窄,重量不大。不是工作人員那種推車。」
趙雷站在後面,立即舉手。
「我沒推。」
沈靈兒頭也不回。「沒人問你。」
「提前說明。」
「說明無效。」
許姐叫來負責後勤的工作人員,確認昨天沒有人從這片草地推車經過。節目組的設備也都從主路搬運,沒有走草邊。
林硯看著那兩道溝痕,神情漸漸嚴肅起來。
「有人從這裡搬過東西?」
「或者拖過。」沈靈兒說道。
她用竹籤沿著痕跡向前比了比。溝痕在石坪邊緣消失,卻沒有繼續通向主路。石坪上的水已經幹了大半,留下幾塊顏色較深的擦痕。
「東西到了這裡,被抬起來。」
趙雷看了看石坪,又看了看草地。
「為什麼不直接推到路上?」
「不想讓車輪留下痕跡。」
「可這裡還是有。」
「他們沒想到會下雨。」
趙雷低頭看著那兩道溝痕。
「下雨把痕跡衝出來了?」
「嗯。」
沈靈兒用竹籤碰了碰溝底。
溝底卡著一點灰白色碎屑,和北側舊石道上的碎石粉顏色相近。
林硯立即拿出相機拍照。
「可能和那輛皮卡有關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你覺得呢?」
沈靈兒將竹籤裝進證物袋,抬頭望向北側山林。
「方向一樣。」
趙雷的臉色微微變了。
「這裡離北側很遠吧?」
「直線不遠。」林硯說道,「但中間隔著山坡和林緣。」
沈靈兒看向石坪外側的幾排樹。
「可以繞。」
「繞到這裡來,再把東西搬進接待點?」趙雷問。
「不是接待點。」
小姑娘指向石坪邊上的一間舊雜物房。
雜物房的門平時很少打開,門口堆著幾塊廢木板,牆角還放著收起來的遮陽棚。門前是一小段背陰的石板路,雨水很難直接曬乾。
趙雷盯著那扇門。
「那裡有什麼?」
「你沒進去過?」
「沒有。」
沈靈兒看他。
「你不是哪裡都想看?」
「我也有沒去過的地方。」
「這很難得。」
趙雷沒有聽出這是誇獎。
許姐走過去,從腰間取出鑰匙。門鎖上積著一層灰,鎖孔周圍卻有幾道新鮮的擦痕。
她的表情變了。
「這裡昨天有人開過?」
趙雷立刻向後退。
沈靈兒卻沒有靠近門口。她先看了看門檻,又看門縫下方的灰塵。
門內的灰塵很厚。
只有靠近右側門角的位置,露出一道很細的弧形空隙,像是什麼東西從裡面被拖到門邊,又停了下來。
「門沒有完全打開。」她說。
「那鎖怎麼會有痕跡?」許姐問。
「鎖被試過。」
林硯蹲下來查看鎖孔。
沈靈兒伸手攔住他。
「先別碰。」
「可能有指紋?」
「也可能有東西。」
她從口袋裡取出一面很薄的金屬片,沿著門鎖下方的木板緩慢移動。金屬片沒有發出聲音,到了門縫旁邊時,卻輕輕彈了一下。
趙雷立即看向她。
「裡面有鐵?」
「有。」
「鎖?」
「不是。」
沈靈兒再次移動金屬片,停在門縫左側。
「釘子。」
許姐皺眉。「有人把釘子放在門後?」
「不是放。」
小姑娘指向門縫下方。
一根細細的黑線從門內穿出,貼著地面,延伸到雜物房側面。黑線顏色很深,幾乎與陰影融在一起。
趙雷張了張嘴。
沈靈兒立即看他。
「別問。」
趙雷把嘴閉上。
過了兩秒,他忍不住伸手指了指自己。
沈靈兒仍然看著他。
「也別指。」
趙雷默默放下手。
林硯沿著黑線看去,發現它繞過牆角,連接到一隻倒扣的塑料筐。塑料筐底下壓著幾塊石頭,旁邊還留著幾片被碾碎的馬桑葉。
許姐後背發涼。
「又是報警裝置?」
「可能是提醒。」沈靈兒說道。
「有人進門,就會拉動這根線?」
「門一開,線先松。筐會倒,裡面的東西會響。」
趙雷終於忍不住了。
「那如果不是報警,是——」
「你今天想完整說話嗎?」
趙雷立刻搖頭。
沈靈兒沒有碰黑線。她讓所有人退到石坪中央,又通知林場人員來處理。
這一次,連導演也沒有拿出平板。
他只是站在遠處,望著那間不起眼的雜物房,聲音放得很輕。
「這裡平時有人用嗎?」
許姐搖頭。「主要放舊工具和防雨布。鑰匙只有後勤、林場和我這裡有。」
「那黑線是誰裝的?」
「要查記錄。」
沈靈兒抱著大海豚,看著那扇緊閉的門。
趙雷站在她旁邊,難得沒有開玩笑。
「裡面不會又有盒子吧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瓶子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野豬?」
沈靈兒側頭看他。
「你希望是什麼?」
趙雷想了想。
「最好是空房間。」
「那你進去看看。」
趙雷立即閉嘴。
林場人員趕來後,沒有立刻開門,而是先從側面檢查黑線與門框的連接位置。確認沒有新的壓力裝置後,才將線固定住,再把門打開一條縫。
門內沒有聲音。
也沒有東西衝出來。
只有一股潮濕的木頭味,從縫隙里慢慢飄出來。
許姐站在遠處問:「看見什麼了嗎?」
林場人員用手電照進去。
「舊工具,防雨布,還有幾個空木箱。」
趙雷鬆了口氣。
「我就說——」
沈靈兒立即抬手。
他把後半句話咽了回去。
林場人員繼續檢查,很快在雜物房最裡面發現了一塊被挪動過的木板。木板後面不是牆,而是一道窄窄的通風口,通風口外側正對著石坪後方的灌木。
通風口底部,積著一層淺灰色粉末。
和北側石道上的石粉顏色幾乎一樣。
林硯走到沈靈兒身邊。
「東西是從這裡進出的?」
「人進不來。」
「小車也不行。」
「東西可以。」
她指向通風口下方。
那裡有兩道淺淺的拖痕,寬度與草地上的溝痕一致。拖痕從通風口一路延伸到木箱旁邊,箱角還粘著幾根黑色纖維。
趙雷看著那道通風口,慢慢說道:「有人把東西從外面拖到這裡,再從通風口送進去?」
沈靈兒點頭。
「為什麼要送進雜物房?」
小姑娘看向裡面那幾個空木箱。
「這裡沒人看。」
「可有鎖。」
「所以才裝線。」
林硯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這根線不是防止別人進去。」
「嗯。」
沈靈兒把大海豚往懷裡抱緊了一點,目光落在那幾隻空木箱上。
「是防止裡面的東西被拿走。」
風從石坪邊緣吹過來。
草地上的幾株馬桑輕輕晃動,暗紅色的果實藏在葉片下面,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趙雷看著那間雜物房,忽然低頭檢查自己的腳。
沈靈兒瞥了他一眼。
「看什麼?」
「看我有沒有踩到新的教材。」
小姑娘沉默兩秒。
「你今天有進步。」
趙雷眼睛亮起來。
「真的?」
「你先看腳,再問話。」
趙雷的笑容慢慢收住。
沈靈兒轉身往主樓走。
走出幾步,她忽然停下,回頭看向那片草地。
「許姐。」
「怎麼了?」
「把那幾株馬桑也圈起來。」
「已經看見了。」
「不是那裡。」
小姑娘指向更遠處的樹根。
樹根背陰處,有一小片被雨水沖開的泥土。泥土下面露出半枚白色塑料片,邊緣沾著淺灰色粉末。
她沒有過去。
只是看著那塊塑料片,慢慢說道:
「那裡還有人走過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