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你怎麼知道第二個才是他想藏的?」
林硯沒有立即把這句話傳出去。
沈靈兒伸出手,點了點平板上的照片。
兩個黑箱並排放在後斗里。
靠近尾門的那個,鎖扣露在外面。更裡面的那個,卻被一條舊綁帶壓住,箱蓋上還搭著半塊灰布。
「外面的好拿,裡面的多綁了一道。」
林硯低頭看了片刻。
「也可能只是怕運輸時滑動。」
小姑娘眉頭皺了一下。
又看了兩眼。
「那就讓他們查。」
「第二個一定有問題?」
「沒說一定。」
趙雷剛抱著傘走進門,正好聽見這句。
他下意識開口:「你剛才那個語氣,可不像沒說一定。」
沈靈兒轉頭。
趙雷抱緊傘。
小姑娘盯著他看了兩秒,忽然把平板推回林硯面前。
「加兩個字。」
「哪兩個?」
「可能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林硯點點頭,將現場照片收起來,隨後通過對講機提醒工作人員繼續按流程檢查,不要因為外面的箱子已經打開,就放鬆對裡面物品的警惕。
趙雷站在門邊,有些意外。
「你今天這麼好說話?」
沈靈兒坐回椅子,重新拿起湯匙。
「我又沒鑽進箱子裡。」
「那你剛才站起來——」
「湯喝完了。」
趙雷低頭。
她的小碗果然空了。
楊密忍著笑,將盛湯的勺子拿過來。
「還要一點?」
沈靈兒把碗推過去。
「不要蔥。」
「這個鍋里有。」
小姑娘看了看湯鍋。
又看了看趙雷。
趙雷立即後退一步。
「我不負責撈蔥。」
「沒叫你。」
「那你看我幹什麼?」
沈靈兒抱住大海豚,慢吞吞地說道:「看你抱著傘吃不吃飯。」
趙雷低頭。
傘還在懷裡。
白思思終於笑出了聲。
……
午飯後,北側的消息暫時沒有再傳來。
許姐把接待點後門鎖好,又在活動室門口重新貼了一張活動範圍圖。原始林區那一大片,都被紅色斜線蓋住。
導演看著圖,嘆了口氣。
原本安排好的森林體驗,如今只能壓縮到接待點附近。
鏡頭裡拍得最多的,已經從參天大樹變成了趙雷的膠靴。
趙雷對此頗有意見。
「我昨天洗了兩遍。」
導演沒聽明白。
「什麼?」
「鞋。你要拍,至少拍乾淨的。」
沈靈兒趴在桌邊,正在用一截短鉛筆塗紙上的空白。
聞言,頭也沒抬。
「拍鞋裡面。」
趙雷警覺起來。
「裡面怎麼了?」
「能證明你有腳。」
導演低頭笑了。
趙雷看著他。
「這句不能留。」
導演抱著平板走開,沒答應。
楊密坐在女兒旁邊,低頭看她畫的東西。
紙上不是路線。
是一隻很圓的東西,長著幾根短短的腿,後面還有一個尖角。
「畫的什麼?」
「大海豚。」
楊密看了看紙,又看了看椅子上的玩偶。
一時沒有說話。
沈靈兒抬起眼。
「你有意見?」
「它怎麼長腿了?」
小姑娘將鉛筆往桌上一放。
「那是水花。」
楊密點頭。
「水花畫得很有力量。」
沈靈兒滿意了。
趙雷從旁邊經過,瞥了一眼。
「我以為是野豬。」
鉛筆停住。
楊密默默將自己的水杯往旁邊挪了挪。
趙雷也停住。
片刻後,沈靈兒把紙翻了過去。
「你今天下午有事了。」
「什麼事?」
「坐著。」
趙雷愣了愣。
「這個我會。」
小姑娘拿起鉛筆,下巴一抬。
「給野豬當參考。」
……
下午的太陽出來以後,接待點東側的木廊漸漸幹了。
這一面靠著林緣,廊外有一條淺溝,再往外便是灌木和幾棵老樹。工作人員平時搬東西,都走廊下,不往草里踩。
許姐讓人把幾張摺疊椅挪出來通風。
孩子們坐在靠牆的位置,用松果和小木片搭房子。
松果是林場之前處理好、裝在盒子裡的。
陳豆豆拿了最大的一個,放在木片屋頂上。
屋子當場塌了。
他蹲在那裡,神情十分嚴肅。
「這個房子不結實。」
沈靈兒坐在旁邊的小凳子上,手裡捏著一塊餅乾。
「你把山放屋頂了。」
陳豆豆看看松果。
覺得她說得有點道理。
趙雷則站在廊柱旁邊,準備把一隻摺疊椅拖過來。
椅腿剛擦過木地板,沈靈兒忽然抬頭。
「停。」
趙雷手一松。
椅子沒動。
人先站直了。
「我沒碰線。」
小姑娘沒有理他。
她看著木廊外側。
一隻黃黑相間的飛蟲,從矮灌木上方繞過來,落到離廊柱幾步遠的泥地上,很快消失在枯葉下面。
過了一會兒,又有一隻從同一個地方鑽出來,貼著草梢飛走。
沈靈兒把餅乾放回紙袋。
「媽媽,帶他們進屋。」
楊密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沒有立刻看清是什麼,卻已經站起身。
「豆豆,小魚,萌萌,先回活動室。」
陳豆豆還想搶救自己的房子。
沈靈兒伸腳,輕輕擋住他往前挪的小板凳。
「房子放假。」
「我還沒搭好。」
「所以不用上班。」
林嘉從門裡出來,見楊密已經帶著兩個女孩往回走,立即把兒子牽起來。
趙雷仍站在椅子旁邊。
「我呢?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你要留著收租?」
趙雷立刻鬆開椅背。
這次他沒問第二遍。
眾人緩緩退回屋裡。
許姐最後進來,將通往木廊的門關好。
隔著玻璃,趙雷終於看見了那片枯葉上方來回飛動的小東西。
「蜜蜂?」
「像胡蜂。」沈靈兒說道,「沒看清是哪一種。」
許姐臉上的笑意收了起來。
她站在離玻璃稍遠的位置,觀察了一會兒,立即聯繫林場工作人員。
「東廊外面可能有地下蜂巢。對,就在第三根柱子外側,先把這邊的通道封起來。」
趙雷看看窗外,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。
「我剛才拖椅子,會驚動它們?」
「有可能。」許姐說道,「附近的震動、碰到巢口,都可能讓它們受到驚擾。」
沈靈兒伸手指了指他的椅子。
「你再拖兩步,就坐它們門口了。」
趙雷緩緩吸了一口氣。
「難怪位置這麼好。」
白思思看向他。
「哪裡好?」
「通風,向陽,還沒人坐。」
沈靈兒點頭。
「有住戶。」
……
工作人員很快在木廊兩端設了隔離。
節目組搬椅子、收東西的安排全部停下。
導演站在活動室里,望著玻璃外那張只拖出來一半的摺疊椅,忍不住問:「能用長焦拍嗎?」
「隔著關好的窗,別開門。」許姐說。
沈靈兒又補了一句。
「別叫趙雷叔叔去指。」
趙雷轉過頭。
「我也沒說我要去。」
導演卻默默放下了剛抬起來的手。
趙雷看看他。
慢慢眯起眼睛。
「你剛才是不是想讓我過去介紹?」
導演咳了一聲。
「沒有。」
沈靈兒靠在楊密腿邊。
「他手都抬了。」
「也可能是撓頭。」
「那你幫他。」
趙雷真把手伸了過去。
導演立即躲開。
屋裡的緊張總算散了一點。
陳豆豆趴在桌沿,仍惦記著自己的木片。
「靈兒姐姐,它們為什麼住地下?樹上不是有地方嗎?」
「種類不一樣,住的地方也不一樣。」
沈靈兒拿了一張空紙,隨手摺成半圓,扣在桌上。
「有的藏樹洞,有的在屋檐下面。有的,腳底下。」
陳豆豆立即低頭。
小姑娘看著他。
「這是地板。」
他又把頭抬起來。
趙雷坐在另一邊,難得沒有接玩笑。
「林子裡那麼多飛蟲,怎麼分辨是不是附近有巢?」
沈靈兒伸出兩根手指,在桌面上點了兩個位置。
「飛過去一隻,不算。一直有進有出,又都在同一個地方,就別往前湊。」
林硯從走廊過來,聽見後補了一句:「但也不用為了確認,站在那裡數。發現集中活動的跡象,先退開,讓工作人員查看。」
「那聽聲音呢?」趙雷問。
「你想把耳朵伸洞裡?」
「遠遠聽。」
沈靈兒指了指窗外。
林子裡有鳥叫,有蟬聲,廚房後面還有排風扇低低的響動。
趙雷聽了半天。
沒聽出蜂鳴。
小姑娘將紙折好。
「你聽不見,不代表沒有。」
趙雷點頭。
這句話,他今天記得很牢。
……
隔了十幾分鐘,林場的人趕到接待點。
他們從室內觀察了位置,又向許姐確認了最近的清掃和施工情況。
東側木廊一直有人經過,但那叢灌木長得快,淺溝外側又堆著落葉,之前沒人留意那處小小的入口。
工作人員沒有讓嘉賓出去辨認。
確認存在蜂類集中出入後,便擴大了隔離範圍,等具備防護條件的人員處理。
趙雷看著許姐把警示牌掛好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「我小時候聽人說,碰見蜂巢,捂著頭蹲下就行。」
沈靈兒抬眼。
「等它們下班?」
白思思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。
「別拿小時候聽的亂試。」
林場工作人員接過話:「發現蜂巢、還沒受到攻擊時,別揮打,別驚擾,平穩離開。如果已經有蜂追著蜇,就要儘快離開蜂巢附近,護住頭臉,找能關門窗的建築或車輛躲避,不能蹲在巢邊硬等。」
趙雷聽完,緩緩點頭。
「所以也不能跳水。」
「不能指望靠跳水脫險,還可能溺水。」
陳豆豆抱住自己的小水杯。
「它們會追很遠嗎?」
「別靠猜它追多遠來決定停不停。」工作人員說,「真有人被蜇後呼吸不舒服、頭暈,或者全身出現明顯反應,要立即求助。被多處蜇傷也要及時就醫。」
楊密低頭看了看沈靈兒。
小姑娘正坐在她身邊,晃著一隻腳。
不緊張。
也沒再往窗邊湊。
仿佛剛才只是提醒大家,外面有一塊濕地,不適合落腳。
可那張椅子就停在那裡。
再往前拖一點,趙雷便真要坐到那處出入口旁邊。
楊密伸手,輕輕捏了捏女兒的手心。
沈靈兒抬頭。
「幹什麼?」
「看看你有沒有沾餅乾渣。」
小姑娘把兩隻手攤開。
十分坦蕩。
下一刻,一點碎屑從袖口掉下來。
母女倆同時低頭。
沈靈兒沉默片刻。
「它藏的。」
楊密笑著拿來濕巾。
「嗯,把它請出來。」
……
傍晚時,東側通道仍沒有開放。
大家改從前門進出。
那張摺疊椅也暫時留在原地,沒有人為了收它再靠近灌木。
趙雷坐在餐廳里,把透明袋中的紙拿出來,準備添上一條。
他握著筆,想了很久。
最後寫下:
發現蜂巢,不圍觀,不亂動。
寫完,他將紙推到沈靈兒面前。
「這次怎麼樣?」
小姑娘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少了。」
「少什麼?」
「你的椅子。」
趙雷嘴角一抽。
「椅子已經留在外面了。」
「所以別惦記。」
「我沒惦記。」
話音剛落,導演從旁邊經過。
「那把椅子是節目組的,明天——」
趙雷一把拉住他。
「你也別惦記。」
導演被拉得停住。
白思思低頭笑了。
林硯坐在對面,看著那張添了好幾行字的紙,忽然問沈靈兒:「你爸爸教你認這些,也帶你專門找過蜂巢?」
沈靈兒搖頭。
「沒找。」
「那怎麼學的?」
小姑娘捏住大海豚的鰭,想了一下。
「看過空的。」
「空蜂巢?」
「嗯。還有照片。」
趙雷有些意外。
「就這些?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你學認老虎,還得先給它摸一下?」
趙雷立即點頭。
「照片好。」
林硯卻看著她,沒有再問。
這幾天,他們總覺得沈靈兒懂得太多,便忍不住去想,她父親究竟帶她經歷過多少危險。
此刻才發現,那個人也會把危險留在照片上,把已經空掉的巢拿來給女兒看。
學會認出危險,未必非得先挨一下。
楊密替女兒撥開額前的碎發。
「爸爸還說過什麼?」
沈靈兒摸了摸肚子。
「說有些地方,看著沒人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其實已經住滿了。」
趙雷朝東側看了一眼。
那張椅子隔著窗,仍舊能看見半個靠背。
他默默將紙拿回來,在最下面又加了四個字。
先看周圍。
沈靈兒看見了。
這一次,沒有挑毛病。
……
晚飯前,許姐接到了北側現場的電話。
皮卡周圍的線路已經確認,其中一部分連接著簡易報警裝置。車輛和箱內物品仍在進一步檢查,裝有不明物質的玻璃瓶會交給專業機構辨認。
沒有更多能對外說明的消息。
林硯放下手機,對眾人說道:「明天也不安排北側活動。」
楊密點頭。
趙雷甚至沒有失望。
他已經把那張紙折好,準備放回透明袋。
沈靈兒卻伸出手。
「給我。」
趙雷有點警惕。
「又補什麼?」
小姑娘拿過筆,在紙邊畫了一張椅子。
椅子旁邊,是幾個小小的黑點。
趙雷盯著看了一會兒。
「這是我今天差點坐的地方?」
「嗯。」
他又看了看那幾個黑點。
「這個畫得比上午的野……海豚好認。」
楊密側過臉。
白思思扶住了額頭。
沈靈兒慢慢抬眼。
趙雷立刻指向紙面。
「我夸蜂畫得好。」
小姑娘看了他片刻,沒有發作。
她只是低下頭,又添了兩筆。
椅子上多了一個人。
腦袋圓,腿很長,手裡還抱著一把傘。
趙雷越看越覺得不對。
「為什麼我背後還有兩隻耳朵?」
沈靈兒將筆帽扣好。
啪。
「水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