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講機里的聲音落下後,所有人都沒有立即說話。
風從舊石道另一側吹過來,帶著濕草和泥土的味道。水窪里的黑線被風吹得輕輕一晃,貼著石縫往樹林方向延伸。
趙雷站在原地,雙腳一動不動。
「車在林子裡?」他壓低聲音問。
對講機那頭傳來護林員的回答:「是,距離舊石道大概三十米。被樹枝和防雨布蓋住了,只看見後半部分。」
趙雷看了看旁邊的樹林。
樹林沒有車聲,也沒有人的說話聲。
只有一片被雨水壓彎的蕨葉,正慢慢恢復原狀。
他往後退了半步。
沈靈兒立即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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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幹什麼?」
「給車讓路。」
「車在哪兒?」
「還沒出來。」
「你已經開始讓了?」
「提前準備。」
沈靈兒抱回大海豚,轉頭對林硯說道:「讓他們別動。」
林硯拿起對講機。「先不要靠近車輛,原地等我們。檢查周圍有沒有人和繩子,保持距離。」
對講機里應了一聲。
趙雷盯著那片樹林。「還要過去?」
「去看外圍。」
「車都藏在裡面了,還算外圍?」
「車在路邊。」
「那樹林裡呢?」
「也是路邊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腳下,又看了看樹林。
「這個路邊有點大。」
「所以才讓你別亂走。」
「我一直很穩。」
沈靈兒指向他鞋邊。
趙雷低頭。
剛才他後退時,右腳已經踩進了水窪邊緣。鞋底壓住了一根細細的枯枝,枯枝下方露出半截黑色塑料管。
趙雷立即抬腳。
枯枝彈了一下。
樹林裡面傳來一聲輕響。
咔。
所有人同時停住。
趙雷的腿又抬了起來。
「這次不是我。」他小聲說。
沈靈兒蹲下來,沒有碰那根塑料管,只用一截樹枝將旁邊的落葉慢慢撥開。
塑料管順著石縫往樹林裡延伸,表面沾著泥,顏色和濕土幾乎一樣。管子一端埋在水窪旁,另一端消失在灌木後。
林硯皺眉。「是電線管?」
「裡面有東西。」沈靈兒說道。
趙雷的聲音更輕了。「活的?」
「你可以靠近看看。」
「我覺得它不需要我確認。」
沈靈兒拿起一顆小石子,朝塑料管延伸的方向輕輕滾去。
石子撞上管壁。
咔。
剛才那聲輕響又傳了出來。
這一次,大家都聽清楚了。
像是某個金屬扣被拉動。
護林員抬起長柄工具。「有機關?」
「不能確定。」沈靈兒搖頭,「先不要碰。」
趙雷立即點頭。「不能確定,就不碰。」
沈靈兒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今天記得挺快。」
「我昨天也記得。」
「你昨天拿木桿戳過。」
「那是昨天的我。」
「今天的你也想拿傘捅車。」
趙雷默默將長柄傘往身後藏了藏。
林硯通知警方,讓他們從另一側繞過來。隨後,他帶著護林員沿著石道邊緣向前,儘量避開那根塑料管。
沈靈兒沒有走在最前面。
她站在水窪旁,取出一小截白色粉筆,在石頭側面畫了一個小小的橫線。
趙雷看見了。「你又記號?」
「位置。」
「為什麼不用紙?」
「風會吹走。」
「那粉筆會不會被雨衝掉?」
「會。」
「那還畫?」
沈靈兒收起粉筆。「讓它只管今天。」
趙雷想了想,覺得這句話聽起來很有道理,又覺得自己暫時不應該夸。
他只好閉嘴。
走出十幾米後,警方人員從舊石道另一端趕來。兩人穿著雨衣,帶著現場封鎖用品,其中一人手裡還提著金屬探測器。
護林員遠遠指了指樹林。
「車在那裡。」
警方人員沒有立即過去,而是先在外圍觀察。
沈靈兒站在警戒線外,抬頭看了一眼樹冠。
「車停了多久?」
其中一名警員愣了一下。「還不知道。」
「你們先看樹。」
警員順著她的目光看去。
車輛所在的位置上方,樹枝被壓得很低。幾根濕葉落在防雨布上,葉面已經發黑,邊緣卻沒有積水。旁邊幾根枝條上掛著新鮮斷口,樹皮里還泛著淺色。
「車剛開進去不久?」林硯問。
沈靈兒搖頭。「不是。」
她指向防雨布上方。
「車進來的時候碰過樹枝。後來有人把車蓋住,樹枝才被壓回去。」
趙雷走近一點,又停在警戒線外。「這能看出來?」
「看樹枝。」
「我也看了。」
「你看的是什麼?」
「它長得挺高。」
沈靈兒沒再搭理他。
警員用長杆從側面挑開一片垂下來的藤葉。防雨布露出一角,下面是一輛深灰色的舊皮卡。車身沾滿泥,車頭朝著樹林深處,後斗里堆著幾個黑色箱子。
沒有車牌。
前擋風玻璃被一塊深色布遮住,車門也鎖著。
趙雷盯著那輛車看了一會兒。「這車是不是壞了?」
「為什麼?」
「它停在這裡,沒開走。」
「你把車停在這裡,就一定是壞了?」
「如果是好車,誰願意躲在樹底下?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「你。」
「我不會開車進森林。」
「你開過。」
「那是路。」
「這裡也是路。」
趙雷立刻不說話了。
警員蹲在車輪附近,用相機拍攝。泥地上留下四道輪胎印,從舊石道旁一直延伸到車身下方。其中兩道被落葉蓋住,另外兩道被雨水沖得模糊。
沈靈兒看了片刻,忽然說道:「別踩後輪。」
警員動作停住。
「怎麼了?」
「那裡有壓痕。」
她指向右後輪外側。
輪胎旁邊的泥地被壓出一道很淺的凹槽,凹槽沒有延伸出去,像是某種東西被車輪壓在下面。泥土上方還纏著幾根很細的黑線。
警方人員用長杆撥了撥。
黑線立刻繃緊。
樹林深處傳來一連串輕響。
咔。咔。咔。
趙雷臉色變了。
「它是不是在數我們?」
沈靈兒往後退了一步。「不是。」
「那是什麼?」
「車輪旁邊連著東西。」
警員馬上停止動作,通知所有人後退。
其中一人沿著黑線方向觀察,很快在幾棵樹之間發現了一個被樹葉蓋住的小鐵盒。鐵盒只有巴掌大,固定在樹根後方,表面纏著黑色電線。
林硯神色凝重。「爆炸物?」
「不能確定。」沈靈兒說道,「先別碰。」
趙雷立即跟著重複:「不能確定,先別碰。」
沈靈兒回頭看他。
趙雷閉上嘴。
警方人員將現場擴大封鎖,聯繫專業人員處理。眾人退到安全距離外,暫時不能靠近那輛車。
趙雷站在一塊乾燥石頭上,儘量不往樹林裡看。
沈靈兒坐到一根倒木上,把大海豚放在腿邊,取出一塊硬紙板。
趙雷探頭過去。
紙板上已經畫出了車輛、石道、水窪和那根塑料管的位置。
「你什麼時候畫的?」
「剛才。」
「你還記得這麼清楚?」
「你走過的路我都記得。」
趙雷愣了一下,隨後有些感動。「老師,你終於承認我有參考價值了?」
沈靈兒把硬紙板轉了個方向。
「我是記你的鞋印。」
趙雷低頭看自己的膠靴。
鞋印確實留在水窪旁邊,左深右淺,旁邊還有一串被他踩斷的草莖。
「這個能說明什麼?」
「說明你差點踩到線。」
「我最後不是沒踩嗎?」
「因為我攔了。」
「那主要還是你的功勞。」
「你知道就好。」
趙雷摸了摸鼻子,往後退了兩步。
退完,他忽然覺得自己退得太明顯,又解釋道:「我是在給專業人員留工作空間。」
「你離得越遠越好。」
「我也覺得。」
沈靈兒把硬紙板遞給林硯。「那輛車不是臨時藏的。」
林硯低頭看圖。「你怎麼判斷?」
「車輪印進入樹林以後,只有前輪轉向。後輪沒有重新調整方向。」
「說明司機一次倒進去?」
「嗯。」
「那他從哪裡出去?」
沈靈兒指向車頭。
車頭朝著樹林深處。車輛前方是一段被灌木遮住的斜坡,坡面上沒有明顯輪胎印,卻有幾根樹枝被壓低。
「他不是從原路出去的。」
林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「車開進了斜坡?」
「沒開上去。」
「那他怎麼離開?」
「車可以留下,人可以走。」
趙雷聽著,慢慢抬頭。「車裡的人從斜坡走了?」
「可能。」
「可那裡沒有腳印。」
沈靈兒指向斜坡下方。
一根倒伏的樹幹橫在灌木之間,樹幹上沾著一層濕泥。泥痕從樹幹一端延伸到另一端,中間有幾處被擦亮,像有人踩著樹幹過去。
「他走樹。」
趙雷看了看那根樹幹。「人能從上面走?」
「你不能。」
「我不是問我。」
「別人能。」
林硯蹲下觀察樹幹上的泥痕。泥痕寬窄不一,前後間距卻很穩定,像是鞋底踩過留下的擦痕。
「不是翻過去的。」他說。
沈靈兒點頭。「是帶著東西過去。」
「怎麼知道?」
「樹皮上的泥只有一側。」
她指著樹幹朝向樹林的一面。
「如果人翻過去,另一側也會蹭到。現在只有這一面有泥,說明有人把東西拖過去,自己踩在上面。」
趙雷小聲道:「這人走路還挺講究。」
「他不想留下腳印。」
「那他為什麼不直接飛過去?」
沈靈兒看了他一眼。
趙雷立即改口:「我知道,飛不現實。」
「你知道得越來越晚。」
專業人員到來還需要時間。許姐讓大家先回接待點等候,警方和林場人員留下看守現場。
楊密牽住沈靈兒的手。
「我們先回去。」
小姑娘沒有拒絕,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輛被防雨布蓋住的皮卡。
「車裡的東西,不能動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也不能讓趙雷叔叔看。」
趙雷立即抬頭。「我只是遠遠看一眼。」
沈靈兒轉過來。「你剛才看見鐵盒以後,想做什麼?」
趙雷沉默。
白思思在旁邊溫聲說道:「他說想用傘柄把防雨布挑開。」
趙雷立刻解釋:「我只是想確認它是不是防水。」
沈靈兒指了指他手裡的傘。
「你拿傘確認?」
「工具順手。」
「你手裡的傘不是工具。」
「它有傘尖。」
「牙籤也有尖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傘尖,決定今天之內不再替它爭取職業身份。
回到接待點後,孩子們正在餐廳吃點心。
陳豆豆看見他們進來,立即跑過來。
「找到車了嗎?」
「找到了。」趙雷說道。
「車裡面有什麼?」
「還不知道。」
「是不是壞車?」
趙雷剛要回答,沈靈兒已經開口:「他不知道。」
趙雷看向她。「我可以猜。」
「不能。」
陳豆豆眨了眨眼。「那車是不是大車?」
「皮卡。」
趙雷終於找到一個能回答的問題。
沈靈兒轉頭看他。
「你看清楚了?」
「看清楚了。」
「你站在警戒線外,看清楚車身大小。」
「這也算本領。」
「算眼睛沒閉。」
陳豆豆又問:「車裡是不是有寶藏?」
趙雷想了想。「有可能。」
沈靈兒抬眼。「不能亂猜。」
「我是在配合孩子的想像力。」
「你會把他帶去挖坑。」
陳豆豆立即說道:「我不挖坑,我只找寶藏。」
林嘉從後面走過來,一把將兒子拉到身邊。「不找,先吃東西。」
沈靈兒抱著大海豚,認真想了想。
「有。」
趙雷眼睛一亮。
小姑娘繼續說道:「有四個輪胎。」
陳豆豆失望地被媽媽帶走了。
趙雷看著沈靈兒。「你這也叫寶藏?」
「對他來說,不算。」
「對誰來說算?」
「缺輪胎的人。」
趙雷點了點頭。「這個解釋很完整。」
午飯前,警方打來電話,確認車輛外部沒有即時危險,專業人員正在處理鐵盒和線路。車內暫時不能進入,後斗里的黑色箱子也要等檢查完才能打開。
許姐把消息告訴大家時,趙雷正在給自己的餐盤夾青菜。
他夾了一筷子,又默默放回去一半。
沈靈兒看見了。
「你不是要吃?」
「我在控制數量。」
「你夾多了?」
「我給青菜留點機會。」
「它不會跑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?」
「它沒有腿。」
趙雷看著盤子裡的青菜,忽然想起樹林裡的黑線。
他放下筷子。「靈兒老師,那些線到底是什麼?」
「還不知道。」
「等專業人員確認?」
「嗯。」
「那為什麼車旁邊會有線?」
「有人想知道車有沒有被動過。」
趙雷皺眉。「不是為了傷人?」
「可能只是報警裝置。」
「可能?」
「所以不能碰。」
趙雷點了點頭,繼續低頭吃飯。
吃了兩口,他又抬頭。
「那個人為什麼把車藏起來?」
沈靈兒夾起一塊胡蘿蔔,放進他碗裡。
趙雷看著那塊胡蘿蔔,聲音頓時低了下去。
「我還沒問完。」
「先吃。」
「這個和車有關係嗎?」
「有。」
「什麼關係?」
「你吃完,我告訴你。」
趙雷只好把胡蘿蔔放進嘴裡。
嚼了幾下,他抬頭,臉上寫滿了等待。
沈靈兒慢慢說道:「車不是最重要的。」
趙雷咽下胡蘿蔔。「那什麼重要?」
「車進去以後,帶出來的東西。」
林硯放下筷子。「你認為他們不是把東西送進森林,而是從裡面運出來?」
「後斗有泥。」
「車身也有泥。」
「後斗里的泥不一樣。」
沈靈兒指了指林硯帶回來的現場照片。
照片雖然沒有帶進餐廳,但林硯已經存在平板里。他調出車輛後斗的放大圖。
後斗底部沾著一層淺灰色粉末,粉末間夾著幾片碎石。車輪上的泥則顏色更深,帶著腐葉。
「石道上的石粉。」林硯說道。
沈靈兒點頭。「箱子放進去以前,車已經在石道上停過。」
「說明箱子從石道那邊裝上車?」
「不是。」
她指向後斗邊緣一條擦痕。
「箱子是從車外拖進去的。」
擦痕從後斗尾部一直延伸到箱子底部,邊緣還留著幾根黑色纖維。
趙雷低聲問:「那東西是從森林裡拖出來的?」
「嗯。」
許姐的表情慢慢嚴肅起來。
「會是什麼?」
沈靈兒看著照片,沒有立即回答。
過了片刻,她拿起桌邊一根筷子,指了指照片上的箱子。
「箱子不重。」
林硯問:「怎麼判斷?」
「拖痕淺,後斗沒有下沉。」
「也可能是箱子裡沒裝滿。」
「箱子外殼有舊劃痕,裡面的東西不會太軟。」
趙雷抬頭。「又不重,又硬,還從森林裡拖出來。」
沈靈兒夾了一塊肉,放進自己碗裡。
趙雷等了片刻,沒等到下文。
「然後呢?」
「吃飯。」
「這就沒了?」
「知道太多,飯會涼。」
趙雷看了看桌上的菜。「它已經涼了一半。」
「所以快吃。」
楊密替女兒盛了一小碗湯,輕聲問:「下午還要去嗎?」
「不去車那裡。」
趙雷鬆了口氣。
沈靈兒繼續說道:「去看洗衣房。」
趙雷剛放鬆的肩膀又緊起來。
「洗衣房有什麼危險?」
「你早上把傘放在門口,傘尖朝著路。」
「那不是很正常嗎?」
「有人差點絆倒。」
趙雷看向白思思。
白思思點頭。「我剛才搬東西時差點踩到。」
趙雷低頭。「我可以改。」
「下午改。」
「這也算原始森林的危險?」
沈靈兒端起湯碗,平靜地說道:「你走到哪裡,哪裡就有危險。」
趙雷沉默片刻。
「那我是不是也挺有本領?」
沈靈兒喝了一口湯。
「你會製造教材。」
趙雷看著她,想了想,忽然覺得這次評價好像比「會把沒有的東西寫得很大」更進一步。
他剛露出一點笑意,沈靈兒便補充道:
「不過教材要先收好。」
「收什麼?」
「你的傘。」
趙雷立即起身,端著半碗飯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又停下。「我吃完再收行嗎?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趙雷立刻轉身,把飯碗放回桌上。
「我先收傘。」
林硯看著他的背影,忍不住問:「你現在已經這麼聽話了?」
趙雷一邊往外走,一邊回答:「不是聽話,是我突然覺得那把傘真的可能害人。」
沈靈兒低頭喝湯。
「他終於發現了。」
窗外,山林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金屬響。
不像雷。
也不像落石。
所有人都停了一下。
林硯拿起對講機。
「北側現場,什麼聲音?」
過了片刻,對講機里傳來警員壓低的聲音。
「車輛後斗的箱子打開了。」
「裡面是什麼?」
那邊沉默了幾秒。
「不是工具。」
沈靈兒抬起頭。
對講機里,警員的聲音再次傳來。
「是一些舊木盒,盒子裡全是密封的玻璃瓶。」
「玻璃瓶裝什麼?」
風聲從對講機里穿過。
隨後,那名警員說道:
「暫時不清楚。」
沈靈兒放下湯碗,抱緊了大海豚。
她看向北側森林,眼睛裡的困意徹底散去。
「讓他們別打開第二個盒子。」
林硯立即問:「為什麼?」
「第一個盒子,是故意讓人看見的。」
「那第二個呢?」
沈靈兒站起身。
門外,趙雷正抱著長柄傘匆匆跑回來,剛到台階下便停住,顯然想起了不能跑。
沈靈兒看著那片陰沉的山林,聲音很輕。
「第二個盒子,才是他真正想藏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