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雷洗完手回來時,沈靈兒已經不在活動室了。
他站在門口看了看。
楊密在整理女兒的小背包,白思思在給趙萌萌換干襪子,陳浩陪著陳豆豆拼一座怎麼也搭不穩的積木房子。
「靈兒呢?」趙雷問。
楊密抬頭。「去找許姐了。」
「找許姐做什麼?」
「問明天的安排。」
趙雷眉頭一跳。「她不是說北側封閉了嗎?」
「所以才要問。」
「封閉了還問?」
楊密把一件薄外套疊好,放進背包。「她想知道封閉到哪裡。」
趙雷的臉色慢慢變了。
「她不會又要進去吧?」
沈靈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「不進去。」
趙雷立刻轉身。
小姑娘抱著大海豚,手裡還拿著一張折好的地圖。她走到桌邊,將地圖放下,順手把趙雷剛剛洗完、還沒擦乾的手往旁邊推了推。
「別碰。」
趙雷低頭看自己的手。「我手很乾淨。」
「水沒擦乾。」
他立即在衣服上蹭了兩下。
沈靈兒抬頭看他。
趙雷動作停住。「我馬上去拿毛巾。」
「不用。」
「那我剛才蹭得對不對?」
「不對。」
趙雷轉身就去找毛巾。
白思思看著他的背影,輕聲問:「你又發現什麼了?」
沈靈兒將地圖展開。
地圖是林場工作人員重新列印的北側區域圖,比昨天那張詳細許多。舊路、排水溝、維護點,還有後山一片沒有標註名稱的緩坡,都用不同顏色畫了出來。
小姑娘的手指沿著紅線一路往北,最後停在一處空白區域。
「這裡沒有標。」
楊密看了一眼。「是林場沒有走過的地方?」
「不是。」
「你去過?」
「沒去過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沒有標?」
沈靈兒指著地圖邊緣。「等高線斷了。」
趙雷拿著毛巾回來,剛好聽見這句話。
「線斷了,說明畫圖的人累了?」
沈靈兒沒看他。「說明這裡不是自然斷的。」
林硯從門外進來,聽見後走到桌邊。他俯身看了看地圖,眉頭漸漸皺起。
「這張圖是十年前的舊圖。」
「難怪。」沈靈兒說道,「這裡被刪過。」
許姐也走了進來。「刪過?」
小姑娘指著那片空白區域。「原來有路。」
許姐拿出手機,調出林場的電子地圖。兩張圖放在一起,空白區域對應的位置仍舊沒有任何標記。
「這裡以前是廢棄採集區。」林硯說道,「後來因為山體滑坡,整條路線停用了。新圖里直接刪除了。」
「為什麼不寫廢棄?」
「可能是後來重新整理地圖時漏了。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「地圖不會自己漏。」
林硯沉默了一下。
趙雷拿毛巾擦著手,聽到這裡,動作也慢了下來。「你懷疑有人故意刪掉?」
「不是懷疑。」
「你確定?」
「有人走過。」
她指向地圖上空白區域的邊緣。
「如果這裡從來沒有路,昨天那個人不會從硬地過來。」
趙雷擦手的動作停住。
「你是說,那個穿雨衣的人從這邊出來?」
沈靈兒點頭。「他不想踩濕。」
林硯將兩張地圖疊在一起,順著等高線往下看。「舊採集區在山脊另一側,確實有一片裸露岩地。下雨後不會積水。」
「那個人背的長條形東西是什麼?」許姐問。
沈靈兒沒有回答。
她把地圖折回去,指向桌角的一隻空紙杯。
「拿來。」
趙雷看了看紙杯,又看了看她。「拿它做什麼?」
「裝水。」
「活動室有杯子。」
「這個乾淨。」
「它剛才還在我手裡。」
「所以讓你裝。」
趙雷只好拿著紙杯去了飲水機。
等他回來時,杯子裡裝了半杯水。沈靈兒沒有接,只讓他放在地圖旁邊。
「你們看這裡。」
眾人低頭。
趙雷也湊了過去,杯里的水輕輕晃了一下,水面很快恢復平靜。
「看水幹什麼?」
沈靈兒伸出手指,在地圖上點了點。
「如果舊採集區有路,水會往哪裡走?」
許姐指向地圖下方。「順著坡往東。」
「不對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這裡有山脊。」
沈靈兒將紙杯拿起來,沿著地圖上方的高地慢慢移動。她沒有把水倒出來,只是讓杯口保持水平,走到那片空白區域邊緣時,停了下來。
趙雷看得一頭霧水。「水沒動。」
沈靈兒抬眼。「所以你才要看。」
「我看了,什麼也沒有。」
「水面沒有傾斜,說明這裡不是下坡。」
林硯伸手指向地圖。「可等高線顯示,這裡應該是緩坡。」
「圖是舊的。」
沈靈兒將紙杯放回桌面。「山體滑過一次以後,坡向變了。」
林硯重新看圖,神情慢慢嚴肅。
「如果坡向變了,舊排水溝的位置也會變。」
「人不會沿舊溝走。」沈靈兒說道,「會沿著水走。」
趙雷點頭。「這句話我聽懂了。」
「你沒聽懂。」
「哪裡沒懂?」
「你只聽見了水。」
趙雷低頭看著那半杯水,覺得它今天承擔的事情比自己還多。
許姐把電子地圖放大。「那明天技術人員還是從北側維護路線進?」
「先別進。」
沈靈兒指向空白區和舊路交匯的位置。「從這裡繞。」
林硯搖頭。「那片區域沒有開放路線。」
「所以才要先確認。」
「你想去看?」
楊密立即看向女兒。
沈靈兒把地圖折起來。「看外圍。」
「外圍也不行。」楊密說道,「那邊沒有清理過。」
小姑娘抬頭。「我不進。」
「真的?」
「嗯。」
楊密看著她,似乎還不太放心。
沈靈兒想了想,又補充:「不跨線。」
趙雷在旁邊小聲說道:「這個承諾聽起來很熟。」
沈靈兒轉過頭。「你有意見?」
「沒有,我只是覺得,承諾的重點應該是安全。」
「你會說重點?」
「偶爾。」
「那你明天留下。」
趙雷立刻閉嘴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林場技術人員和警方的人先到了接待點。
原始森林外圍的封鎖範圍擴大了一圈。北側舊路前拉起了黃色警戒帶,入口還立了一塊新的木牌。
非工作人員禁止進入。
木牌下面特意加了一行小字。
禁止跨越警戒線。
趙雷站在木牌前看了半天。
「這行字是不是寫給我的?」
沈靈兒抱著海豚從旁邊經過。「你認識字就不是寫給你的。」
「那寫給誰?」
「不認識字的人。」
「不認識字的人也看不懂。」
「所以才有警戒帶。」
趙雷低頭看了看黃色帶子。「那我只看帶子?」
「看路。」
「我現在已經很會看路了。」
他說著往前走了一步,腳尖正好碰到一塊鬆動的石頭。
石頭滾下台階。
咚。
趙雷立刻收回腳。「這是它自己動的。」
沈靈兒指了指石頭滾過的地方。「你踩的。」
「我只是提醒它。」
「它沒謝謝你。」
警方人員在外圍查看舊路入口,林場技術員則拿著測量儀器,準備確認空白區域的地形變化。
沈靈兒沒有靠近警戒帶。
她站在主路旁邊,手裡拿著一根短鉛筆和一張空白紙。那張紙上沒有地圖,只有四個小方框。
趙雷站到她旁邊,伸長脖子看。
「你畫盒子幹什麼?」
「記方向。」
「方向不是東南西北嗎?」
「這裡有四個轉折。」
沈靈兒抬頭看向遠處。
從接待點到北側入口,途中有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樹,一塊露出地面的白色岩石,一座廢棄的木橋,還有一段傾斜的圍欄。
她把這些東西依次畫進四個方框。
線條很簡單。
但每個位置都準確。
趙雷看了片刻。「你不寫名字?」
「看圖就知道。」
「我看不出來。」
「名字比較直觀。」
「你連自己的路都記不住。」
趙雷想起門、窗台、泥印和地上的台階,決定不在這個問題上爭辯。
沈靈兒將紙翻到背面,開始寫數字。
「你又寫什麼?」
「步數。」
「數步子?」
「嗯。」
「從這裡走到那裡?」
「每一段。」
趙雷看向林場入口。「不是有地圖嗎?」
「地圖會變。」
「步子也會變。」
「所以要記當天。」
趙雷認真想了一會兒。「這個有什麼用?」
沈靈兒把鉛筆遞給他。「走到那棵樹。」
「我?」
「嗯。」
「我走錯了怎麼辦?」
「回來。」
趙雷接過鉛筆,挺直胸口。「這個任務沒有危險吧?」
「有。」
他立刻把鉛筆還了回去。
沈靈兒沒接。
「你不是要證明自己?」
趙雷的手停在半空。「我什麼時候說了?」
「你昨天說自己進步。」
「那是面對台階。」
「台階也是路。」
「路和路不一樣。」
「你終於知道了。」
趙雷只好握緊鉛筆,走到十幾米外那棵老樹旁邊。
他沒有直接跑,而是低頭看著腳下。走了幾步,還回頭確認了一下沈靈兒的位置。
沈靈兒沒有催。
他走到老樹旁邊後,伸手比了比樹皮上的裂痕,回頭喊:「到了!」
「記。」
「記什麼?」
「走了多少步。」
趙雷低頭數了數,神情僵住。
「我沒數。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趙雷趕緊補充:「我這是先測距離。」
「怎麼測?」
「用感覺。」
「感覺多少?」
趙雷站在樹下,認真估算了一會兒。「二十七步。」
「你剛才走了三十一步。」
「我後面四步是調整姿勢。」
「你走路還要調整姿勢?」
「我背著工具包。」
「工具包沒長腿。」
林硯站在一旁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沈靈兒拿回鉛筆,在第一個方框下面寫了一個數字。
「三十一。」
趙雷走回來。「你記我的?」
「記路。」
「為什麼寫得這麼清楚?」
「防止別人走錯。」
「我走錯了嗎?」
「你少記了四步。」
「我只是少記,不是走錯。」
沈靈兒抬眼。「找不到回來的路,也算走錯。」
趙雷頓時安靜。
這一次,他沒有反駁。
……
檢查持續了一個多小時。
舊路入口沒有新的腳印,警戒帶也沒有被破壞。警方將周圍的監控範圍重新劃定,林場技術人員則沿著硬地邊緣,測出一條被灌木遮住的舊石道。
石道不寬,只能容一輛小推車通過。
路面鋪著碎石,經過多年雨水沖刷,已經露出一段一段的灰白色石面。
林硯蹲下看了看。「這裡以前是運輸路。」
許姐拿出舊資料。「舊採集區當年運木料用的。後來山體滑坡,路就廢了。」
「路還在。」沈靈兒說道。
技術員點頭。「但中間有一段被泥石掩住了。」
「不是掩住。」
她走到警戒線外,指向石道旁邊一排倒伏的灌木。
灌木的根部朝外,枝條卻全部壓向路中間。看起來像是被山體衝倒,實際上每一根枝條的方向都不一樣。
林硯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慢慢站起身。
「有人把枝條拖過來,蓋住石道。」
「為什麼?」許姐問。
「不想讓人看見。」
趙雷隔著警戒帶看了半天。「那這裡是不是就能證明凌晨那個人是從這邊來的?」
沈靈兒搖頭。
「不能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他鞋底沒泥,只能說明他走過硬地。」
「這裡就是硬地。」
「硬地很多。」
「那我們找什麼?」
小姑娘沒有回答。
她從楊密手裡接過一隻透明袋,示意工作人員把警戒帶外的一小塊碎石夾出來。
碎石很普通。
灰色,帶著一點白。
沈靈兒把它放在掌心,沒有直接裝袋,而是轉頭看向接待點的方向。
「這裡的石頭不一樣。」
林硯拿出放大鏡,蹲下對比石道和主路的碎石。
石道上的碎石有明顯的淺色顆粒,邊緣鋒利,像是人工破碎後鋪成的。主路上的石子則更圓,顏色也更深。
「來源不同。」林硯說道。
沈靈兒點頭。「看鞋底。」
趙雷低頭看自己的膠靴。
「又看鞋?」
「不是你的。」
「為什麼不是我的?」
「你走過泥。」
「那我還挺有特點。」
沈靈兒讓警方人員調出昨天的監控截圖,又將石道上的碎石放到照片旁邊。
照片太模糊,鞋底無法看清。
可那個人經過燈光下時,鞋邊有一小片反光。
不是水。
也不是泥。
林硯拿過碎石,輕輕捻了一下。
「石粉。」
沈靈兒點頭。「新鋪的石道,走過會沾粉。」
「所以鞋底干,不代表沒走過濕地。」
「嗯。」
趙雷聽得認真。「那他可能先走石道,再從硬地出去。」
沈靈兒看向他。
「這次說對了?」
「一半。」
「哪一半?」
「他不是從這裡出去。」
小姑娘指向石道盡頭。
那裡有一面被雨水沖刷過的土坡,土坡下方露出幾塊平整石板。石板之間長著細密的草,草根卻有一條被壓低的窄縫,方向一直通向山脊後側。
「有人從那裡進來。」
林硯走到警戒線旁邊,望著那條窄縫。「沒有留下完整腳印。」
「因為他沒有踩地。」
趙雷一愣。「沒踩地,怎麼走?」
沈靈兒指著石板之間的草。
草葉上有幾處斷口,斷口不是向下折,而是向兩側分開。像有人踩著石板邊緣,借著凸起的地方,一步一步跨過去。
「他踩石頭。」
「這也能看出來?」
「草不會自己讓路。」
趙雷立即低頭看腳下。
這次他沒有邁步。
沈靈兒看了他一眼。「你現在才看?」
「我是在尊重草。」
「你是不敢踩。」
「謹慎也是一種尊重。」
「你終於學會給害怕換名字了。」
楊密站在旁邊,聽著女兒的聲音,眼裡帶著笑。她沒有插話,只把沈靈兒外套的帽繩往裡收了收。
小姑娘低頭看了一眼。「不用。」
「風起來了。」
「帽子會擋視線。」
「那就不戴。」
楊密將帽子放下,替她把衣領壓平。
沈靈兒沒有躲,只是抬頭看向山脊。
原本明亮的天空,不知什麼時候又聚起了雲。風從舊石道盡頭吹過來,帶著一股很淡的土腥味。
趙雷也聞到了。「要下雨?」
「不是。」沈靈兒說道。
「那是什麼?」
她看向土坡上方。
幾片草葉正朝同一個方向倒伏,隨後又慢慢立起來。風吹過時,旁邊的灌木一起晃動,只有那一小片草動得更晚。
像有人剛從後面經過。
沈靈兒抬手。
所有人停住。
趙雷也停了。
他這次沒有問為什麼。
幾秒後,土坡上方傳來一聲輕響。
咔。
像是鞋底踩斷了枯枝。
警方人員立即示意所有人後退。林場護林員將手放到對講機旁邊,視線緊緊盯著坡頂。
沈靈兒沒有躲到楊密身後。
她只是伸手,將大海豚遞給媽媽,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枚小小的銅片。
趙雷看見以後,低聲問:「這是什麼?」
「鏡子。」
「這么小能照清楚嗎?」
「夠看眼睛。」
她沒有直接探頭,而是蹲在警戒線外,將銅片貼在一塊白色石頭旁邊,借著反光看向坡後。
片刻後,她收起銅片。
「沒人。」
趙雷鬆了一口氣。「那剛才是什麼聲音?」
「石頭。」
「石頭會踩斷樹枝?」
「不是它踩的。」
「那是誰?」
沈靈兒指向坡下。
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正從土坡上慢慢滾下來,最後撞在枯枝旁邊。
枯枝斷了。
趙雷沉默了。
林硯看向坡頂。「有人剛才在那裡動過?」
「有。」
「你不是說沒人?」
「現在沒人。」
小姑娘拿起一根長杆,隔著警戒帶輕輕撥開坡腳的一層草。
下面露出一枚黑色的金屬扣。
金屬扣沒有鏽,邊緣還沾著一點新鮮泥土。
旁邊卻沒有腳印。
趙雷皺眉。「這是衣服上的?」
「背包。」
「他把背包扣掉了?」
「不是扣掉。」
沈靈兒用夾子將金屬扣裝進袋子,隨後指向坡頂。「被什麼東西掛住,掙開了。」
林硯看向那片灌木。「可能是樹枝。」
「樹枝不會把扣子帶走。」
趙雷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坡頂後方的灌木之間,掛著一小截黑色纖維。纖維被風吹得輕輕擺動,位置比金屬扣高出一截。
有人翻過那裡。
不是從石道走。
是從坡後翻下來。
許姐立刻拿起對講機,通知封鎖範圍擴大。
趙雷抱著長柄傘,臉色逐漸認真。「他還會回來嗎?」
沈靈兒看向那條被壓低的草縫。
「已經回來了。」
「什麼時候?」
「剛才。」
趙雷一驚,下意識看向周圍。
「人在哪裡?」
沈靈兒抬手,指向舊石道的另一端。
那裡距離他們不過幾十米。
一排被雨水沖白的石板後方,露出半個深色鞋印。鞋印只有前掌,腳跟沒有落地,方向朝著山林更深處。
趙雷看了幾秒,聲音放輕。
「他一直在看我們?」
「不是。」
「那他在看什麼?」
沈靈兒抱回大海豚,從楊密手裡接過來,順手拍了拍玩偶腦袋上沾到的草屑。
她看著那串只留下前掌的鞋印,臉上的困意一點一點消失。
「看我們有沒有發現路。」
林硯的神色沉了下來。「那他現在知道了。」
「嗯。」
「要不要追?」
沈靈兒搖頭。
趙雷立即鬆了一口氣。
下一秒,小姑娘說道:「不追。」
趙雷剛松下去的肩膀又僵住。
「那我們做什麼?」
沈靈兒拿出鉛筆,在剛才那張四格紙的背面畫了一條線。
線從舊石道開始,繞過土坡,最後停在一處沒有標記的位置。
「記下來。」
「然後呢?」
「等。」
「等他再回來?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那等什麼?」
沈靈兒把紙折好,塞進透明袋裡。
「等他以為我們走了。」
趙雷看著她,忽然覺得這句話有點熟悉。
小姑娘轉身往接待點方向走。
走出幾步,她回頭看向警戒帶。
「今天不進。」
趙雷點頭。「對,不進。」
「也不追。」
「對,不追。」
「不單獨回來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「不把這件事告訴導演。」
趙雷剛點到一半,動作停住。「為什麼?」
沈靈兒看著他。
「他會帶相機。」
趙雷想了想,覺得這確實是一個很充分的理由。
走回主路時,林硯問:「你為什麼要記每一段路的步數?」
沈靈兒抱緊大海豚,頭也沒回。
「因為人會忘。」
「地圖不會?」
「地圖也會騙人。」
趙雷低聲說道:「那什麼不會騙人?」
沈靈兒停了停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剛才畫過的紙。
「走過的腳。」
趙雷望向自己的鞋。
鞋底沾著泥,邊緣還粘著兩片草葉。和那個人留下的半個鞋印完全不同。
他忽然抬起頭。「那如果對方故意不留下腳印呢?」
沈靈兒轉過身。
「那就看他繞開了什麼。」
趙雷愣了片刻。
「這也能看出來?」
「你走路會繞開水坑嗎?」
「會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不想濕鞋。」
「他也一樣。」
趙雷低頭,看了看前方平整的路面。
他這次沒有再問。
只是走了幾步,又忽然停下。
沈靈兒回頭。「怎麼了?」
趙雷指著自己腳邊。
一小片水窪正映著天空,裡面漂著一根黑色細線。細線一端被壓在石縫裡,另一端卻朝著樹林方向延伸。
沈靈兒走回來,沒有碰。
她蹲下看了片刻,伸手將大海豚往楊密懷裡一塞。
「別動。」
趙雷立即站住。
「這次我什麼都沒碰。」
沈靈兒盯著那根黑線,聲音很輕。
「所以才不對。」
風從林子深處吹出來。
那根黑線在水窪里輕輕晃了一下。
遠處,原本已經走遠的警車忽然停了。
對講機里傳來一道急促的聲音。
「北側舊石道發現新情況。」
「什麼情況?」林硯立即問。
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兩秒。
「有一輛車的輪胎印。」
「車在哪裡?」
「不在路上。」
「那在哪裡?」
對講機里傳來翻動草葉的聲音。
隨後,聲音壓得更低。
「在林子裡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