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雷第三次改完時間，終於把筆扣上了。
他將那張紙往桌子中央推了推。
「誰都別碰。」
沈靈兒抬眼。
「雷也不能碰？」
趙雷看向窗外，沉默片刻，把筆帽重新拔了下來。
「它除外。」
白思思笑著將一杯溫水放到他手邊。
又過了半個多小時，山後沒再傳來雷聲。許姐確認了天氣提醒，才打開活動室內側通往走廊的門，讓工作人員收拾剛才搬進來的雨具。
孩子們還想出去。
可院子裡全是水，洗衣房旁邊的晾衣架倒了一隻，兩件雨衣疊在一起，像是打累了，正趴著休息。
趙雷站在門內看了看。
「我去把它們扶起來。」
「換鞋。」
白思思指向他腳下。
拖鞋。
趙雷低頭，自己都笑了。
「習慣了。」
沈靈兒坐在桌邊，慢慢剝一根香蕉。
「你習慣挺多。」
「人活這麼多年，總得積累點東西。」
「別人積累經驗。」
她咬了一口香蕉。
「你積累提醒。」
趙萌萌認真點頭。
「爸爸今天已經被提醒六次了。」
趙雷轉過頭。
「你還記著？」
「剛才那個不算。」
小姑娘掰著手指，重新數了一遍。
「七次。」
趙雷決定立即換鞋。
免得再待下去，女兒把昨天的也翻出來。
……
雨具收回來以後，許姐在走廊放了兩隻大筐。
一隻裝需要清洗的外衣。
一隻裝已經擦乾、等著晾透的裝備。
上午進過林子的人，也被她叫來檢查褲腳和鞋襪。
趙雷聽見「檢查」兩個字，條件反射地抬起腿。
「螞蟥？」
「也看看有沒有蜱蟲。」許姐說，「最近潮，草又密，別把外衣往床上一扔就不管了。」
陳豆豆正在擺積木。
聽見「蟲」，積木也不擺了，挪到爸爸身後，只露出半張臉。
「會飛嗎？」
「不會飛。」
沈靈兒將香蕉皮扔進垃圾桶，擦乾淨手。
「也不會跳。」
陳豆豆鬆了口氣。
「那就好。」
「它會等。」
這口氣又卡住了。
小姑娘指向窗外草葉的高度。
「在草上、灌木上待著。你蹭過去，它就搭上來。」
趙雷低頭看看自己的膠靴。
隨後又看了一眼那把長柄傘。
「我上午裝備已經很齊了。」
沈靈兒走到他面前，繞著他看了半圈。
趙雷立即站直。
小姑娘沒有看靴子，也沒有看傘。
她指了指他捲起來的袖口。
「你的門開著。」
趙雷低頭。
回來以後嫌悶，他把袖子往上折了兩道。裡面露出一圈顏色更深的布料，還夾著一小片乾草。
白思思先把他的袖口放下來。
放到第二折時，動作忽然停住。
「別動。」
趙雷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這一聲，比沈靈兒說的還管用。
他慢慢低下頭。
右臂靠近肘彎的位置，多了一個很小的褐色點。
不大。
乍看像沾上的草籽。
趙雷下意識伸出左手。
沈靈兒直接把他手腕按住。
「你又要摳？」
「我以為是泥。」
「泥還長腿？」
趙雷湊近一點。
那小東西貼著皮膚，旁邊確實露出幾條細細的腿。
他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。
「什麼時候上來的？」
「它沒登記。」
沈靈兒把他的手拉遠，不讓他繼續碰。
楊密已經起身去叫隨組醫護。
白思思扶著趙雷坐下，又讓圍過來的孩子們退開一些。
剛才還熱鬧的活動室，忽然只剩雨水從屋檐往下滴的聲音。
趙雷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胳膊。
「它怎麼不疼？」
沈靈兒站在旁邊。
「所以才讓你檢查。」
「我檢查褲腿了。」
「它沒答應只去褲腿。」
趙雷閉上嘴。
這句話，無從反駁。
……
醫護人員過來時，趙雷已經坐得十分端正。
右手平放在桌上。
左手按著膝蓋。
沈靈兒站在他對面，盯得很緊。
醫護人員看了一眼，戴上手套，打開處置包。
「別緊張，我先看清楚。」
趙雷點頭。
「我不緊張。」
沈靈兒抬起眼。
「你腿在抖。」
趙雷立即用左手把腿按住。
醫護人員借著燈光仔細觀察，確認是附著在皮膚上的蜱蟲，便取出細尖鑷子。
趙雷看見鑷子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「我聽說抹點油，它自己就下來了。」
「別抹。」醫護人員說，「也不能拿火烤，別擠它的身體。」
沈靈兒本來正伸手去拿一張乾淨紗布。
聽到這裡，轉頭看他。
「你還想給它做飯？」
「網上看過。」
「網上也有你跳舞。」
趙雷一愣。
「這有什麼關係？」
小姑娘看著他。
「也不能都學。」
白思思原本緊繃著，還是被這一句逗得偏了偏臉。
醫護人員示意趙雷把胳膊放穩，用鑷子貼近皮膚夾住蜱蟲靠近口器的位置，穩定地將它取下。
過程比趙雷想像中短。
他還沒來得及問疼不疼，那隻小東西已經離開了皮膚。
「好了？」
「取下來了，還要清潔，檢查一下。」
趙雷沒敢立即收手。
沈靈兒卻先低頭，看了一眼那隻被妥善放好的小蟲。
趙雷跟著看。
越看，表情越複雜。
「這么小。」
沈靈兒抱起旁邊的大海豚。
「你還嫌它不夠大？」
「我是覺得，它跟剛才給我的壓力，不太匹配。」
「你給自己加的。」
醫護人員處理好局部，又詢問了他上午去過的位置和發現時間，將相關情況記下。
「接下來一段時間留意身體變化。要是出現發熱、頭痛、明顯乏力，或者叮咬處紅腫、皮疹不斷擴大，就儘快就醫，告訴醫生有過蜱蟲叮咬。」
趙雷這回沒有接話，只認真聽完。
白思思拿手機記了一遍。
沈靈兒看見他又要摸那一小塊皮膚，伸手，將一隻紙杯塞進他左手。
「拿著。」
趙雷握住。
「幹什麼？」
「給你找點事。」
「我沒想撓。」
「那你拿得住。」
他看著手裡的空杯子，終於老實了。
……
許姐將長桌清出來，鋪上一張淺色的舊床單，讓大家把上午穿過的外衣分開檢查。
有了趙雷這個現成例子，這回沒人嫌麻煩。
陳浩先檢查兒子的外套。
周沉則帶著周小魚回房，查看頭髮和衣領附近，蘇婉在旁邊幫忙。
趙萌萌站在白思思身邊，自己把袖口翻開。
翻得很認真。
趙雷看著她，終於找回一點做父親的感覺。
「萌萌，別害怕，爸爸已經處理好了。」
小姑娘抬頭。
「我沒害怕。」
「那你看這麼仔細？」
「我不想像你一樣，等別人發現。」
趙雷捏著紙杯，緩緩靠回椅背。
沈靈兒剛好從旁邊經過。
「家長進步挺快。」
「她是孩子。」
「今天她教你。」
……
輪到楊密替女兒檢查時，沈靈兒卻不太配合了。
不是怕。
是捨不得剛紮好的頭髮。
楊密捏著發圈，輕聲哄她。
「鬆開看一眼，媽媽再扎回去。」
「剛才扎了半天。」
「所以現在已經熟練了。」
沈靈兒抬手護著腦袋。
「你剛才說，偶爾乖一下。」
「嗯。」
「已經偶爾過了。」
趙雷坐在不遠處，終於有了精神。
他把紙杯放下。
「老師，配合檢查。」
小姑娘慢慢轉頭。
趙雷立即重新拿起杯子。
「我提醒得很溫柔。」
沈靈兒盯了他兩秒，最後還是把手放下，往媽媽身前一坐。
「快點。」
楊密解開發圈，細細查看髮際和耳後，動作輕得幾乎沒有拉扯。
檢查完，又帶女兒回房，查看衣物遮住的部位。
等母女倆再出來時，沈靈兒頭上重新紮好了兩個小揪。
只是左邊略高。
右邊略低。
她站在門口，臉上寫著不滿意。
趙雷很有眼力，沒有評價髮型。
「都沒事？」
楊密笑著點頭。
他鬆了口氣。
沈靈兒卻還記著剛才那句「老師配合」。
她走到趙雷面前，伸出手。
「杯子。」
趙雷遞過去。
小姑娘將杯子放到桌上，又把那張淺色床單往他面前推近了一點。
上面擺著他的外套。
「翻。」
「翻什麼？」
「領子，袖口，接縫。」
趙雷低頭開始檢查。
沈靈兒背著手站在旁邊。
兩隻小揪一高一低。
氣勢一點沒少。
「慢點。」
趙雷放慢。
「這一層沒看。」
他又翻回去。
「別抖。」
趙雷立即停手。
過了片刻，他忍不住問：「你爸爸以前也是這麼檢查你的？」
沈靈兒看著他手裡的衣服。
「他讓我自己看。」
「你那么小，看得清？」
「看得清。」
楊密坐到女兒旁邊，替她把左邊的小揪輕輕壓低了一點。
「那你每次都肯認真看？」
沈靈兒沒回答。
趙雷翻衣服的動作慢了下來。
小姑娘立刻抬眼。
「你檢查你的。」
趙雷只好低頭。
但耳朵沒低。
楊密也不催，只把女兒拉近些，擦了擦她鼻尖上的一點汗。
過了一會兒，沈靈兒才開口。
「有一次，沒看完。」
趙雷嘴角開始動。
「著急玩？」
「吃西瓜。」
楊密忍著笑。
「爸爸怎麼發現的？」
沈靈兒抿了抿嘴。
「他說，口袋還沒翻。」
「你沒翻？」
「翻了。」
「那怎麼——」
小姑娘低頭，捏住海豚的鰭。
「裡面有一片葉子。」
趙雷停住動作。
楊密也怔了一下。
沈靈兒臉繃得更緊。
「他放的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瞬。
白思思先笑了。
趙雷低頭看向自己的口袋，忽然就理解了。
不是沒翻。
是翻過，卻壓根沒有認真看。
那片葉子不小，只要稍微留意，根本不會漏掉。
林硯站在旁邊，聽完後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檢查這種事，最容易做成一個動作。
袖口翻了，領子掀了，便覺得已經檢查過。
可那個人教女兒時，連她有沒有真正看進去，都算到了。
「後來西瓜吃到了嗎？」楊密問。
沈靈兒立即抬頭。
「吃到了。」
答得很快。
像這件事必須說清楚。
趙雷終於沒忍住。
「檢查了幾遍才吃到？」
小姑娘看向他。
「你衣服翻完了？」
「快了。」
「那你先別惦記我的瓜。」
……
外衣檢查完，許姐又拿來幾隻乾淨衣袋，讓大家分開收好待洗的衣物。
趙雷把外套鋪平，順著接縫一點一點往下看。
這次，他沒急。
也沒再問哪裡還可能藏東西。
翻到口袋時，他先將裡面的餐巾紙拿出來，再把內襯完整地拉出。
一張折起來的紙跟著掉到了床單上。
趙雷動作停住。
那棵歪樹。
樹下的人。
還有那雙畫得特別醒目的膠靴。
紙已經被潮氣弄軟，邊角也磨起了毛。
白思思走過來，看了一眼。
「還帶著？」
「教材。」
趙雷把它攤開，輕輕壓平。
沈靈兒站在旁邊，目光落在紙上。
沒說話。
趙雷檢查完最後一道接縫，將外套放進衣袋，這才拿起那張圖。
「今天是不是又該加一條？」
小姑娘看向他。
「你寫。」
趙雷找來筆，想了想，在「別瞎走了」下面加了一行。
出林子，檢查衣服和身體。
他寫得很慢。
寫完，沒有立即遞出去，只自己又看了一遍。
沈靈兒等了片刻。
「看什麼？」
「看有沒有漏字。」
小姑娘抬了抬下巴。
「這次可以。」
趙雷抬頭。
她已經抱著大海豚轉身，走向楊密。
兩隻小揪跟著步子輕輕晃。
趙雷看著紙，笑了一下，將它重新折好。
這次沒有往待洗的外套里塞。
他找了一個透明小袋，裝進去，放到了自己的乾淨背包中。
剛拉好拉鏈，身後便傳來沈靈兒的聲音。
「手。」
趙雷下意識把雙手舉起來。
小姑娘站在門邊，看著他。
「洗手。」
趙雷鬆了口氣，起身去洗。
走了兩步，又回頭。
「我剛才反應是不是很快？」
沈靈兒靠著媽媽，慢悠悠點頭。
「嗯。」
趙雷剛笑。
她又補了一句。
「像抓現行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