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雷伸出去的手,被沈靈兒用海豚尾巴拍了回來。
啪。
不疼。
但很突然。
「別摸。」
趙雷看著那張紙,手停在半空。
「我就看看。」
「你眼睛長手上?」
他把手收回去。
林硯走近窗邊,沒有揭紙,先看了看窗扣,又看向旁邊的地面。
窗扣合著。
窗台沒有被撬動的痕跡。
那道泥痕斜斜擦過紙背,靠近右下角的位置還有一小塊指印似的空白。
趙雷的聲音壓低了。
「真有人進來過?」
沈靈兒沒回答。
她轉頭,看向門邊。
一把長柄傘靠在那裡,傘尖朝下,正往接水盤裡滴著渾水。彎曲的傘柄上,掛著一隻沾泥的手套。
「你的?」
趙雷點頭。
「剛才摘的。」
「放過哪裡?」
「沒放哪裡。」
沈靈兒抬眼。
趙雷想了想。
「也就……窗台。」
屋裡靜了片刻。
白思思從走廊另一頭過來,正好聽見這句。
「你剛才還把紙掀起來,說要看看膠帶粘得牢不牢。」
趙雷慢慢看向自己的手套。
又看向那張紙。
他沉默了。
沈靈兒將海豚抱回胸前。
「找到人了。」
趙雷咳了一聲。
「這是個誤會。」
「凌晨那個人還沒找到。」
她指了指窗戶。
「下午這個找到了。」
許姐原本繃緊的肩膀鬆了下來。
趙雷卻還想挽回一點。
「至少說明,我們警惕性很高。」
「嗯。」
沈靈兒點頭。
「你留下的,你先害怕。」
白思思終於笑出了聲。
林硯將通知收進文件夾,沒有再讓大家圍著那張模糊的截圖猜。
「監控原始視頻已經交給警方。鞋底究竟干不干,這張列印圖也看不清,不能只憑亮暗判斷來路。」
沈靈兒看了眼文件夾。
過了一會兒,她伸手,將剛才折起的紙角壓平。
「那看清楚再說。」
「明天也不用我們找。北側已經封閉,他們會核查附近的舊設施。」
小姑娘點點頭。
趙雷立即問:「那明天不進林子了?」
沈靈兒看他。
「你先把今天帶出來的泥擦了。」
趙雷低頭。
從門口到窗邊,兩行膠靴印子十分完整。
沒有拐錯方向。
全在地板上。
……
下午三點多,接待點來了電。
孩子們原本還圍著圖冊,一聽見廚房裡的冰箱重新響起來,陳豆豆先抬起頭。
「可以看動畫片了?」
導演抱著平板,站在門口,神情比孩子還振奮。
「設備也能充電了。」
沈靈兒坐在楊密腿邊,正讓媽媽替她解外套上的繩扣。
那根繩被潮氣浸過,結收得很緊。
她自己摳了半天。
沒摳開。
楊密剛伸手,她就把衣服遞了過去。
動作自然得很。
趙雷拖完地回來,看見這一幕,腳步停了停。
「靈兒老師,這個不會?」
沈靈兒抬頭。
「會。」
「那怎麼讓媽媽來?」
「她指甲長。」
楊密用指尖挑松繩結,聞言笑了一下。
「媽媽還是有用的?」
小姑娘伸出兩隻手,理直氣壯地往她懷裡一靠。
「你一直有。」
楊密動作頓了頓。
隨後低頭,在她臉上親了一口。
沈靈兒皺起鼻子。
「解扣。」
「親一下也不耽誤。」
趙雷在旁邊看得嘴角上揚。
剛想說話,沈靈兒已經先看過來。
「地幹了?」
他低頭看了一眼拖把。
「快了。」
「那你忙。」
她說完,又把另一邊袖口遞給楊密。
趙雷看著她舒舒服服靠在媽媽懷裡的樣子,忽然覺得,自己剛才問那個問題很多餘。
有些本領。
會不會,和用不用,是兩回事。
……
接待點後面有一條通往洗衣房的碎石短路。
不進林區。
沿途的排水溝也已經清過,許姐平時推著小車來回走,路面相對平整。
午後的陽光出來以後,工作人員將洗過的雨衣掛在屋旁。幾根伸縮晾衣架擺成一排,顏色鮮亮,遠遠看去,像一群站著不動的人。
趙雷主動認領了收晾衣夾的活。
「這個總不會出錯。」
白思思把空筐遞給他。
「別把別人家的襪子也認領了。」
趙雷低頭看看筐。
「我現在已經很謹慎。」
趙萌萌跟在爸爸旁邊,拿著幾個彩色夾子。陳豆豆和周小魚也出來透氣,幾個孩子就在洗衣房門前的檐下排夾子。
沈靈兒抱著海豚坐在矮凳上。
楊密給她梳頭。
小姑娘不肯低頭,楊密只能順著她的姿勢,一點一點將翹起來的頭髮攏到一起。
「別動。」
「你拽著我了。」
「因為你轉頭。」
「後面有聲音。」
楊密停下梳子。
遠處山後,滾過一聲很低的悶響。
不算清楚。
像一輛很重的車,隔著山坡慢慢開過去。
趙雷抬頭看天。
頭頂還亮著。
晾衣架旁甚至有一小塊太陽。
「又在清落石?」
沈靈兒從凳子上下來。
楊密手裡還捏著剛紮好一半的發圈。
「去哪?」
「回屋。」
她抬頭,朝山脊上方看了一眼。
原本散開的白雲,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堆得很高。邊緣亮得刺眼,下方卻壓著一層灰。
沈靈兒伸手,拽住了媽媽衣角。
「打雷了。」
趙雷又看了看那片陽光。
「可這裡沒下雨。」
小姑娘朝他看過來。
「雷還得等你淋濕?」
話音剛落,雲層深處亮了一下。
很淡。
如果不是正望著那個方向,幾乎會以為眼花。
沈靈兒沒再說話。
她站在原地,嘴唇輕輕動了幾下。
片刻後,一聲更清晰的雷響傳過來。
轟隆。
周小魚手裡的夾子掉進筐里。
「真的是雷。」
沈靈兒已經牽著楊密往主樓走。
「進屋。」
許姐聽見聲音,從洗衣房裡出來,立即招呼孩子們一起回去。
趙雷下意識要把晾衣架收攏。
沈靈兒回頭。
「人先收。」
「就兩件雨衣。」
「它們本來就淋過。」
趙雷手一松。
旁邊的工作人員也停了下來,帶著孩子往主樓走。
陳豆豆仰頭問:「靈兒姐姐,你剛才在數什麼?」
「時間。」
「什麼時間?」
「亮一下,到響。」
趙雷反應過來。
「數出來,就知道有多遠?」
「只能大概。」
沈靈兒邁上台階。
「光來得快,聲音慢。差三秒,差不多一公里。」
趙雷認真想了想。
「剛才好像還有十幾秒。」
小姑娘停住腳步。
他趕緊解釋:「我不是想回去收雨衣。」
「那你想什麼?」
「是不是還沒到這邊?」
沈靈兒抬起下巴,指向主樓門口。
「你聽見它,就該進去了。」
許姐將門推開,讓幾個孩子先進去。
「對,不能算著距離,覺得還遠就繼續在外面待著。這裡能聽見雷,就已經要躲避了。」
沈靈兒這才轉身。
趙雷跟在後面,順手將空筐舉到頭上。
小姑娘看了一眼。
沒說話。
趙雷自己又放了下來。
「習慣動作。」
「嗯。」
「這個也不擋雷,我知道。」
「它連雨都漏。」
趙雷低頭看看滿是孔的塑料筐。
徹底不解釋了。
……
眾人剛回到主樓,外面的風就變了。
先前還垂著的雨衣,一件接一件鼓起來。
晾衣架被吹得輕輕挪動,鐵腳擦過碎石,發出短促的響聲。
導演站在門裡,望著天邊。
「設備箱還在洗衣房。」
許姐馬上說道:「門關著,裡面不會進雨。」
導演鬆了口氣。
「那就好。」
沈靈兒靠在楊密旁邊,頭髮一邊紮好,一邊散著,表情卻很嚴肅。
楊密替她理了理那撮沒扎進去的頭髮。
「老師,先把頭髮上完課。」
她不情不願地轉過身。
趙雷搬來一張凳子,坐在旁邊。
「要是人在林子裡,來不及回房子,躲到大樹下面呢?」
沈靈兒立即抬頭。
楊密手裡的發圈又滑了。
母女倆同時看向趙雷。
趙雷坐直。
「我問得不是時候?」
「地方也不對。」
沈靈兒指了指窗外那棵高出院牆許多的樹。
「尤其這種單獨長得高的,別往下面站。」
「那涼亭呢?」
許姐搖頭。
「敞開的涼亭也不能當可靠的避雷處。我們這棟主樓有防雷設施,進來以後也別都擠在門窗邊。」
眾人往裡挪了挪。
導演將門口的椅子一併收回來。
陳豆豆抬頭問:「躺下來是不是就矮了?」
「不能躺地上。」
沈靈兒答得很快。
「雷打到旁邊,地上也可能有電。」
陳豆豆立即把伸出去的腿縮了回來。
小姑娘看見,眉頭一皺。
「現在沒讓你蹲椅子上。」
林嘉將兒子的腳放好,拍了拍他膝蓋。
「這是屋裡。」
趙雷聽得認真,轉頭看向林硯。
「所以真沒有房子的時候,也不能隨便挑個能擋雨的地方?」
林硯點頭。
「躲雨和防雷不完全是一回事。戶外沒有哪種姿勢能保證安全,所以雷雨來之前調整行程、儘快進入合適的建築,才最有用。必要時,關好門窗的硬頂汽車也比待在露天可靠。」
趙雷看向自己靠在牆邊的長柄傘。
「看來它今天作用有限。」
沈靈兒的頭終於紮好了。
她伸手摸了摸。
左右各一個小揪。
不太滿意。
「鏡子。」
楊密把小鏡子遞給她。
沈靈兒照了兩秒,臉皺起來。
趙雷頓時來了精神。
「怎麼了?」
「太乖了。」
白思思轉過頭,笑得肩膀輕輕發抖。
楊密替她將鏡子收起來。
「偶爾乖一下。」
小姑娘抱起海豚,下巴一抬。
「那得看他表現。」
趙雷指了指自己。
「怎麼又歸我?」
……
雨下來得很急。
幾乎沒有零散試探的過程,窗外很快就掛起了一整片水簾。
碎石空地上的低洼處積了水。
那兩件沒來得及收的雨衣,在風裡撲騰得十分賣力。
趙雷看了一會兒,忽然慶幸自己沒多耽誤。
「剛才還真想跑回去拿。」
沈靈兒坐在桌邊,面前放著一杯溫水。
「你跑得快,雨衣就會感謝你?」
「不一定。」
「那你救它幹什麼?」
趙雷點頭。
「讓它自己發揮專業。」
陳豆豆沒聽懂。
「什麼專業?」
「淋雨。」
孩子們頓時笑了起來。
楊密摸著女兒的小辮子,低聲問:「聽雷數時間,也是爸爸教的?」
「嗯。」
「你以前也這麼數?」
沈靈兒捧住水杯。
沒回答。
趙雷緩緩放下自己的杯子。
坐直了。
小姑娘立刻察覺。
「你脊樑有開關?」
「沒有。」
「那怎麼一問爸爸,你就直?」
白思思笑著將趙雷往後拉了一點。
「別湊那麼近。」
楊密沒追問,只把女兒抱到自己身邊。
過了一會兒,沈靈兒才悶悶地開口。
「以前數錯過。」
趙雷嘴角開始往上走。
「少數了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多數了?」
小姑娘看著杯里的水。
「數太快了。」
楊密輕輕偏頭。
「多快?」
沈靈兒不吭聲。
趙雷試著比畫:「一二三四五,這樣?」
小姑娘瞥了他一眼。
「比你快。」
「為什麼?」
她抿住嘴。
半晌,才不太情願地說:「數得多,就遠。」
屋裡安靜了一下。
趙雷先反應過來。
隨後將臉轉向窗戶,肩膀開始抖。
楊密忍著笑,把女兒摟緊了一點。
「你想繼續在外面玩?」
「鞦韆剛盪起來。」
「那爸爸怎麼說?」
沈靈兒低頭,捏住海豚的一隻鰭。
「他說,可以再快點。」
趙雷愣住。
「還鼓勵你?」
「讓我試試,能不能把雷數到隔壁縣。」
這次,連林硯都笑了。
沈靈兒立刻抬頭。
「最後也回去了!」
「怎麼回的?」趙雷問。
小姑娘臉繃起來。
「抱的。」
楊密笑著親了親她的額頭。
原來那些如今被她說得毫不猶豫的規矩,也曾經要從鞦韆上,一次一次抱下來教。
趙雷笑完,倒是認真感慨了一句。
「你爸爸脾氣是真好。」
沈靈兒看他。
「你想試?」
趙雷立即搖頭。
「我沒有鞦韆。」
……
這一陣雨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。
後來雨聲逐漸小了,窗外重新亮起來。
陳豆豆站起身。
「能出去了嗎?」
「還不能。」
沈靈兒指向牆上的鐘。
「最後一聲雷,記著。」
趙雷看了眼時間。
「雨停也不行?」
林硯點頭。
「一般至少等最後一次雷聲過去三十分鐘,再考慮恢復戶外活動。有新的雷聲,就重新計時。」
沈靈兒拿過桌上的紙和筆。
趙雷下意識看向窗戶。
那張「沒有花生」還在。
「又寫?」
「這次你寫。」
小姑娘將筆推到他面前。
趙雷接過去,十分配合。
「寫什麼?」
「最後一聲雷的時間。」
他低頭寫好,特意把數字寫得端端正正。
寫完,遞過去。
「這個教材實用。」
沈靈兒看了一眼,點頭。
趙雷正準備鬆口氣,遠處山後,又滾過一聲悶雷。
不響。
卻足夠清楚。
沈靈兒將紙推了回去。
「改。」
趙雷低頭看看自己剛寫好的數字。
「它是不是故意的?」
小姑娘抱著海豚,慢悠悠靠回媽媽懷裡。
「你可以投訴。」
「找誰?」
「外面。」
趙雷看了眼窗外。
拿起筆,老老實實改了時間。
這次沒講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