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雁門關的這段時日,明意安安分分,宗羨並不限制她的自由,她時不時就去城樓上,眺望忘川的方向。
她心裡知道急不得,眼下邊關防守嚴密,就算是首輔也不得越雷池一步,只能耐心等待。
也就是這段時日,不知從何時起,宗羨一手把控了她的日常起居,連秀桐都很少能插得上手,漸漸的,連描眉這種小事都變成他來做了。
明意感到有些奇怪,他從前好像也不這樣。
宗羨卻好似樂此不疲,為明意備好每日穿什麼衣裳,戴什麼首飾,就連她指甲上的蔻丹,也都是由他親自為她塗上。
明意的衣櫃裡,都是他為她挑選的新衣,各種顏色都有,還有她小衣上的圖案款式,也是由他決定的。
明意起初並不十分在意,她本來就是個懶人,懶得費心思考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,平日也都是秀桐她們替她安排的。
直到這日,明意突然想穿上次從外面買回來的新衣服,結果卻怎麼都找不到。
不但如此,還有夫人們送她的東西,也通通消失了!
哪怕是遭賊了,也不能一下子丟了這麼多東西吧?什麼狗賊膽子這麼大?
接著,明意就發現秀桐似乎欲言又止,立刻追問到底怎麼回事。
秀桐低下頭,支支吾吾,神色間似乎還有些畏懼,終究還是在明意的逼問下說出來。
「……沒有賊人,是姑爺……姑娘從外面帶回來的東西,隔日就被姑爺拿去丟了,我們都不敢說……」
「宗羨?他發什麼神經?!」
明意立刻氣沖沖地去質問宗羨,憑什麼丟掉自己的東西。
宗羨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,一臉無辜的樣子,把明意氣得夠嗆,她也挑了幾樣他的東西,當著他的面給扔出屋子。
結果宗羨非但不惱,見她扔完之後,還假惺惺地問她:「夫人氣消沒有,若是還沒有,再扔幾樣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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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意更生氣了,推開他的手,但轉念又不想與他吵下去,免得他借題發揮,今後不帶她去忘川了。
於是,這件事就不了了之。
經此一事,宗羨再無收斂,反倒變本加厲地管束她,要她從頭到腳,一應穿戴所用,全都由他定奪。
如果明意身上出現陌生的首飾,宗羨會皺著眉,直接摘下來扔到地上,不准她戴。
明意氣惱也不管用,他總會耐心又溫柔地哄著她,轉移她的注意力,然後繼續如此。
「宗羨,你把我當什麼了?你的玩寵嗎?」明意看著鏡子裡穿戴華麗的女人,覺得有些陌生,忍不住問出口。
宗羨在她身後,雙手扶著她的肩,一襲深色圓領的錦袍,明明就在鏡子裡,可明意看不清他的神情。
宗羨語氣溫柔,像哄孩子一般,「不喜歡這身嗎?那便脫下來。」
宗羨顧左右而言他,已經不是第一次了。明意抿著唇,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看著他。
宗羨恍若未覺,溫柔地替她將新衣換下來,然後面無表情地讓下人拿去外面燒掉。
這次的初雪來得又急又久,連著下了十幾日都不曾停,地上和屋檐上都積了厚厚一層。
明意隔著窗戶,看向院子裡熊熊燃起的火焰,徹底吞沒了那件華麗的衣裳,寒意仿佛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到了肺腑。
一雙手從身後的陰影里伸過來,牢牢圈住她的腰,宗羨下巴輕輕擱在她的頭頂,說道:
「我修改了律法,從今往後,女子年滿十八可自立女戶,同樣可以參加科舉,入仕授官......」
「丈夫家暴妻子,妻子可報官休夫,且人身財產受官府庇護。如陸三娘那般的事情,往後不會再發生了。」
明意微怔,轉身仰頭看向他,宗羨亦低頭與她對視。
宗羨唇邊噙著一抹笑意,卻如同毒蛇吐信,捏著她的下巴尖,道:「天下的女子都會感激你,那你呢,你要如何報答我?」
明意沒想到自己當初隨口說的話,竟真的被他放在了心上,並且實現了。
這是好事。她從前等不到的公正,其他女子得到了,真好。
窗戶被合上,而後又輕輕顫動起來,路過的下人都低下頭,裝作什麼也沒聽見。
夜裡,兩人同塌而眠,明意輕輕推了推他的肩,忍不住問他什麼時候可以帶自己去忘川。
宗羨於黑暗中睜開眼,靜默片刻,手掌緩緩撫過她的脊背,言語輕淡。
「文書下達還需等上些時日,屆時我會親自帶你去的。」
明意聞言便不再追問,心底卻悄然浮起一層不安與焦灼。
一晃又過了半個月,明意打聽到邊關已經重新通市了,她興高采烈地去找宗羨,讓他趕緊帶自己去忘川。
宗羨卻一臉遺憾道:「雖是重新通市了,卻只准許部分商賈往來。尋常百姓與身負官身者,一律不得越境。你是我的家眷,自然也在禁令之內。」
一盆冰水兜頭澆下,明意怔怔望著他,聲音微顫:「你說什麼?」
方才眼裡的光亮轉瞬褪得乾淨。她定定望著宗羨,喉間乾澀:「先前你明明許諾,待諸事妥當便帶我前往。如今通市已開,反倒又多了這條規矩?」
宗羨神色如常,伸手欲攬她入懷,語調平和:「邊關防務法度森嚴,並非我一人可以擅改。我亦是捨不得你涉險,待往後局勢穩定,總會有機會的......」
明意直接避開他伸來的手,心底那一絲殘存的僥倖,此刻碎得徹底。
她終於看清,所謂等候文書、邊關禁令,不過是他隨口便可改換的託詞。
宗羨從頭到尾,都沒想過帶她去忘川,她真是信了他的邪!
明意心上宛如被劃開了一道口子,她失望透頂地看著他。
宗羨察覺到她明顯的情緒變化,沒有像往常那般第一時間放下身段哄她,只靜靜望著她,神色近乎冷漠。
「你確定要為了這件小事,與我置氣嗎?」
明意不願多說一個字,扭頭就走,身後的書房靜悄悄的,宗羨並沒有追出來。
這天過後,明意不知怎的就病了,染了熱症,整日渾身無力地靠在床上。
醫者不自醫,宗羨命太醫來為她診治,用的也是最好的藥材,可明意的身子還是不見好。
太醫建議宗羨儘快帶明意離開,畢竟邊關乃苦寒之地,加上今年的冬日又格外寒冷,繼續滯留此地,病症難愈,最好早日動身離開。
下人剛煎好湯藥,宗羨伸手接過來,親自餵明意喝下,淡淡開口:「我們明日回京。」
明意瞬間怒了,抬手一揮,失手將藥碗掃落在地,苦澀的藥味瞬間瀰漫整屋。
宗羨垂眸看著滿地狼藉,臉色有幾分陰鬱。
明意似乎也愣了一下,指尖下意識蜷了蜷,可心底積壓多日的委屈怨憤爭先往後地往外涌,她抬眼直視男子,無比堅定道:
「我要去忘川。」
「非去不可嗎?」
明意臉色蒼白:「是,非去不可。」
又來拉他的衣袖,仰面看著他,哀求:「你就帶我去一次吧,就一次。以後我都不再提了,回來跟你好好過。」
宗羨居高臨下凝視著她苦苦哀求的臉,沒什麼表情地應了聲好。
他命下人重新煎好一碗藥,餵明意喝下,讓她先睡上一覺,等睡醒了他們就去忘川。
明意乖乖睡下,宗羨就坐在一旁,看著她漸漸沉睡。
屋內靜悄悄的,過了不知多久,宗羨走出屋子,叫來了太醫。
「大人有何吩咐?」
宗羨長身玉立站在廊下,對他招手,「走近些。」
太醫狐疑地走上前,微微傾身過去,聽見宗羨輕聲說:「幫我開一副藥,不傷身的......」
太醫聽完面露驚訝,從來只有後宮女子為了爭寵才會要私下用這種違禁藥,宗羨一個男子要來幹什麼?
太醫驚疑不定,但也不敢多問,「老朽試試看吧。」
宗羨微微頷首。
太醫又忍不住問:「大人計劃何時回京?」
他都隨宗羨出來有小半年了,家中也有妻兒,實在思念得緊。
宗羨目視遠處:「快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