待明意醒來時,察覺到身下在晃動,她猛地坐了起來,才發現自己在馬車上。
這馬車十分寬敞,內側設著軟榻小床、精緻案幾,角落燃著暖爐,暖意融融驅散了冬日寒氣。
地面鋪著厚實柔軟的雪白虎皮,一應陳設奢華周全。
宗羨端坐案旁,單手支著額角,正垂眸凝神翻看著什麼,烏黑墨發如瀑,順著挺拔寬闊的肩背垂落,衣料沉靜熨帖,側臉線條冷冽利落。
聽見動靜,他立刻起身朝明意走來,伸手去探她額頭,還有些發熱,但沒有那麼燙了。
明意抬手握住他的腕,緊張道:「我們現在去哪?」
宗羨寬慰她:「自然是去你心心念念的忘川了。」
明意心下一松,下榻徑直走到窗邊,掀開帘子往外看,只見一望無際雪原,遠處有起伏連綿的雪山。
寒冷的空氣一下涌了進來,沒等明意多看,一隻手便伸過來攬著她的腰,將她抱了回去。
「還病著,外面風烈,仔細著涼了。」
明意被他輕柔的放到了小床上,她仍不安地攥著他胸前的衣襟,問道:「我們已經出雁門關了嗎?」
宗羨順勢在她身側躺下,薄唇在她額角輕輕蹭著,動作親昵而溫柔:「半個時辰前,就已經出來了。」
想到自己極可能就要逃離這裡,就快見到現代的家人了,明意心跳很快。
她想自己應該是感到極其高興和期待的,她也的確有這種情緒,可不知為何,此刻在宗羨溫暖的懷抱中,竟還感到了一絲不舍和愧疚。
因為她再次騙了他,所以有點愧疚,但不舍又是因為什麼?
明意仔細想了想,她並不是愛上宗羨了,只是共同經歷了太多事情,這個人已經深深刻進了她的骨血里,一時間百感交集罷了。
兩年前那些撕心裂肺的經歷,遙遠得仿佛是上輩子的事了,他們曾互相折磨,彼此重傷,如今又互相扶持,稀里糊塗成了夫妻。
宗羨是為她做出了一些改變和犧牲,可說到底一個人的本性是很難改的。
他就是一個不會愛人的瘋子,她也不想一輩子陪在一個瘋子身邊,那樣她最後也會瘋掉的。
就算他對她百般好,就算他把這個世界變成她期待的樣子,她還是想回家。
想回到屬於她的世界。
不論如何,她都感激宗羨,感激他願意帶自己來忘川。
明意主動攀上他的脖頸,主動貼上了他的唇,嬌滴滴的喚他郎君。
宗羨眸光微動,眼底閃過一絲疑慮,卻沒有多問。
他撐起上半身,加深了這個吻,重新掌握主動權,明意漸漸被他吻得意亂情迷,呼吸不穩。
足足過了一個時辰,馬車才停下來。
但車上的人卻沒有立刻下來,裡面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,似乎是衣料摩擦的聲音。
常玉等人也識趣地沒出聲,走到不遠處靜靜等候。
其中一個跟常玉關係要好的護衛忍不住說道:「不是要回京麼?怎麼拐到這個鬼地方來了,連一個鬼影都沒有。」
常玉立刻呵斥他別多嘴,還謹慎地回頭看了眼那駕馬車。
宗羨將自己的大氅披到明意身上,為她穿戴好,裹得嚴嚴實實。
明意心切,急著下車,倉促間還險些摔了一跤,還好宗羨一直在她身側,扶了她一把。
難得見她情緒波動如此之大,怕她又摔了,宗羨索性牽著她手,十指緊扣。
明意怔怔望著周圍的景象。
眼前是一片徹底冰封的浩瀚湖泊,鏡面般的冰層覆著薄雪,蒼茫無際。
放眼望去,荒原皚皚,寸草不生,無樹無獸,無半點生靈氣息,空曠得令人心慌。
「這裡便是忘川嗎?」明意什麼都感知不到,她開始有了懷疑。
宗羨抬手喚來不遠處等候的牧農。那人身著厚重冬袍,領口綴著一圈蓬鬆獸毛,在漫天白雪裡顯得格外暗沉。
就是此人給他們帶路的。
牧農對明意嘰里呱啦說了一通,明意根本聽不懂,她無助地看向宗羨。
宗羨道:「他說忘川就在這裡。」
明意有些狐疑,方才那人分明說了長長一段話,怎麼到宗羨嘴裡只有一句?
可她不通北涼語種,周圍也沒有其他聽得懂的人,只能暫且相信宗羨。
這裡的確是忘川,宗羨沒有騙她。
只是忘川本就是遠古虛渺的傳說,從未有定址。世人心中各有執念,各人所見、所認的忘川,從來都不一樣。
眼前這個牧民認為,忘川就在這裡,但也許換一個人,就又不一樣了。
怎麼會這樣?
明意雙腿一軟,茫然無助地跪坐在冰封的湖面上,豆大的眼淚一滴滴地往下砸落。不是說來了忘川,她就能回去嗎?
為什麼她什麼都感覺不到?
還是說她永遠都回不去了?
明意肩膀止不住劇烈顫抖,滿臉絕望。
宗羨不知何時來到她身側,垂眸望著她崩潰落淚的模樣,眉頭緊蹙,壓出深深的褶皺,他眼底滿是不解,還有濃濃的煩躁。
他全然不懂她突如其來的失態。
她到底在哭什麼?
他沉聲喚她名字,可她像是完全沒聽見他說話,只顧著哭。
宗羨只好伸手拽她起來,不耐煩道:「季明意,你要把這裡給淹了嗎?」
明意抬眸,淚眼朦朧,眼底盛滿無人共情的悲涼與荒蕪,啞聲哽咽:「你不懂,你什麼都不懂……」
她奮力掙開宗羨的手,不再看他一眼,踉蹌著往前走去,像是非要找到什麼。
宗羨當然不能任由她在冰天雪地里亂走動,邁步跟上去,打算將她帶回來。
可明意反應激烈,說什麼都不肯走,她奮力掙紮起來,指甲在宗羨臉上刮出了兩道長長的血痕,甚至還咬了他。
常玉等人都看呆了,不明白髮生了什麼,又不敢靠近。
明意的髮髻在掙扎中都散亂了,她這副瘋癲不正常的模樣徹底激怒了宗羨,他沒控制扇了她的臉。
力道並不重,但「啪」的一聲,在空蕩的環境下格外刺耳。
明意似乎終於安分下來,不動也不鬧了,這一巴掌把她抽回了現實,表情呆呆的。
宗羨自己都愣了一下,反應過來後連忙彎下腰跟她道歉,慌張道:「明意,我不是故意的,疼不疼......」
明意沒說話,閉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