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喝過牛奶之後,念念閒著沒事幹。
在客廳里轉了兩圈,又爬上沙發趴了一會兒,翻了幾頁圖畫書,又丟開了。
然後她從沙發上滑下來,啪嗒啪嗒跑出了屋門。
院子裡陽光正好,晨間的涼意還沒完全散盡。
草葉上掛著細碎的露珠,在陽光底下亮晶晶的,一粒一粒排成一排,沿著草葉邊緣墜著。
那棵半枯的樹立在院子正中央偏右的位置,一半有葉子,一半光禿禿的。
像是被誰從中間劈開了一道線,兩邊各過各的日子。
念念蹲在樹根前面,兩隻手撐著膝蓋,仰頭看著那棵樹。
有葉子的那半在晨光里綠得發亮,葉片邊緣鍍著一層淡金色的光,風吹過來的時候沙沙響。
禿的那半跟旁邊的冬青叢,保持著大約半臂的距離,枝條朝天空伸著,光禿禿的,沒有葉子,沒有芽,什麼也沒有。
像一根已經完成過全部該完成的測量、正在等時間自己走過去的手指。
念念看了一會兒,歪著腦袋換了個角度又看了一會兒,然後伸出手,摸了摸樹幹上乾裂的樹皮。
樹皮在她指尖底下粗糙而干硬,裂紋從樹根附近,一直延伸到樹冠分叉的位置。
深的裂紋有半指寬,邊緣翹起來,一碰就掉了一小塊碎皮。
碎皮落在樹根旁邊的泥土上,聲音很小,像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放棄。
念念收回手,低頭看了看自己指尖沾的一層薄薄的灰粉,又抬頭看了看那棵樹的樹冠。
她看了很久,久到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吹過葉片的沙沙聲,和遠處街道上偶爾傳來的汽車聲響。
她站起來,啪嗒啪嗒跑回屋裡,在客廳里找到了羅天。
羅天正坐在沙發上看一份不知道從哪裡拿出來的古卷,紙張泛黃,邊緣卷了角。
念念跑到他面前站定,兩手撐在膝蓋上,仰著頭問:
"爸爸,院子裡那棵樹是不是快死了呀?"
羅天翻了一頁古卷,沒有抬頭:"沒有。"
"可是它一半都沒有葉子了呀,光禿禿的,樹皮也裂開了,念念剛才摸了一下掉了一小塊皮下來呢。"
念念說著伸出自己的指尖給羅天看。
"你看,上面還有灰呢。"
羅天抬眼看了念念指尖上那層薄薄的灰粉,又收回目光:
"還沒死,根還活著。"
"你怎麼知道根還活著呀?"
"有葉子那半還在長新芽。"
念念歪著腦袋想了想,又跑回院子裡去了。
她蹲在樹根旁邊,撥開樹根附近的雜草,仔細看了半天。
靠近樹根的位置,禿的那半底下確實冒了幾根細小的嫩芽。
從乾裂的樹皮縫隙里鑽出來的,顏色是嫩綠色的,跟周圍的老葉子顏色不一樣。
那幾根嫩芽很小很小,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。
就像幾根針尖從裂縫裡探出來,正試著確認自己有沒有長對方向。
念念盯著那幾根嫩芽看了很久,伸手想碰一下,手指在嫩芽上方懸了半秒,又收回去了。
她站起來拍掉手上沾的泥和碎草屑,往後退了兩步,站在院子中央重新打量那棵樹。
從遠處看,禿的那半依然禿著,看不出底下藏著新芽。
但念念知道了,她知道那些裂縫底下還有東西在往外鑽,在試著把自己從裂開的樹皮裡面頂出來。
小小從屋子裡走出來,手裡端著一杯水。
看到念念站在院子中央看樹,便走過來,也在念念旁邊站定。
她沒有問念念在看什麼,只是順著念念的視線看向那棵樹的樹冠,看了一會兒之後輕聲說了一句:
"念念,樹的皮裂了,但根還活著,它就能長回來。"
念念側頭看她:"小小姐姐,你也覺得它能長回來?"
小小點了點頭:"嗯。植物都是這樣的,念念。只要根還在土裡,春天到了它就會重新發芽。"
"可是現在是夏天呀。"念念說。
小小想了想,柔聲補了一句:
"那它可能需要更多時間。有些樹受傷之後,要好幾個季節才能緩過來呢。
它一半有葉子,說明它還沒放棄自己。
另一半禿了沒關係,根在就行,時間到了,它會從禿的地方重新長出來的。"
念念又看向那棵樹,看了一會兒,伸手摸了一下樹幹上新芽冒出來的那道裂縫。
裂縫邊緣干翹著,但新芽從裂縫中間鑽出來。
芽尖朝著陽光的方向微微彎著,已經比剛才看到的時候好像又往上竄了一丁點,雖然可能只是光線的錯覺。
琪琪從門縫裡探出半個腦袋,看到念念和小小都站在院子中央看樹,蹭蹭蹭跑了出來。
挨著念念站定,也學她們的姿勢仰頭看那棵半枯的樹。
她看了一會兒,小聲問了一句:
"念念姐姐,你在看什麼呀?"
念念指了一下樹冠禿的那半:
"你看那邊,沒有葉子。但是樹根旁邊長新芽了,你看到沒有?"
琪琪順著念念的手指看過去,目光在樹根附近掃了一圈,然後定住了。
她盯了一會兒,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一次微距確認,然後點了點頭:
"看到了,小小的,綠色的。"
"那它還會長葉子,對吧?"念念問。
琪琪想了想:"念念姐姐說是就是。"
念念嘻嘻笑了一聲,沒有糾正琪琪的邏輯,又重新蹲下來,湊近那幾根嫩芽。
這一次她沒有伸手,只是蹲在那裡看,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,和那幾根嫩芽完成一段不需要語言的對話。
風從院子外面吹進來,有葉子的那半樹冠沙沙響了幾聲,禿的那半枝條紋絲不動。
但樹根旁邊的雜草被風吹得晃了一下,露出了藏在草葉下面的另一根新芽。
比剛才那幾根更小,芽尖還蜷著,沒有完全展開,像一顆還沒確定要不要打開的小拳頭。
念念看到了那根新芽。她的目光落在那根蜷著的芽尖上,停了一會兒,然後她輕輕說了一句:
"念念知道你還在長呢,嘿嘿。"
她站起來,拍了拍手上的泥和碎草屑,回頭看了小小和琪琪一眼:
"走吧,進屋了,太陽曬得念念臉都熱了。"
她說完啪嗒啪嗒往屋裡跑,琪琪跟在她後面跑,小小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面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棵樹,嘴角彎了一下,然後關上了門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,陽光從樹冠縫隙里漏下來,在樹根附近的泥地上落了一地碎碎的光斑。
那幾根嫩芽在光斑里安靜地立著,芽尖朝著天空的方向微微彎著。
像一段正在慢慢伸長的線,正在用自己的節奏丈量它和陽光之間的距離。
樹冠禿的那半在風裡微微晃了一下,沒有發出聲響,像是在等一個還沒有到來的信號。
屋子裡傳來念念的聲音:"奶奶,念念想吃西瓜……"
林雪的聲音從廚房傳出來:
"早上剛買了一個,在冰箱裡冰著,等中午再切。"
"好吧。"
念念的聲音帶著一點失望,但很快就散了。
然後是念念跑去跟小小講,她剛才在樹根底下看到了,幾根新芽的嘰嘰喳喳聲,嘰嘰喳喳的,像麻雀落在了窗台上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板上鋪了一片暖金色的光。
那棵半枯的樹在院子裡的影子從樹根往外延伸,伸到窗台邊沿停住了。
像一根正在等待被拉長的線,還沒有到該動的時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