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常三。
常三走過來,看了眼女兒腿上的針,「蔓蔓,感覺怎麼樣?」
常三如釋重負,擠出一個笑,「確實很厲害。」
他手忙腳亂地從手上拿出幾本小人書,放到女兒的床邊,「這是林大夫外甥留在這裡的,她怕你無聊,讓我拿給你看看。」
沈蔓接過來。
「你就在這裡看看書,等爸爸忙完了就來接你。」
「好。」
沈蔓翻開書,乖乖地坐在床上。
第一本是《小英雄雨來》。
蔣丞州在每一頁上都留下了自己的「傑作」。
反派人物被他畫上了豬頭,塗上了鬍子,像個唱戲的丑角。
翻到最後,主角雨來旁邊還畫了個小人,寫著「大英雄蔣丞州」六個字。
沈蔓沒忍住勾起嘴角。
那位阿姨的小外甥,肯定和小琳琳一樣可愛。
從這天起,沈蔓天天到中醫科做針灸治療。
第一次碰上蔣丞州,已經是第二個周末。
琳琳一看到她,就興奮地牽著哥哥跑到她的病床前,「哥哥,是漂亮姐姐。」
蔣丞州是孩子王,也有些自來熟,徑直問道:「你是哪個班的?我怎麼沒有見過你?」
「我剛搬過來,還沒有去上學。」
蔣丞州「哦」了一聲,看到床頭的小人書,笑道:「你喜歡看這個呀?沒什麼意思,你看過《鋼鐵是怎樣煉成的》嗎?裡面還有外國小孩呢。」
沈蔓緊張地往外面看了一眼,認真地看著蔣丞州,「你還敢看外國書?」
她語氣有些驚懼。
沈蔓之前看到過有人因為偷偷藏了一本外國小說,被人翻出來,打成了走資派,天天掛著牌子遊街。
「這有什麼不敢的?」蔣丞州被她這副表情弄得愣了一下。
李軒走了進來,解釋道:「這本書是蘇國的書,蘇國和我們是一邊的,不是資本主義國家。」
「琳琳,過來,」李軒朝琳琳招手,「我帶你去洗手,今天我奶奶做了花生糖。」
琳琳不舍地看了下漂亮姐姐,最後還是被花生糖吸引,往李軒那邊走去。
蔣丞州也不在意。
李軒就跟琳琳的哥哥一樣。
不過他是親哥,李軒算是堂的表的外八路的哥,對蔣丞州造不成任何威脅。
他本來也想走,又停住腳步,轉身大大咧咧地問沈蔓,「你生的什麼病啊?」
李軒正要離開,聞言皺眉道:「蔣丞州,不要問別人的私事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蔣丞州一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,對沈蔓說:「什麼病都沒關係,反正我舅媽會把你治好的。」
他語氣裡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篤定,讓沈蔓有些怔愣。
「我走了,明天我讓我舅媽把那本書給你帶過來。」蔣丞州說完,離開了病房。
沈蔓又翻開那本《小英雄雨來》。
窗外的陽光正好,中醫科也全是她熟悉的藥味。
對於上學,沈蔓多了幾分期待。
日子一天天地過去,海島的天氣越來越熱。
中醫科的風扇又開始呼啦啦地轉。
劉峰和沈蔓的腿,一天比一天有進步。
因為沈蔓年紀小,而且之前保養得好,進步甚至比劉峰還要明顯。
因為她沒有課本,蔣丞州還把他之前的書送給了她,讓她先自學。
常三也慢慢融入了這個集體。
中醫科風和日麗,林芷蘭卻在醫學院碰到了鬼。
這個周六,林芷蘭上完上午的課,剛走出教學樓,就被一個老師喊住,「林老師,趙主任請您去辦公室一趟。」
林芷蘭腳步一頓,心說來了。
「好的。」
林芷蘭應了一聲,往行政樓走。
趙廣田的辦公室在最後一間,外面掛著一個「校革委會主任」的牌子。
林芷蘭敲門。
「咚咚!」
「請進。」裡面傳來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。
林芷蘭走進去,把門徹底打開。
辦公室不大,但布置得很有排場。
牆上掛了一張偉人像,還有一整牆的書架,和一張實木的大書桌。
辦公桌後面坐了一個50來歲的男人。
四方臉,濃眉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。
「林老師來了。」趙廣田起身,繞過辦公桌,走到門口,伸手要去關門。
林芷蘭退後一步,站到門口擋住,稍微提高了點聲音,「趙主任,有什麼話敞開了說吧。」
趙廣田的手停在門把手上,愣了一下,隨即哈哈笑了兩聲,把手收了回來,「林老師說得對,是我疏忽了,那這個門就不關了。」
現在是中午,教職工大多回去吃飯了。
只有幾個人還留在行政樓,隱隱能聽到外面的聲音。
趙廣田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,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「林老師,坐。」
林芷蘭把布包放在椅子扶手上,坦然地坐下。
趙廣田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,臉上帶著笑容,「今天請林老師來,是想說說我兒子的事。」
「您兒子?」林芷蘭微微偏頭,露出困惑的表情,「您兒子是哪位?」
趙廣田笑容不變,「趙衛東,中醫班的。」
「是他呀。」林芷蘭恍然大悟地點點頭,隨即嘆氣道:「趙主任,一屋不掃,何以掃天下?您工作再忙,對兒子的教育也得跟上。不然養出一個渣滓,不也是給社會添負擔嗎?」
趙廣田的笑容有些掛不住。
他坐到這個位置,至少在學校里,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。
醫學院是去年開始重新招生複課的。
現在是老師怕學生的時候,更別說革委會了。
學校現在基本上是趙廣田的一言堂,他已經很久沒碰到這麼不給他面子的人了。
只是他查過林芷蘭這個人。
空降兵,有來頭,據說丈夫還是軍區的領導。
趙廣田不想得罪她,也警告過兒子,不要去招惹這個女人。
可是人過得太順的時候,就容易飄。
革委會雖然管不到軍區,但軍區想管革委會,也不是那麼容易。
「林老師何出此言,趙衛東恐怕也沒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吧?」
林芷蘭摸了摸手上的表,淡淡道:「開學不到一個月,其他老師的課我不清楚,我的課,他全部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