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都重型監獄、行政樓、看守長辦公室。
已經許多天沒有回家,吃住全部在監獄裡解決的康納剛和斯蒂爾談完。
毫不意外。
斯蒂爾趁著會議結束,又『曉之以理動之以情』地勸說他一起離開。
——反正出了這麼多變故,異端們的轉移是板上釘釘的事,你們這些神官們肯定馬上也得跟著被調離。
——要是想跟我走,這是最好的機會。不然等教會重新給你安排好去處,你再提交申請,那就相當麻煩了。
——我希望你能認真考慮一下。哪怕你就是想留在王都發展,也至少和我開誠布公地好好聊聊你對未來的看法。
斯蒂爾的話還縈繞在耳畔。
康納雙手插在褲兜,置身於巨大明亮的玻璃窗前,目光由近向遠眺望而去。
事已至此……
自己還有必要留在監獄,留在王都麼……
如果留下,能做些什麼……
如果不留下……
康納隱約從過往的記憶中看到了那個人。
過去了太久太久,那道身影早已模糊。
可就是這樣一個甚至快要記不清楚模樣的人,影響了他的一生,讓他心甘情願地把未來都押在『異端』身上。
「咚咚咚。」
敲門聲響起。
康納深吸一口氣,恢復了冷淡的模樣:「進。」
裘德同梅蘭妮走入辦公室:「哥。」
「坐。」康納看到他們兩個待在一起,並未訝異,先行來到會客區坐下。
「我過來是想和你聊聊最近發生的兩起越獄事件。」梅蘭妮開門見山地說,「你應該清楚,這兩件事都是神官們一手策劃的吧?」
「我是事情發生後才知道的。」康納平靜地回答。
「果然,他們沒把你當自己人。」梅蘭妮自覺說服康納結盟的把握又提高了幾分,「你是怎麼想的?」
康納看了眼和梅蘭妮一起坐在對面的裘德:「先說說你們的想法。」
「我知道他們再怎麼排擠你,你也終究是一位神官,除非真的把你逼到絕路,不然你不可能葬送自己的前程,和他們撕破臉。」梅蘭妮並不奢求太多,「但……那些獄警是無辜的,不是嗎?他們想靠著犧牲無辜者來達成自己的目的,總歸得付出些代價。」
「所以?」
「我想請你暗中幫我搜集一些證據,用於證明這兩起越獄事件都是神官們故意所為。」
「沒有意義。」康納搖頭拒絕。
第一,他找不到任何有力的證據。
第二,有證據,神官和獄警的矛盾也已不可調和。
最重要的是。
監獄長厄本·阿德爾正在覲見萊昂納德陛下。
或許今天中午,轉移『異端』的命令就會下來。只剩幾個小時,什麼都來不及了。
「有意義!」梅蘭妮態度堅決,「哪怕他們要被調離監獄,也不能這麼簡單地拍拍屁股走人!」
「梅蘭妮,不要意氣用事,你鬥不過他們的。」康納耐心地提醒,「你以為這件事是錢伯斯自己的意思?他也不過是聽命於教會的安排。哪怕我不顧一切地站出來指證,結果也不會更改。與其撕破臉,不如放他們走。至少……不會再有獄警成為犧牲品。」
裘德在旁暗叫不妙。
照康納的態度看,他好像接受了現狀。
梅蘭妮不甘心:「那些獄警的死——」
康納說:「他們因公犧牲,我作為主管異端監區的一級看守長,會給予他們家人最高規格的撫恤。」
「就這樣?!」
「就這樣。」
「呵……」梅蘭妮冷笑一聲,「他們本可以活著。」
「事情已經發生。」
「那你有沒有想過,要是你早點同意幫我,他們是不是就不會死了?」
康納沉默。
梅蘭妮站起身:「雖然我也很清楚想要讓他們付出代價有多難,但我看到了,看到了就不能當做沒看到。你不願意幫忙,我會自己想辦法,用我的方式讓他們意識到,沒有任何一個人,應該為了他們的目的無辜地死去。」
說完,她憤慨著摔門離去。
「嘭。」
聽著房門被重重關上,康納看向裘德:「你不走?」
「哥……」裘德有無數的話想說,但考慮到康納時刻受到神明的監督,他只能反覆斟酌,只能將萬般思緒壓在心底,「你要和斯蒂爾先生離開王都嗎?」
「不。」
不走。
又拒絕了梅蘭妮的『結盟』。
康納接下來的打算是什麼?
裘德又問:「哥,我有件事一直很好奇。」
「說。」
「神明的監督,具體是什麼樣的?」
這句話帶有雙重目的。
第一層目的,摸清楚監督的具體尺度,才能更安全地和康納解開誤會,拓寬共事的範圍。
第二層目的,自己如果是個普通人,那麼完全沒有理由去關心神明的監督尺度。這麼說了,以康納的智慧,應當能重新確認自己的『異端』身份,並且覺察到自己有求助的傾向。
「……兩個方面。」康納盯著裘德的眼睛,「以神明起誓時,不能說謊。以及,不能做不利於神明的事情。」
「如果說謊了、做了不利於神明的事情呢?」
「風元素能力被神明收回,並當場受到神明的懲處,身體自燃,灰飛煙滅。」
裘德心中一驚。
難怪康納會拒絕梅蘭妮的結盟。
可……
既然如此嚴苛,當初神官羅德尼死了,康納冒險來找自己怎麼沒有事?
前幾天,他暗示自己教會準備進行『假轉移』,怎麼也沒有受到反噬?
而且,康納進入王都重型監獄、成為神官,應該都是為了最大限度上向牽連巫師、共鳴術士提供幫助,這種『念頭』難道不會被神明注意?
「神明無法窺探內心所想?」裘德問。
「不能。神明只看行為與結果。」
只看行為與結果……
也就是說,康納心裡想幫助牽連巫師、共鳴術士沒有關係,但他不能真的這麼付諸實行?
裘德又問:「有沒有什麼例外?難道做任何不利於神明的事情,都會死嗎?這未免也太寬泛了點。」
康納說:「有例外。」
裘德眼前一亮:「是什麼?」
「高於效忠神明的情感。」康納袒露,「比如說……親情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