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河郡。
匈奴王庭所在。
今夜,死寂得令人心悸。
往日裡鐵騎嘶鳴,族人歡聲笑語,胡笳之音不絕的王庭,此刻風聲凝滯,萬物失聲。
但。
在王庭最核心的單于金帳內,卻是煌煌聖威下少有的寧靜之地。
帳內燈火靜謐,無絲毫外界漫天窒息的威壓。
主位上。
一個垂暮老態盡顯,脊背微駝,眼中布滿歲月滄桑的老者端坐其上。
其無半分族人的慌亂驚恐。
有的,只是神色間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沉重。
微微抬眸。
老者隔著王帳的幕布遙遙望向天際,感知著那道踏空而來的身影,以及九天之上橫貫星河的十道聖賢影身……
年邁的匈奴羌渠單于,心底里無聲的發出了一聲嘆息。
目光微微迴轉。
羌渠單于的視線落在了身後一面三丈高,其上鐫刻著天狼圖騰,正熠熠生輝的天狼大纛上。
王帳內外之所以不受影響,不是因為他修為蓋過張牧。
而是這天狼圖騰大纛之上聚攏著的匈奴氣運,在關鍵時刻化作了一層無形的氣運屏障。
這才護住了他立身的方寸之地。
使得張牧降臨的文道聖威盡數阻隔在王帳之外。
面對氣運護持,無強敵聖威臨身的境況……
羌渠單于眼底無半分慶幸。
唯有的。
是一片哀莫大於心死的悲涼。
因為他清楚知曉。
氣運屏障可擋張牧降臨的威壓一時,卻擋不住部族內一些人自尋死路的瘋狂。
須臾過後。
羌渠單于緩緩開口,嗓音蒼老沙啞。
既無怒斥,也無質問之意。
語氣中只剩一股難言的悲涼,靜靜迴蕩帳中。
「這,就是你們想要的?」
說話間,羌渠單于的渾濁的目光看向了王帳之內的前方。
那裡。
分立南匈奴一族內的九名核心權貴。
論身份,論地位,無一不是執掌南匈奴兵權命脈,可左右部族走向的位高權重之人。
其中。
有正值壯年,且心性桀驁剛愎的匈奴貴族首領須卜氏都骨都侯,
有氣質截然相反的,他羌渠單于的兩個兒子左賢王於夫羅和右賢王呼廚泉。
更有向來擁兵自重,不服單于管束,是部族內部最激進的叛漢力量代表的休屠部五位首領。
羌渠單于的目光掃過眾人……
他的眼底失望蔓延。
「你們以為漢稷衰弱,便是我南匈奴崛起之機?」
「你們以為漢軍主力被羌亂牽制,無暇北顧,便可在并州肆意妄為,蠶食漢土?」
一連兩句問詢道出。
羌渠單于語氣平緩,好似無半分怒意。
「還是……」
羌渠單于話音微頓,滿是無力。
「你們以為張牧大鬧了鮮卑王庭之後身受重創,便可以神不知鬼不覺,對其胞弟張遼痛下殺手,除去一個我匈奴威脅?」
單于一語既出,瞬間戳破所有隱秘。
聞聽此言。
帳內眾人身軀皆立時一僵,神色各異。
帳下的所有人都清楚。
此前暗中派遣兩名聚罡境和一名武相境強者刺殺張遼的謀劃,絕非眼前這位羌渠單于的之意。
畢竟。
這位年邁的老單于始終主張漢匈緩和,安穩存續,並無什麼雄心壯志。
「現在的結果……」
「你們都看到了。」
羌渠單于輕輕闔眸,平靜的說道:「你們的算計,盡數落空。」
「你們的野心……」
「終是為我族之人引來了那張牧的報復和清算。」
話音落地,帳內有戾氣翻騰,顯然對羌渠單于的話不敢苟同。
「大王多慮!」
須卜氏骨都侯一步踏出,滿臉桀驁不屑的說道:「外面看似聲勢浩大,實則來人不過張牧一人而已。」
「我南匈奴豈能懼他一人之威?」
「只要大王您一聲令下……」
「我須卜氏可立即喚醒部族地脈深處中沉眠著的兩尊無上底蘊強者,強行復甦斬殺那張牧於此。」
武道桎梏難破,武相境已是世間巔峰。
若不出意外。
隨著時間的流逝,那些處於世間巔峰的武相境強者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消亡,屍身歸於帝陵。
但。
凡事總有例外。
有些武相境強者不甘於消亡於歲月中,不願死後屍身為詭異帝陵所操控。
為了延緩壽元的枯竭……
亦或者出於庇護部族和後人的考慮……
他們會在天地間擇一地脈靈蘊最濃郁之地以假死龜息之態,自封沉眠其中。
而那些沉眠強者,最低都有著武相境修為。
當然。
沉眠不是沒有代價的。
凡強者沉眠的地脈之地,會無盡掠奪地脈周遭所有靈性造化和生機以供養強者沉眠存續。
久而久之。
原本靈秀之地,會變為一片絕地。
草原變荒漠,森林化戈壁。
水源枯竭,山木難生。
須卜氏都骨侯口中所言的族中底蘊強者,就是這種苟延殘喘的存在。
就在須卜氏都骨侯剛說完……
五名休屠部首領紛紛跨步附和,他們的悍戾之聲同時響起。
「我休屠五部……」
「亦願各派一尊武相底蘊強者,共斬那張牧!」
五部各出一尊武相境,頃刻便是五尊頂級戰力。
再加上須卜氏部落中的兩尊底蘊……
便是七尊不該存於當世的武相境,攜手之下,足以撼動整個并州。
就在此時。
作為羌渠單于兒子的右賢王呼廚泉,也是猛然上前。
他高聲稟報導:「父親!此次刺殺張遼、圖謀并州之謀,皆是孩兒一手主導!」
這一刻。
呼廚泉不再遮掩所有野心,臉上滿是狂熱憧憬。
「孩兒已徵得族中三位沉眠的武相境老祖應允!」
「為了我族榮光……」
「他們同樣願意破封出戰。」
呼廚泉聲音激昂,滿是重鑄匈奴榮光的妄想:「十尊武相巔峰合力,圍殺張牧易如反掌!」
「待斬其頭顱,并州必然大震。」
「我等便趁大漢深陷羌亂,主力難以回援之際……」
「徹底脫離漢庭桎梏,重振我匈奴之前的榮光。」
羌渠單于看著陷入偏執瘋狂的幼子,逼宮的剛愎自用的部族權貴……
再看一眼唯沉默不語的長子於夫羅。
他的心底掠過一絲微弱欣慰之餘,隨即就被濃濃的無力淹沒。
許久後。
羌渠單于輕聲嘆息,選擇了妥協。
「希望……」
「如你們所願吧。」
見單于默許。
呼廚泉,須卜氏骨都侯等人對視一眼,皆露狂喜之色。
他們齊齊上前,伸手緊握了那杆可勾連整族氣運的氣運之器——天狼圖騰大纛。
轟隆!
氣運轟鳴震徹匈奴王庭上空!
無盡暗金色氣運光柱自分散在各處的匈奴部落中匯聚而來,整個南匈奴的部族氣運瘋狂的匯聚大纛之上。
接著。
只見那旗面天狼圖騰開始變的栩栩如生,仰天對月發出了一聲長嘯……
剎那間。
一股由磅礴氣運生就的屏障自王庭上空升騰而起,徑直對沖向張牧文氣所化的十道聖賢影身所瀰漫出的漫天文道聖威。
同時。
受這股氣運之力影響……
被鎮壓許久的匈奴鐵騎和族人體內停滯的血氣,再度開始奔流。
原本死寂的王庭,瞬間戰意沖天。
無數族人嘶吼咆哮,心中看向虛空中十道聖賢影身的恐懼之意在不斷衰減。
緊接著。
七道雄渾至極的氣血光柱自軍陣沖天而起!
那是七名聚罡境的匈奴萬夫長。
此刻借部族氣運加持,實力短暫的提升到了聚罡境巔峰,欲要橫擊張牧這個今夜來犯之敵。
「漢人,死來!」
「殺!」
「……」
張牧負手佇立虛空,望著依靠血氣爆發,短暫騰空而起的七名匈奴萬夫長,口中道出了兩個字。
「聒噪。」
無需張牧動手。
其身後十道橫貫星河的聖賢影身中,第二尊聖賢虛影就已經動了。
聖賢影身手中托著的玉門關虛影和樓蘭古城虛影轟然砸下,裹挾著一股鎮壓之力,沉沉碾壓向凌空殺來的七位匈奴萬夫長。
霎時間。
天地失色,雲海翻滾。
所有反抗之力在兩道關城虛影面前,都渺小的如塵埃螻蟻。
最前方的兩尊聚罡境萬夫長,連一絲掙扎的機會都無,他們的罡氣和肉身盡數被鎮壓之力碾碎湮滅。
剩餘五位匈奴萬夫長見狀,頓時嚇得心中一寒。
哪裡還會不知道眼前之人,非他們聯手所能力敵。
一念至此。
他們心中那因氣運加持下的戰力提升帶來的熱血和狂暴戰意,亦然隨之泯滅。
他們想逃……
但。
似乎有些遲了。
未等聖賢虛影再度出手……
十道聖賢影身之間,那尊睥睨萬古的霸王虛影,把目光投向了他們。
轟!
混沌深邃的重瞳開合間,日月隱匿,星辰無光,乾坤為之倒轉。
眸光所至,宛如天地重開。
對上眸光,五尊聚罡境巔峰的匈奴萬夫長在眸光的注視下,他們只覺精神一陣恍惚……
等到他們回過神來時。
這才發現自己的身軀竟然在寸寸崩解,護體罡氣層層消散,體內生機被盡數湮滅。
無炸裂!
亦無殘痕!
片刻之間。
七位貿然出手的匈奴萬夫長盡數覆滅於虛空,徹底消散在天地之間。
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「你們就只會派這些人來送死嗎?」
張牧眸光注視著匈奴王帳所在,語氣中殺意錚錚。
「狂妄!」
「豎子張牧,此地就是你的葬身之處。」
羌渠單于之子右賢王呼廚泉手擎天狼大纛走了出來……
下一刻。
隨著他和須卜氏都骨侯,以及五位休屠部首領把自己的鮮血塗抹在大纛旗杆上……
西河郡西北方向的荒漠中,立時有十道恐怖至極的氣息開始緩緩復甦。
「今夕是何年,光武可還在世?」
氣息迸發的地脈深處,一道呢喃聲傳來。
熾盛的血芒中。
一尊如神似魔,髮絲灰白的魁梧身影率先走了出來,目光遙望南匈奴王庭所在。
「管他今夕是何年!」
「光武死與不死,與我等何干!」
恐怖的氣息中……
又是一尊強者走出,語氣狂妄霸道。
「現在,我只感受到了王庭上空那新鮮的文道宗師的血肉氣息……」
「桀桀!」
「痛飲其血,吞其血肉,應該能延壽十餘載,讓我的血氣重回巔峰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