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於黑麥領的大多數人來說。一般的事情,是不會勞煩到蘿絲這位領主去處理的。
但實際上來講,需要蘿絲處理的事情還真就一點不少。
在原來世界,古代時候,為什麼官員們總是被冠以青天大老爺的稱號?
斷案,司法,其實是非常重要的一環。
譬如說誰都學過的那一篇《曹劌論戰》,就是那個「肉食者鄙,未能遠謀」當中,曹劌質問魯莊公,何以戰。
魯莊公的回答當中提到了「衣食所安」「犧牲玉帛」「小大之獄」三個方面,分別說自己「弗敢專也,必以分人」「弗敢加也,必以信」,「雖不能察,必以情」。
這就對應了,衣食所安就是說,飲食起居,最基本的物質條件。犧牲玉帛,指的是信仰方面,供奉的物品,可以理解為法理上的正統性,而最後一個就是司法——簡單來講,在民眾之中的公信力。
而在曹劌的解答當中,他認為魯莊公的前兩個方面,做的不行,不足以支撐對抗齊國的戰爭,但唯獨第三點,魯莊公在司法上做得到位,取信於民,在民間建立了公信力,民眾願意相信魯莊公,就是勝利的契機。
換言之,即便是在前兩個條件不算是很滿足的情況下,只要領導者能夠讓百姓信任,取信於民,也能夠凝聚百姓,提供戰力。
蘿絲恐怕比這個世界的任何人都要清楚,領主「信用」的重要性。
包括貨幣制度的建立,發行,全都要建立在國家,領主信用的基礎上來進行。某種意義上,你的物質條件還真就和信用沒有太大的關係。
所以蘿絲幾乎沒有出爾反爾的時候——民間無法處理的案件,蘿絲親自審理,這是她在建立自己在群眾之中信用的基礎。
可以說,一個斷案斷不明白的人,是沒有辦法讓百姓凝聚起來的。
簡單來說,如果你沒有辦法處理好我的事情,沒有辦法讓我心服口服——那我就要自己解決問題了。
那怎麼解決?
殺人甚至是不需要用刀的。
所以蘿絲把司法權完全把握在自己的手裡……不管是歐娜公主還是娜夏,亦或者瑪麗娜,她們都未曾意識到這一點。
而這也正是吉恩無比推崇蘿絲的理由。
蘿絲的處理,公正,很對他的胃口。
他越發覺得,自己和蘿絲訂婚,是一件正確的事情。
吉恩在獸人那邊搞的動靜,某種意義上說,伊麗絲成為了黑麥領,吉恩在獸人那邊的代言人,黑金商會藉助這個機會想要和貓人族牽線,其實也是無可厚非。
畢竟當下王國的這個情況,誰也說不好,之後會發生什麼,誰也不清楚,未來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。
即便是蘿絲這樣子的人,也會為此深感迷茫。
事實證明,這個迷茫是正確的。
因為蘿絲的父親出手了。
蘿絲的父親,法露恩·布蘭科斯德,作為盤踞於王國南方的實權侯爵,他在王國混亂的一年當中,選擇了觀望。觀察整個王國的局面——中途到底有多少暗流涌動,誰也不得而知。
但是這位侯爵,終於在繁榮二年的初夏。
派遣自己的大兒子,歐姆德·布蘭科斯德,統領騎士二百,士兵兩千,輔兵五千,攻打馬都吉安。
他的理由非常正當。
在馬都吉安發生的叛亂,已經嚴重影響了王國的治安,對王國的統治,有著極為不利的影響。而他布蘭科斯德侯爵,作為王國柱石,在自己領地的範圍內,不能對此熟視無睹——經過調查,他確定現在支配馬都吉安的,來自於星輝議會的女性,並不具備法理上的統治權。
他的訴求是「讓馬都吉安,重新回歸王國的懷抱」。
可以說是非常正當了。
蘿絲知道現在統治馬都吉安的是當初那個魔杖店店主——實際上她仍然在和馬都吉安進行貿易,倒不如說……很多來自於馬都吉安的流民,都是蘿絲在收納。當下的馬都吉安治理並不是很好。
這一盤棋,蘿絲知道自己其實已經贏了。
為什麼呢?
她先前就在想,對方拿下馬都吉安,應該是想要和獸人族勾連,引獸人入境,藉助獸人的力量,來推動國內的局勢變化。
但是她讓吉恩去了獸人一族。
帶著伊麗絲。
那不只是建立一個貿易那麼簡單……或許吉恩是這樣子想的,但蘿絲本身的政治目的,是對獸人族進行威懾。
不知道吉恩到底有沒有參透自己的想法,但是考慮到最後那位太陽之王都已經現身,作為吉恩的好友……對方或許已經讀懂了吉恩這一次出現在赤牙荒原的深意,所以到現在為止,也沒有任何一個獸人入境。
這個結果,對於當下控制馬都吉安的人來講,本身就是一個糟糕的事情。
因為他們拿下馬都吉安,本身就是為了讓獸人入境做準備。
在這個情況下,他們並沒有做「長治久安」的準備,所以才會在去年冬天,出現大量的流民,最後被蘿絲吸納,壯大了黑麥領的人口。
時間到了現在,或許自己的父親早就知道了自己的深意,也或許是父親當下才終於意識到,馬都吉安這個地方已經可以被攻打了——他才終於讓自己的兄長出兵。
事實上,馬都吉安現在的士兵很少。
絕大部分精銳,都已經在王都之戰當中消磨殆盡,而後續的叛亂發生,又在碰撞當中損失了最後的參與力量。
加上本身就沒有打算長遠經營——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,當下的馬都吉安,並沒有足以抗衡大軍的力量。
兩百個騎士是什麼概念?
要知道蘿絲當下從爵位上來講,也就是一個騎士,雖然有開拓令,也有封號,但本身也就是騎士——在瓦倫王國,騎士已經是貴族階層。他們自己就可以統治一大片莊園,手底下有幾十一百號農奴,自由民,也是正常得很。
這說明,自家老爹直接就是派的精銳過來。
沒有大軍壓境,而是精銳作戰,但即便是如此,對於當下的馬都吉安來講,也已經是難以抗衡的力量。
「這不是搞笑嗎?讓我去帶兵去對抗我兄長,吉恩先生,你不覺得克勞倫給我寄了這樣一封信,是在給我找樂子嗎?」
蘿絲把手中的信件交給了吉恩。
吉恩拿過來一看,就是當初那位魔杖店店主,當下馬都吉安的支配者。克勞倫寄過來的信件。
「你和你兄長之間的關係如何?」
「不算是很好——但是不論這個,我也不可能和兄長開戰不是,而且父親本來就是名正言順的攻打馬都吉安。」
吉恩頓了頓:「有辦法阻止這樣子的戰爭嗎?不管戰爭本身是否正義,但……」
「我知道您的意思。」蘿絲嘆了一口氣,「正所謂興,百姓苦,亡,百姓苦。不論如何,戰爭進行,百姓就會陷入困頓當中。」
「我就是這個意思。」
「但我沒有阻止這場戰爭的法理依據,吉恩先生,克勞倫他們本身也沒有把馬都吉安治理好,我可以說,這座邊境城市,再讓他們治理兩年,就廢了。雖然實際上對我是有好處的,但這沒有意義,吉恩先生。而且……」
「而且?」
蘿絲的表情有些無奈:「我想,收到這封信的,不只是我,還會有歐娜公主和娜夏。我想我的父親也會給這兩個人寫信,她們會怎麼決定,我就無法保證了。」
「你是說?」
「其實如果從您想要停戰的角度上來說,只要歐娜公主出來修書一封,昭告王國——是當初的查理安·崔博克伯爵,犯下了大罪,克勞倫等人是在她的命令之下,才占領了馬都吉安……那麼父親就會失去法理上正統性,不得不讓我的兄長帶兵回去。」
她說到這裡,看著吉恩,笑了笑:「如果您覺得這樣子解決這個問題是不錯的選擇,那麼我可以幫您去說服歐娜公主,她本身對馬都吉安也有一定的想法。只是並沒有那麼堅定。」
吉恩不由得伸手,將蘿絲攬入懷中。
蘿絲的身體下意識地僵硬了一下,隨後才變得柔軟。
吉恩會搞一些這樣子小幅度的肢體接觸,雖然蘿絲已經說了,如果吉恩想要女人的話,梅麗是一個不錯的選擇……雖然吉恩沒有反對,但他的意思也很明顯。
他要先得到蘿絲。
雖然他沒有說,但是他的行為在體現這種行為。
聖輝騎士的美德當中。
有「忠貞」這一條。
但是很遺憾,這個忠貞,並不是男女關係上的忠貞,事實上……騎士身邊的女人越多,反倒是騎士美德的證明——人們普遍地認為,只有擁有美好品德的騎士,身邊才應該擁有更多的美人,才會有更多的美人追隨。
這一條當中的忠貞,更多的是說「對於領主」「對於君王的忠誠和貞潔」。
什麼意思呢?
忠誠不說,貞潔這方面,就是「不事二主」。比如說你宣誓效忠蘿絲領主,那麼,即便是國王……國王理論上是蘿絲領主效忠的君主,但是吉恩並不能效忠國王,而是仍然效忠蘿絲——這是騎士的「貞潔」。
在這個王國,其實「我手下的手下不是我的手下」這種事情,是值得被讚美的。
所以吉恩大概沒有這個方面的概念……但是他想要得到的是自己。
蘿絲確定了這個事實。
這就讓人有些頭痛了。
算了,反正自己還沒有正式成年,他也就最多摟摟抱抱。
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。
「聽上去你並不希望這樣子做?這是為什麼?」
吉恩似乎對自己已經有了不少了解,竟然從自己的話語當中判斷出來自己不希望這樣子的事情發生。
蘿絲於是像是洋娃娃一樣任由吉恩抱著,隨後解釋著說:「兩個方面,一個是……如果這樣子做了,對歐娜公主本身不利,她先前宣布放棄所有的權力,如今卻又出來宣布馬都吉安歸屬於她——這本身就是對於她信用的一種破壞……如果這樣子做了,那麼其他的王子的目光,立刻會注視到黑麥領來。
這裡不再會是一片淨土。
會成為各方最為忌憚的力量。我不打算欺騙您,所以,我必須要說,這是因為您在這裡的緣故。」
擁有著超凡力量的黑麥領,如果只是一心一意的建設自己的土地,抵抗一下外族入侵,那麼沒有人會說什麼——可是如果顯露出那麼些許的想啊喲爭霸天下的野心,那麼立刻就會成為所有人的眼中釘,肉中刺。
誰也不會想要被吉恩這樣子的存在盯上。
那麼吉恩是無敵的嗎?
並不是。
討伐魔王,是整個小隊齊心協力的結果。
儘管最後是吉恩殺死了魔王,但並非只是依靠了吉恩一個人的力量,吉恩並不是真正的無法處理,只是處理吉恩的代價過於龐大……但如果吉恩對於王國有野心,那麼三位王子立刻就會團結一致,到時候,黑麥領真的能夠守得住嗎?
誰也沒有答案。
「第二個方面是,如果歐安公主這樣宣稱,那麼她就勢必要入主馬都吉安,這會給黑麥領帶來一定的混亂,而且……本身也會消耗黑麥領的力量。」
具體什麼情況,她沒有說。
但是吉恩已經理解了蘿絲的擔憂。
「那麼,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,歐娜會這樣子宣稱嗎?」
「我不清楚。」
蘿絲微微搖頭:「歐安公主到底想要做什麼,我不清楚,很多時候,一個人的決定,並不是憑藉自己單獨一人做出來的——如果您非要我做一個判斷的話,我覺得,有八成的可能,她會這樣宣稱,因為她的幕僚們,渴望獲得功勳。」
從歐娜遵循幕僚們的提議,退出王都的渦流,來到黑麥領就可以看出來。
她的幕僚們並非不聰明,但只會從利益得失的角度去考慮,可謂是有智謀而無有遠見。
多半會看到眼下的機會,並向歐娜提議。卻不會考慮這樣做了之後,天底下的人,會如何看待歐娜本人。
而歐娜……也多半會被野心驅使,從而聽從這樣子的意見。
「那如果你我去勸阻呢?」
「恐怕只會加速她做出這個決定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