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6章 矮人往事
正如所言,庫蘭投注的船隻失蹤了。
雕刻有水鬼女王半身像的神秘船隻,在河灘留下一段完整的麻繩,在黑夜裡悄然離去,只留奔騰的尼羅卡在耳中翻湧起激烈的浪花。
「麻煩了,我沒來過這鬼地方,誰知道距離鎮子有多遠。」馬庫斯琢磨了一會,認為不能靠兩條腿橫穿雨林。
四名職業者倒是能挺住雨林殘酷的環境,但艾琳顯然不行,上次帶著一個麻煩的珍妮,就讓隊伍的腳程緩慢了許多,她好歹是個法師學徒,看著也經歷過一些鍛鍊。
至於這位剛走半小時,臉頰就黏上一層濃密汗水,大口喘著粗氣,喝水補充體力的貴族小姐,馬庫斯認為夠嗆。
「砍樹做個獨木舟吧,巴丁,你會做嗎。」
「能試試,但我不保證平穩。」
「別翻船就行。」
被迫停留在此一段時間,做獨木舟的供需並不複雜,選一棵樹幹筆直、少樹權的大樹,配合契子把樹給放倒。
這件事,難不倒身強力壯的戰士和遊俠,戰斧不止能用來砍人,幹活也是一把好手。
兩人找到一棵高大筆直的松樹,巴丁敲了敲樹幹,確定這棵樹還很健康,內部木質緊實,沒有腐爛,在根部標註砍伐點位,示意硬漢動手。
馬庫斯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接過色丁扔出的單手戰斧,他對這玩意用著很順手,只比戰棍要遜色一些。
畢竟戰棍可是臨河鎮不可不品嘗的特色,作為敵人,能體驗被砸碎腦袋的瞬間,作為使用者,更是能享受這份不可多得的快感。
斧頭落下,把松樹打得濺起大片碎屑,整顆樹木在劇烈顫動,葉子如雪落地。
縱然是昨日親眼見過馬庫斯蠻力的牧師,也驚訝於他不講道理的結實胳膊,那天晚上,或許他並沒有使出真正的實力————
「硬漢,你先砍著,我去找點新鮮果實。」
「別走太遠,我還需要你結實有力的胳膊幫忙呢。」
「哈哈,你永遠都應該相信矮人。」
巴丁大笑著,拿著短刀和皮袋子,就一頭扎進茂密的叢林中。
巴丁總是很忙碌,忙著分辨林子找到的新植物,這些滿懷熱帶激情的寶貝,總是能激發釀酒師的創作熱情。
試想一下,如果能用胭脂果、番石榴、百香果、青檸————釀製一桶帶著濃郁果香和豐
富口感的烈酒,你就不會繼續折騰優化過無數次的麥酒配方。
山裡的老頑固,在釀酒時,會把啤酒花精確到每一毫升。
一名在行會裡持證的釀酒師,必須能準確品出啤酒釀了多久,水源在哪,啤酒花幾月摘下,木桶放置在何處,地窖陰涼或濕潤。
格里諾克不喜歡這種做法,確實,那些心裡揣著獨家秘方的釀酒師,每一滴原漿都無可挑剔,口感、泡沫、順滑度————都是最好的。
但他不喜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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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到一棵結滿細小紅色果實的灌木前,忽然想到前往臨河森林之前的事情。
那天晚上,小約克出現在酒窖,諾拉的獨子望著正在往木桶里塞原料的矮人師傅,嘟囔著說:「巴丁,媽媽說不準你繼續糟蹋酒了,上次你偷偷往麥酒里摻了一勺辣椒,弄得客人一整晚都在鬧事。」
「別擔心,小傢伙,老姑娘會理解一個矮人對酒的熱情,況且有硬漢在,沒人敢鬧事。」
小約克側過頭,衝著酒窖的樓梯大喊:「姐姐,巴丁又在偷偷弄酒了!」
「該死,他怎麼像只地精似的,總能趁人不注意跑進酒窖。」
巴丁被羅莎攆出心心念叨的酒窖,他唉聲嘆氣,說她沒有繼承老姑娘諾拉的智慧,把錢看得比智慧還重要。
羅莎反駁道:「矮人師傅,這裡是酒館,那些醉鬼喝不出摻水的麥酒,但一口喝下去嗓子能噴火的辣椒水,保准沒人喜歡喝。」
胡說,硬漢就喜歡喝辣椒水。
想到這件事,巴丁就忍不住笑起來,在哪生活都不容易,諾拉有兩個好孩子,盡心盡力在幫忙經營酒館。
他把果實放進皮袋子裡,忽然往左右觀察,似乎在刻意躲避誰的目光,從腰包拿出一塊扁平麻布。
他輕輕揭開裹上足足三層的麻布,凝視手裡巴掌寬的銀質碎片,陷入了回憶。
三個月前,矮人抱著碰碰運氣的想法,從銀山城附近的多恩鎮坐船南下,來到臨河鎮。
主要原因,是在與銀山城矮人閒聊時,聽聞南面曾經有一片銀礦。
在鼎盛時期,一些矮人作為礦區規劃者投入白銀挖掘中,而矮人挖掘白銀,通常會攜帶一些必備的東西。
他對白銀沒什麼興趣,也厭惡銀山城矮人嗜錢如命的性格。
他們甚至遺忘古老的信仰,不在家中祭奠頭盔和戰斧,轉而崇拜人類的幸運與財富女神德拉莉,操著一口帶上人類口音的矮人語,詢問他是否想找個活干。
對,他確實在找活干,收集失落的符文。
巴丁舉起手裡的巴掌寬銀片,在房間昏暗的光芒中觀察形似門柱的符文。
這是他從雨林地精手裡偷到的物品,他不知道這枚符文的具體意義,群山里關於符文的知識都被符文鐵匠所壟斷。
一介選擇自我放逐的爐火守衛,只能憑肩頭的紋身,初步推測這是一枚象徵關卡,以及守護的符文。
他把上衣揭開,露出滿是刺青的結實肌肉,這些曾經象徵榮譽的圖騰,巴丁每次見到,都感覺心裡一陣發酸。
如果那本《矮人黑暗年代遺物》被我帶出來——
該死,巴丁,你得明白,硬漢能把你救出來,已經拼盡全力了,你不能再奢求多餘的東西!
他觀察手中銀片的圖案,心中無力感越發濃厚。
我什麼都沒有做到,在山裡是這樣,在人類的世界也是這樣,甚至在魔鬼的遊戲裡,我還給隊伍拖了後腿————
但硬漢,給了我渺茫的希望,如果我們能重新見到以馬利,如果那個魔鬼盯著他,如果把他當成玩物————
巴丁為心中卑劣的念頭感到羞愧,他開始咀嚼鬍鬚,攥緊鋒利的銀片,手掌被切開一條口子,血一滴滴流淌。
你甚至連一隻地精都不如,巴丁·格里諾克!
但除了這麼做,你沒有找到任何贖罪的辦法,去挽回你曾經犯下的過錯。
沒有!
陷入沉思的矮人,忘了時間究竟過去多久,馬庫斯的喊叫聲,穿過雨林的悶熱與躁動,傳至耳旁。
「矮人兄,你跑哪去了,我可不會做木匠的活。」
巴丁鬆開手掌,咬住鬍鬚的嘴,語氣輕快地自言自語:「好吧,硬漢總是喜歡麻煩矮人,沒了我,他甚至都不會走路了。」
矮人用繃帶把滲血的手掌纏上,整理好亂糟糟粘上口水的鬍鬚,放好符文銀片。
見到正在搗鼓大樹的馬庫斯,巴丁大笑時鬍鬚都在顫抖。
「真狼狽呢,硬漢,地精砍樹的手藝都比你好上不少。」